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

一、本屆觀摩片在台發行狀況一覽表：
1.台灣已發行DVD～
《情書》學者DVD
《燕尾喋》學者DVD
《兩個四月》春暉DVD
《流星‧蝴蝶‧劍》得利DVD
《三少爺的劍》得利DVD
《陸小鳳之決戰前後》得利DVD
《楚留香》得利DVD
2.已映或將映～
《愛無止盡》春暉 05/2004
《情書》前景 11/2004
《四月物語》前景 11/2004
《青春電幻物語》前景 11/2004
《錯的多美麗》春暉 12/2004
《咖啡時光》三視 12/2004
《夢遊夏威夷》活力 12/2004
《舞動世紀》群體 12/2004
《小宇宙2基因狂想曲》齊威 12/2004
3.尚未排檔期～
《多古拉之歌》前景
《花與愛麗絲》前景
《摩托車日記》騰達
二、我已看過的部份：
1.非看不可～
01《夢旅人》《愛的綑綁》《情書》《燕尾蝶》《四月物語》《青春電幻物語》《花與愛麗絲》（岩井俊二‧篠田昇）
由於「岩井俊二影展」只播映《情書》、《四月物語》、《青春電幻物語》三部長片（《花與愛麗絲》明年會另外作院線放映），本屆金馬的「紀念篠田昇」專題，將是在大銀幕上觀賞泛著濃濃究極之愛的《夢旅人》Picnic、《愛的綑綁》Undo兩部岩井俊二的早期短片（可惜沒有《煙花》、《紅龍》）的唯一機會。大家來看看，早在十年前，岩井就顯露了把一個簡單概念神奇地浪漫、影像化的天分。《情書》絕對是最主流最好看的岩井俊二作品；《燕尾蝶》則是岩井俊二企圖心最旺盛（即使不夠成熟）的史詩格局之作。想感受如沐春風的偷窺與暗戀，就不能錯過輕薄短小的《四月物語》（堪稱岩井俊二的「原型之作」）。至於集飄忽暴烈絕美、冶輕盈沈重於一身的《青春電幻物語》（跟《情書》一樣，都是我心中的神品），則是岩井俊二最繁複勇敢的嘗試。新作《花與愛麗絲》是網站上同名短片的延伸，隨意閃爍的浮光掠影與《青春電幻物語》似曾相識（故事會讓我想起國片《殺人計畫》），但卻覆上《四月物語》輕詠日常生活的樸素氣息，也許未見新意，卻仍美好無比。
02《時間之輪》Wheel of Time（Werner Herzog）
近年荷索劇情片拍得少了，卻仍對於超自然的力量著迷。他自己擔任畫外音（他說起英文出乎意料地醇雅溫柔）敘述，我相信荷索對於佛教真得有做過功課，所以他從一棵傳說中神樹的年輪開始，藉由天地萬物的凝視觀察來抒寫他對宗教這股神秘難解力量的說法。整部電影舒緩安詳，在喇嘛肅穆的誦經聲中，這場灌頂大會落幕了。荷索卻把鏡頭鎖定曲終人散厚道場裡怎也淹不住的寂寥……然後，眼前回復一片自然風景。
03《蘇格蘭之吻》Ae Fond Kiss…（Ken Loach）
《蘇格蘭之吻》是肯洛區「格拉斯哥三部曲」（《我的名字是喬》、《甜蜜十六歲》）的最終樂章，總算迸出了一個較為甜美的收場，不再讓觀眾觀眾看完心頭沈甸甸的。不過假如因此而認定肯佬這回是在向Happy Ending靠攏，電影的批判觀點不及以往鋒利，那未免太不瞭解肯佬了。與其抱怨本片是肯佬的妥協，不如說肯佬終究對人性、對這個世界還抱著希望！
04《說愛情，太甜美》Anything Else（Woody Allen）
《說愛情，太甜美》卡司的年輕化（傑森畢葛斯表現出人意料地好），絕對讓伍迪艾倫迷充滿新鮮感；另一方面，本片其實是艾倫對自己近三十年前的舊作《安妮霍爾》的自我Update。不過，「後911傷口」的持續發炎（伍迪親自下海發洩喔），讓這部新作相較於艾倫近期作品顯得更為活潑而憤怒。如果說伍迪艾倫大部分作品都是關於「開始」的故事，那麼作為他與夢工廠最後一部合約的《說愛情，太甜美》，竟是在討論關於「結束」的開始哩。
05《宛如阿修羅》Like Asura（森田芳光）
同樣的故事，在法國是《聖誕蛋糕》；隔海的英國會拍成《奇異果漫遊仙境》；北歐Dogma會扭曲成《甜蜜小災難》Minor Mishaps；到了美國則是《隨心所欲》Playing by Heart；而香港的黃百鳴想必會找來巨星賀歲獻上《家有喜事》；越南的陳英雄端出《夏天的滋味》；而台灣，當然是李安兄弟的《飲食男女》或《今天不回家》了。然而，這是日本，這是森田芳光。《宛如阿修羅》承襲了小津系列、《細雪》及《其後》的婉約含蓄，在向田邦子的睿智文字結合森田芳光乾淨而詩意的影像，配合日本老中青三代演員無懈可擊的演出（我最愛黑目瞳），飄盪出一股東亞電影獨有的成熟與幽默，渾然天成地傳達悲喜、生命的緩慢消逝與波動。
2.值得一看～
01《暖》Nuan（霍建起）
《暖》巧妙地在呂樂拍壞了的《美人草》的時代感及蔣欽民夢幻民俗風味的《天上的戀人》間取到一個平衡點，這回背景依然是江西山林，仍是一段漫著淡淡哀愁的懷鄉之旅，卻不再唱起《那山那人那狗》（導演霍建起的前作）過度「政治正確」的主旋律，也不再天真地美化夢幻了現實的殘酷與無奈。《暖》就如同法國的《秋水伊人》或美國的《麥迪遜之橋》，過去的終究必須過去，生命中僅存的，就是回憶而已。
02《舞動世紀》The Company（Robert Altman）
所有可以大灑狗血的憂傷與歡愉時刻，在《舞動世紀》中，都以極輕巧的姿態，安靜地一舞而逝（詹姆斯法蘭科幫妮芙坎貝兒準備早餐與聖誕晚餐的片段，甜蜜而溫暖極了）。你以為阿特曼一如往昔，會來上一段媲美《雲裳風暴》的裸體芭蕾嗎？會有《銀色性男女》的大地震？會不會重複《超級大玩家》的謀殺或《納許維爾》的槍擊案？從幕起到幕降，阿特曼這次在意的、要拍的，我想，就真只是一場場美不勝收的、充滿力與美的活潑的、和諧的舞蹈而已吧。
03《嚴禁嘴對嘴》Not on the Lips（Alan Resnais）
大師老了，總會開始玩些簡單的東西。不過，簡單的東西要想拍出複雜的道理，可還是不容易呀。這一次，《嚴禁嘴對嘴》雖不及簡單的《通俗劇》、《吸煙‧不吸煙》偉大，雖只是承繼《法國香頌Di da di》的繽紛華美，雷奈大師還是有辦法在輕盈、只會小痛小癢的唇槍舌劍往來中，高明地輕刺人際情感的矛盾與曖昧及秘密與謊言的言不由衷。
04《兩個四月》April（Nanni Moretti）
南尼莫瑞提的《親愛日記》對我而言不僅只是一部晶瑩剔透的散文電影而已，它是我第一次北上念大學參拜金馬的啟蒙影展片，也讓我從此認識了Keith Jarrett那張經典的〈Klon Concert〉。作為《親》片續集，《兩個四月》仍以第一人稱出發，冶甜蜜酸楚的內在私人經驗與風起雲湧的外在政治變遷為一爐，那種渾然天成的言有盡意無窮，每隔個幾年再看一次，總能蘊生不同的感觸。
05《惡之華》The Flower of Evil（Claude Chabrol）
夏布洛跟侯麥給我的感覺很像，所有的作品都在講類似的事情，多看一部少看一部似乎都沒啥差別。故事依舊發生在一個封閉小鎮，亂倫的因子在空氣中隱隱發酵，謊言未必不好，因為真相永遠更加傷人。《惡之華》未如《儀式》（夏布洛近十年最佳作品）暴烈，適合和同樣調侃上流社會拘謹魅力的《謝謝你的巧克力》（還有歐容的《八美圖》）對照觀賞。
06《摩托車日記》The Motorcycle Diaries（Walter Salles）
《摩托車日記》看似平凡簡單、看似樂觀平板，而真正一貫的，是華特賽勒斯自《中央車站》、《血濺豔陽天》就不斷強調的——擁抱生命的片刻，體驗一股感動。但同樣是一趟洗滌靈魂的公路之旅，相較於《中央車站》不著痕跡的社會批判，《摩托車日記》在資本、階級或宗教的申論都稍嫌生硬了些，我想該怪罪太過野心的劇本的零碎吧。
07《咖啡與煙》Coffee & Cigarettes（Jim Jarmush）
每段長度約十分鐘總計十一段，不一定有什麼戲劇情節，角色們老說些聽起來不甚營養的廢話，讓我聯想到我最愛的賈木許作品——由一組短片合成的《地球之夜》。賈木許的厲害之處，在於他總能從看似漫不經心的微小間隙中（我非常非常喜歡《十分鐘前：小號響起》他拍攝的那段），藉著獨特的賈木許式黑色幽默，釋放出一絲生命感動。
08《愛無止盡》Head On（Fatih Akin）
《愛無止盡》是今年柏林影展金熊獎＋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得主，是那種讓我看了非常不舒服又覺得悶的「好電影」。導演Fatih Akin以一種寫實的態度記錄土耳其裔德國人的困境與無奈，即使逃到土耳其企圖重新開始，有些東西就是甩不掉…。演成人電影起家的Sibel Kekilli因本片的精彩演出，一躍成為本屆德國電影獎影后，隨之而來的，卻是來自回教家庭背景的怒吼，戲裡戲外逼真而諷刺的對照，格外酸楚。
3.可看可不看～
01《奇探心魔》The Singing Detective（Keith Gordon）
《奇探心魔》改編自八０年代BBC的同名影集，層層交錯介乎夢樣、想像的虛構與真實，配合小勞伯道尼與梅爾吉伯遜讓人跌破眼鏡的扮相，把大衛林區虛實難辨的黑色變種類型片《穆荷蘭大道》蒙上一層大衛柯能堡《童魘》的亂倫驚悚，最後灑點鮑伯佛西《爵士春秋》奪目歌舞…大約就是你所想像的《奇探心魔》的模樣。顛覆類型的野心也許是有的，不過我總覺得也許是導演Keith Gordon功力不夠深厚（他之前曾改編馮內果作品，拍成不甚成功的《今生情與恨》Mother Night）的緣故，整部電影的「重量」就如同那一瞬即逝的華麗歌舞般，在奇探神奇地自我治癒後，緊隨心魔的遠離而悄然無蹤。
02《一路風流》Bon Voyage（Jean-Paul Rappeneau）
尚保羅哈本諾曾經拍出《大鼻子情聖》這等繾綣綿長卻又氣度恢弘的時代劇，可惜《屋頂上的騎兵》已顯疲態。休息了好一陣子，這回撮合兩位八０年代最傑出的法國影帝影后繼《羅丹與卡蜜兒》後再度同台（嚴格來說他倆只算是配角），講一個亂世愛情故事。理當美妙，卻因為哈本諾自亂陣腳，而沒能把史詩電影中，對人性情感既渺小又偉大的觀察給拍出來…唉，連愛情戲都欲振乏力了。
03《綁票遊戲》Game（井阪聰）
井阪聰可算是金馬愛將，這位對虛擬與真實有著無可救藥的執迷的導演，成名作《拍你拍到殺死你》已讓人大開眼界；接下來和已逝的王牌編劇野澤尚合作的《虛線的惡意》更上一層樓解構新聞媒體對真相的詮釋與反撲。這回起用偶像劇卡司，和尾期將也挑戰商場間、兩性間、犯罪者與被害人間三個戰場角力的雙方的爾虞我詐，拍得極具娛樂性，不過終究缺乏了導演前兩部作品在尾聲時留給觀眾驚嘆號的原創性。充其量只是一部日劇螢幕格局的推理劇罷了，漏掉似乎也不打緊。
04《花都無間》Triple Agent（Eric Rohmer）
有些人年紀愈大、電影內容愈拍愈簡單，彷彿已臻隨心所欲的高原境界（如雷奈）；有些人拍了近半世紀，執迷的一如以往（如高達、夏布洛）；至於侯麥，上次才剛跌破眼鏡地嘗試數位古裝劇，這回興致勃勃改拿二戰時期的諜報類型片開刀，儘管如此，他所專注的仍是角色間的「Relationship」。《花都無間》這個時髦的中譯名靈感顯然汲取自講臥底人生的《無間道》，這部幾乎只算是《女仕與公爵》「降級版」（因為沒有數位技術）的新作，回歸超級平板的舞台劇式手法，讓三兩個人物在屈指可數的簡單室內布景中長篇一大論，雖不至於令觀眾拍屁股走人，但我終究還是比較懷念《人約巴黎》及「四季系列」等招牌侯麥電影。
三、列一下我想看的片單望梅止渴一番：
《媽的毀滅吧》Damnation（Bela Tarr）
《風音》The Crying Wind（東陽一）
《錯的多美麗》Clean（Olivier Assayas）
《微笑威士忌》Whisky（Juan Pablo Rebella, Pablo Stoll）
《多古拉之歌》Dogora（Patrice Leconte）
《性愛搖滾樂》9 Songs（Michael Winterbottom）
《在雙眼的縫隙之間》Squint Your Eyes（Andrzej Jakimowski）
《蘿麗塔》Look at Me（Agnes Jaoui）
《曙光乍現》Lichter（Hans-Christian Schmid）
《熱帶幻夢》Tropical Malady（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夏之庭》Friends（相米慎二）
《北非行路遙》Exiles（Tony Gatlif）
《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Roads to Koktebel（Boris Khlebnikov）
《青春記事》The Suit（Bakhtyar Khudojnazarov）
《赤目四十八瀧心中未遂》Akame 48 Waterfalls（荒戶源次郎）
《鯨魚馬戲團》Werckmeister harmoniak（Bela Tarr）
《撒旦的探戈》Satantango（Bela Tarr）
《五道電影難題》The Five Obstruction（Jorgen Leth & Lars von Trier）
《刑務所之中》Doing Time（崔洋一）
《母親，愛情的限度》Ma mere（Christophe Honore）

˙《麥兜故事》My Life as McDull
《金雞》與《麥兜故事》都是以懷舊為主題的港片，恰好可視為鄉愁電影的一體兩面。前者以嬉笑怒罵的口氣看個體歷史的成長，野心勃勃附上政經批判；後者藉由私密記憶回味沈重歷史文化的瞬息萬變，卻以雲淡風輕的寫意散文體做為書寫工具。事實上，剝除了政治包袱後，看似輕盈的《麥兜故事》輻射出更驚人的鄉愁能量。因為是動畫，虛擬文本可以更天馬行空地放肆、不合邏輯的劇情安排也可以被容忍；和《金雞》一樣缺乏故事的整體性與一貫性，感覺像是一籮筐十分鐘橋段的大集合…有什麼關係？回憶本來就是點點滴滴，本來就可以在意識流裡跳躍地思考，沒什麼非得標上期限的…。也許就因為這份迷糊朦朧的缺乏工整一致，才讓回憶更形美好？
跟《金雞》一樣，《麥兜故事》巧妙地把真實歷史事件（例如滑浪風帆選手李麗珊為香港摘下第一面奧運金牌、香港爭取亞運主辦權等往事）織入麥兜的小小世界裡，但相較《金雞》的略嫌生硬的塞入技巧（嗯…讓我想到麥太那隻「痾爛煮」的火雞），《麥兜故事》卻是輕巧得不著痕跡，故事就這麼美妙地帶出「搶包山」這個逐漸隨著歲月流逝而被淡忘的民俗活動，導演甚至煞有其事地以十六釐米仿紀錄片形式為銀幕前的年輕觀眾上了精彩的一課。這不是Discovery，也不是單純童年記趣，而是一曲悄悄哼入觀眾心坎的鄉愁小調。說到片子裡一再被改編的舒曼作品〈兒時記趣〉，以多種不同的音樂形式配上活靈活現的歌詞（〈大包整多兩籠大包〉、〈麥兜與雞〉及〈黎根之歌〉），從虛擬人物口中唱出來時，這已超脫迪士尼動畫歌舞劇的花團錦簇，而演繹出國族電影的獨門生命力了。而這點，其實指出了《麥兜故事》（包括《金雞》）、甚至是香港整個娛樂工業的本質 – 精緻的文化調適、創意的改編與模仿。
一直洋溢著喜悅的《麥兜故事》，卻在安插聖誕節火雞的回憶後滲入淡淡的哀傷。那份反轉的力道，幾乎直追我最喜歡的鄉愁電影——法國片《媽媽的城堡》藉由尾聲轟隆響起的宿命哀嘆。另外，說我過度解讀也好，我總覺得我在麥兜對於火雞與聖誕節的回憶裡，看到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對瑪德蓮小蛋糕的那份無限感懷。尤其是多年以後，大麥兜有感而發，他在自己的婚禮與母親火化那天，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又濃又淡的烤火雞香味，他因此想起那隻曾在他們家冰箱足足躺了半年，比一隻火雞從出生到被宰殺的短命一生甚至還要長久的那隻烤火雞。關於許多事情的記憶，最美好的部份往往在「等待」、「終於實現」與「初次體驗那份愉悅」的三個階段間達到最高峰。然後，不過是因為已經起了頭，而必須繼續下去…。
接下來，整個故事忽然暈染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惋惜。就像《新天堂樂園》哀悼電影院的沒落，麥兜提到茶樓的點心車隨著時代變遷已成了點心紙、連大包也不再供應，他徒然學了一手搶包的好功夫卻無用武之地、甚至搶包也因為諸多理由改用塑膠作的。他忽然明白：沒有馬爾地夫、沒有包山、沒有張保仔的寶藏、沒有奧運金牌…沒有就是沒有，得不到就是得不到，沒有魚蛋，又怎麼煮得出魚蛋細麵？這時，大概是整部電影政治吶喊最強烈的時候。劇本甚至安排，大麥兜在母親過世後才體認似地說出這番話，「母親」在此已成為幻想的、不存在的、關於過往種種美好的綜合體。
然而，香港人還是決定以麥太的俏皮話為這部電影作結。這麼的無厘頭、永遠帶著樂觀希望的阿Q人格，就跟《金雞》一樣，某些東西終究該沖下去的。
這就是香港！從當年被割讓給大不列顛之後，就不停地從西方汲取養分，卻又抗拒似地把那些元素燃燒成灰燼後再重新埋進土裡培養，只有自己灌溉成長出來的東西，才能義正言詞地說自己是自己的主人。《麥兜故事》當然不只是一幅美觀大方的香港文化歷史拼圖畫，也許熟知香港的人會對麥太的搞笑烹飪節目（90年代初無線電視節目「笑聲救地球」內的一個環節「麥太與你」，由廖偉雄男扮女裝反串麥太）備感親切、也許香港人會對片中重複出現的香港鳥瞰街景感到澎湃莫名、也許以電玩遊戲的過關斬將來形容麥太性格的創意實在太令人絕倒…我還是要說，《麥兜故事》的偉大，在於創作者牢牢抓住那份生而為人、貼近土地與之一齊成長、呼吸的感動。那份感動，存在於堆滿火雞的餐桌上、存在於麥太親自手繪的機場指示牌背面、存在於麥太以翻譯機一個字一個字拼寫出來的英文字母裡、存在於吳君如大辣辣的聲音演出中。而且，我很確定，永遠不會被沖下去…。
˙《麥兜菠蘿油王子》McDull, Prince de la Bun
相隔一年半，就在《金雞2》推出半年後，《麥兜故事》續集——《麥兜菠蘿油王子》堂堂登場。就跟《金雞2》給我的感覺一樣，這兩部優秀的續集電影都是50%一如預期，50%卻又超乎預期的野心、勇敢之作。
謝立文、袁建滔、麥家碧這組鐵三角，這回先利用不到半小時的篇幅，如公式般帶領觀眾重訪大嘴角舊樓及春田花花幼稚園，嘮叨校長及秀逗女老師一如以往，上回逗趣的繞口令當然也不能省，順便還諷刺了一下當下才藝般的種種怪現狀，至於上回跟奧運金牌名將扯上關係，這回改以「抖腳」和馬友友的大提琴演奏牽線。當然上集改編一些耳熟能詳的西方名曲的高招也不能少，這回從巴哈、莫札特、馬勒到布拉姆斯全都難逃配樂何崇志魔掌，其中又以翻唱鄧麗君的歌曲〈我的心裡沒有他〉及布拉姆斯Waltz in A Flat Op.39 no.15改編成的〈悠悠的風〉（林一峰跟香港童聲合唱天地一齊演唱）最令人難忘！
挾著更優渥的資金，這回影像上的表現更加大膽，穿梭於太空、夢幻與現實之間，其中又以都市計畫吞噬舊街風情的片段最為駭人。然而，如果這回只是以更雄厚的資金重複《麥兜故事》的玩意兒，未免小看了袁建滔等人的創意。麥兜班底這一次把故事主線拉回過去，以童話的基調、背景，敘述一則當童話不再是童話之後的悲涼與無奈。以《小王子》、《乞丐王子》為引子，麥兜的爸爸麥炳（劉德華精彩的聲音演出）成了出身榮華的菠蘿油王子，不幸流落凡間，他想利用遊樂園的設施飛上天，卻只能悲哀地聽著摩天大樓頂端傳來的冒牌王子的加冕典禮廣播，於是，這場人間旅程從香港的貨櫃碼頭開始了。貨櫃碼頭就是香港經濟發展的源頭、這個移民城市的核心。小王子落魄地成長、找工、戀愛成家，雖有文才卻懷才不遇（典型酸秀才性格），當個廚子糊生，又成天想重回舊時光，唯一讓他接近往日榮華的時刻，竟是透過「月光寶盒」魔法及與妻子結婚典禮的皇室服裝。最後，這個酸秀才終於放棄了妻小，黯然來到大海邊…卻再也回不去（中國）了。相較於象徵中國移民的丈夫的鬱鬱不得志，道地港人精神的麥太則以無比的生命力遠眺未來，錙銖必較地算計小麥兜的出息，而麥兜，則如他自己所說，進退兩難地處於現在——哪兒也去不了呀。
這一大段介乎虛構、回憶與真實間的旅程，飄著一股近年來眾香港情懷片子中最最沈重的哀傷，即使只是三兩個麥炳沈默地若有所思的背影，穿插著白日夢、穿梭於璀璨往昔與拮据的今日，就在難堪到無法負荷的剎那，我們卻又馬上因為年輕麥太的繞口令而笑了出來，而幼稚園校長的一番「算把啦」演說，彷彿一劑提神藥，把我們拉回現在，別再執著於過去，一切且Let it be吧。即使周遭的大樓都已倒塌、即使蛋塔、菠蘿麵包已不再流行，香港還是繼續在運轉。到了影片即將收場之際，麥兜憑著抖腳絕技，竟然得以和馬友友同台演出，然後鏡頭停在包廂裡的麥炳初戀情人，那專注的神情上…。原來，麥兜的抖腳毛病是遺傳自老爸呀。麥炳當初是因為與初戀情人鬧翻才離家，而展開了鬱悶的凡間之旅。麥炳顯然並不知道，自己其實可以憑著抖腳絕招收服初戀情人…原來，繞了好一大圈的悲情之旅，竟是徒然。
幸好，麥兜故事不會這麼灰色地劃下句點。鏡頭接下來帶到了樓下座位上的麥太，我們跟著麥太融入一家三口過去的美好時光。熱戀時的麥炳對著麥太說：「抖腳會讓時間過得實在些」，也難怪麥太不喜歡小麥兜抖腳，會讓她想起不負責任的丈夫。但是，用機車上的麥炳一家三口的快樂回憶來為《麥兜菠蘿油王子》收場，似乎又處處企圖證明小王子曾經墜日凡間的記憶的存在價值，這是他生命中唯一實在的、重要的一件事。
附記：當我隨著銀幕上大小麥兜又哭又笑的同時，除了讚嘆為這兩集麥兜電影獻聲的眾演員在聲音演出上的活靈活現，也不免想起號稱百分百台灣製造的動畫電影《阿貴捶你喔！》可怕矯造的配音及僵硬蒼白的角色性格，讓我看不到一小時就落荒而逃（又或者，因為我沒看完最後半小時，所以無能領略台灣阿貴的鄉愁。好吧，希望是我錯了）。一部明明有潛力可以發展成台灣版《阿貴故事》的動畫，一部榮獲千萬輔導金的作品，只因為少了一個好劇本，而成了納稅人的災難！

一年居然又這樣過去了，此刻我又開始叫出Word檔，開始把我這年看過的電影作個整理。嗯，把好片挑出來後，還得上開眼、KINGNET各大電影網CHECK一下今年度的台灣院線片單（好些去年看過，好些才剛租來補看），以免有遺珠之憾。嗯，先把2003年在台灣「正式」作過「商業放映」的片子挑出來排序，結果如下：

   
01《麥兜故事》
02《怵目驚魂28天》
03《何處是我家》
04《沒有過去的男人》
05《戰地琴人》 
06《再見列寧》 
07《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
08《蘭花賊》 
09《心的方向》 
10《無法無天》
11《悄悄告訴她》
12《無間道2》 
13《怪ㄎㄚ情緣》 
14《怒海爭峰：極地征伐》
15《時時刻刻》
16《天涯尋夢》
17《三更之回家》 
18《遠離天堂》 
19《科倫拜校園事件》
20《綠巨人浩克》 
   
  
  
就這樣嗎？？？如果不是這份年終片單整理，我真沒想到今年看了這麼多部片子，尤其是一堆老片及尚無機會在台灣露臉的小眾電影，怎麼可以把他們就此忘記…。
  
米洛斯福曼捷克時期的《金髮美人之戀》及《消防員的舞會》都讓我驚豔；從塔德海恩斯的《遠離天堂》回溯通俗劇原型，費盡心力找到薛克煽情肥皂卻又動人無比的《地老天荒不了情》，再從中挖出法斯賓達的《恐懼吞噬心靈》及《佩特拉的苦淚》。於是回台灣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法斯賓達的專書翻翻，從此他成為我心目中的神。回台灣的第二件事是找長輩借維斯康提的作品，起因於BBC播出的八卦紀錄片，從華麗至極的《浩氣蓋山河》到《納粹狂魔》，我還是特別偏愛他新寫實主義風格的《對頭冤家》。大衛連的作品讓我明白什麼才叫史詩，他的《阿拉伯的勞倫斯》、《桂河大橋》氣宇非凡；《齊瓦哥醫生》與《相見恨晚》繾綣綿長；早期改編自狄更斯作品的《苦海孤雛》、《孤雛淚》則另有一番情趣。至於《一個女人的身份證明》，從此開啟我對安東尼奧尼的興趣，從早期的孤絕三部曲到《無限春光在險峰》終於爆炸的工業文明，我還是偏好《春光乍現》瀰漫著的撲朔迷離，以及離我很近的SWING英倫風情…我甚至覺得阿曼巴的《睜開你的雙眼》也來自那裡！我怎麼能忘了在文明中挖掘野蠻的荷索！我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觀賞他的《綠蟻安睡的大地》？
    
對於印度電影的興趣來自媚拉娜兒的《早安孟買》，接著驚訝於薩亞吉雷大師1992年遺作《意外的訪客》The Stranger的溫煦通達，終於追到薩老早期不算有名卻精彩極了的《幸福計程車》Abhijaan (The Expedition)與《森林紀行》Days and Nights in the Forest。也不該忘記幾部俗麗煽情的寶萊塢作品，《寶萊塢生死戀》Devdas、《阿育王傳奇》Asoka及《寶萊塢‧好萊塢》Bollywood Hollywood，開懷享受的訕笑中，總能夾雜出一份感動。
  
跟阿莫多瓦一樣愛談「性」的西班牙老牌導演Bigas Luna與小潘潘合作的《火腿與激情》Jamon Jamon、年輕的Alex De La Iglesia嘲諷媒體的世紀末寓言劇《瘋狂救世主》The Day of the Beast都該一提。至於超現實主義大師布紐爾的《泰麗絲丹娜小姐》，則讓我發現拉丁人除了耍感性也能講理性。而我瘋狂崇拜的西班牙王家衛—胡利歐麥丹，他的《人間昆蟲記》簡直就是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牛》則有史詩規格的波瀾壯闊；《紅松鼠殺人事件》的機敏繁複則展現了「非阿莫多瓦式」的西班牙浪漫與激情。另外，波蘭斯基在《水中刀》的曖昧難明；從尚雷諾的詩意寫實《遊戲規則》到高達的新浪潮《斷了氣》，搭配克勞德梭特的《生命中的一些事》，讓我一窺法國經典的偉大；《火戰車》的澎湃激昂源自范吉利斯的音樂張力；BBC的電視電影《火車上的偶然》Caught on the Train讓我認識國寶級編劇Stephen Poliakoff；史蒂芬佛瑞爾最棒的永遠是英國時期的《豪華洗衣店》；《迢迢歸鄉路》Walkabout是Nicolas Roeg再也拍不出來的佳作；根岸吉太郎與役所廣司合作的《探偵物語》、魁北克的國族嘲諷舞台劇《無能無不能》No，以及大衛歐羅素（《挑逗性遊戲》及《奪寶大作戰》導演）談母子亂倫的處女作《愛上老媽》Spanking the Monkey都將埋藏心底。
   
當然，絕對絕對包括《最後一場電影》及《加利波利戰役》兩部私電影……。
    
     
         
身在國外，其實很難跟著台灣的放映速度看電影。以下這份超級貪心的「2003年終結算」清單（1999年以前拍的片不列入，至於《怵目驚魂28天》、《悄悄告訴她》、《柯倫拜校園事件》等則是去年看的了），應該更能透露出我的喜好吧（在台灣無官方正式中譯名者以紅色表示）。
       
01《青春電幻物語》All About Lily Chou Chou，岩井俊二
關於莉莉周周帶給我的目眩神迷，即使我的文筆再精進千倍，大概仍然無從下筆吧。我那麼喜歡莉莉周周，在於它成功地表現出關於青春的某種不穩定的暴烈與美麗（這也是我鍾愛《黑暗之光》與《怵目驚魂28天》的原因）。《青春電幻物語》還讓我想起非常非常懷念的國中生活，升學主義帶來的那段痛苦又美好的時光；當然，也不該忘記德布西的夢幻旋律…。
    
02《麥兜故事》，袁建滔
03《巴黎浮世繪》Code Unknown: Incomplete Tales of Several Journeys，Michael Haneke 
04《人性掙扎》Human Resources，Laurent Cantet
05《火車上的男人》The Man on the Train，Patrice Laconte
06《美麗新世界》In this World，Michael Winterbottom
07《追》GO，行定勳
08《人間有情天》The Son's Room，Nanni Moretti
09《創世紀》Russian Ark，Aleksandr Sokurov 
10《神隱少女》Spirited Away，宮崎駿
11《失序年代》Time Out，Laurent Cantet
12《分道不揚鑣》Divided We Fall，Jan Hrebejk
13《城市飛行》，黃銘正
14《何處是我家》Nowhere in Africa，Caroline Link
15《沒有過去的男人》The Man without a Past，Aki Kaurismaki
16《戰地琴人》The Pianist，Roman Polanski
17《再見列寧》Good bye, Lenin!，Wolfgang Becker
18《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Return of the King，Peter Jackson
19《蘭花賊》Adaptation，Spike Jones
20《心的方向》About Schmidt，Alexander Payne
21《歡笑盈屋》The House of Mirth，Terence Davies
22《時間之輪》Buddhism: Wheel of Time，Werner Herzog
23《納粹製造》Invincible，Werner Herzog
24《香港有個荷里活》，陳果
25《無法無天》City of God，Fernando Meirelles
26《無間道II》，劉偉強、麥兆輝
27《人間喜劇》，鴻鴻
28《瑪德琳的姊妹》The Magdalene Sisters，Peter Mullan
29《老師的黑板》Blackboards，Samira Makhmalbaf
30《怪ㄎㄚ情緣》Secretary，Steven Shainberg
31《無間道》，劉偉強、麥兆輝
32《JSA共同警戒區》Joint Security Area，朴贊旭
33《怒海爭峰：極地征伐》Master and Commander: The Far Side of the World，Peter Weir
34《G檔案》Presque rien，Sebastien Lifshitz
35《情色關係》Une liaison pornographique，Frederic Fonteyne
36《夢幻部落》，鄭文堂
37《藍色大門》，易智言
38《水男孩》，矢口史靖
39《時時刻刻》The Hours，Stephen Daldry
40《少男初體驗》L.I.E.，Michael Cuesta
41《天涯尋夢》Solas，Benito Zambrano
42《三更之回家》，陳可辛
43《佳麗村三姊妹》Belleville Rendez-vous，Sylvain Chomet
44《盧貝塔傳奇》Zubeidaa，Shyam Benegal
45《貝蒂費雪的世界》Betty Fisher et autres histoires，Claude Miller
46《追夫四人行》Me, You, Them，Andrucha Waddington
47《遠離天堂》Far from Heaven，Todd Haynes 
48《寶萊塢生死戀》Devdas， Sanjay Leela Bhansali 
49《大丈夫》，彭浩翔
50《生命最後之旅》Japon，Carlos Reydagas 
    
此外，《西洋鏡》、《綠巨人浩克》、《幸福時光》、《青春小手槍》、《你那邊幾點》、《池畔謀殺案》、《PTU機動部隊》、《神鬼交鋒》、《X戰警2》、《美麗壞東西》和《鯨騎士》都值得提出來強力推薦一番。
    
 
  
我順便歸納出幾個有趣的獎項：
     
⊙年度最佳演出：
安卓布洛迪《戰地琴人》
吳君如《金雞》《麥兜故事》
黃秋生《無間道I、II》《麥兜故事》
茱莉安摩爾《時時刻刻》《遠離天堂》
布萊恩考克斯《少男初體驗》
   
⊙年度最佳銀幕搭檔：
《火車上的男人》老牌影帝尚侯希佛VS法國貓王強尼哈勒迪
《怪ㄎㄚ情緣》瑪姬吉倫何VS詹姆斯史培德
《池畔謀殺案》夏綠蒂蘭普琳VS露德芬薩涅
     
⊙年度最有潛力新演員：
Paul Dano《少男初體驗》
Aaron Stanford《誘惑我小媽》
桂綸美《藍色大門》
   
⊙年度最佳導演：岩井俊二《青春電幻物語》
⊙年度最佳劇本：查理考夫曼《蘭花賊》《神經殺手》《人性本色》
⊙年度最佳攝影：Tilman Buttner《創世紀》
⊙年度最佳配樂：艾默伯恩斯坦《遠離天堂》
⊙年度最佳服裝：珊蒂鮑威爾《遠離天堂》
⊙年度最佳美術與視效：《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
  
 
  
不喜歡的電影及表現差勁的演員當然該趁機抱怨一下。有些真的是浪費寶貴時間的爛片（甚至不想花時間詳述那些電影有多麼低級無趣）；有些我不想說它爛，但就是跟我頻率不合。
  
⊙年度最令我厭惡的電影：
01《哈啦上船》Boat Trip，Mort Nathan
02《黑俠2》，徐克
03《絕種好男人》，王晶
04《台北晚九朝五》，戴力忍
05《駭客任務立體版：絕命飛行》Animatrix: Final Flight of the Osiris，Andy Jones
06《中華賭俠》，程小東
07《新婚告急》Just Married，Shawn Levy
08《新郎上錯床》A Guy Thing，Chris Koch 

˙《華氏911》Fahrenheit 9/11
上一次的《科倫拜校園事件》，從槍枝氾濫、種族歧視、媒體妖孽、恐怖主義、社會福利政策、美國窮兵黷武的浴血建國史，到民族主義的自我質疑，麥可摩爾展現了他信手拈來卻又渾然天成的天分。他嫻於丟出大量的新聞片，然後佐以唬人已是足夠的資料數據，「借用」（或說移花接木）各類影像形式伎倆（台灣的「非常光碟」製作群真該拜他為師啊），把他極具攻擊性的觀點包裝得Reasonable、煽動力十足。
相較之下，以搞死小布希為終極目標的《華氏911》即使雄辯滔滔依舊，終究是少了一份自省，多了更情緒性的發洩及訕笑。《華氏911》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片頭：畫面上一邊上電影的演職員表，一邊連著播放好些個名人政要，在出席電視節目前化妝整裝的神態、舉動。對「政治」的諷刺與觀察，在此不言而喻（我本以為是摩爾的創意，結果Guardian影評說他也是學人家的）。
很多評論不喜歡《華氏911》前半段，也就是麥可摩爾舉證歷歷指控小布希種種惡行的部份。例如開場沒多久，摩爾尖酸地把意外發生的新聞片刻與當時正陪小孩唸書的小布希徬徨困惑的表情並時呈現，配上假想的旁白，嘲諷小布希的無能，簡直就是把惡毒當好笑了（本片以一句「Shame on you」劃下句點，也夠妙了）。而批評小布希休假太多的欲加之罪，簡直就跟台灣泛藍「豬公」在國會上的無聊指控一樣沒水準。小布希在片中被簡化為萬惡的淵藪的（還跟「邪惡」的賓拉登家族掛勾），然而這個淵藪我們實在不知是真是假。美國各方媒體更因此浮現了許多針對《華氏911》片中指控做出反駁的相關討論文章。
摩爾選擇性地拿小布希及國會政要開刀，操弄議題的深度與廣度（選擇性不去探討為什麼有部份「美國平民」主戰），他自以為代表所有美國人來向政府質問「為何而戰」。電影的後半段，摩爾把故事重心放在美伊戰爭爆發後，軍方大量吸收窮困白人、黑人參戰，對比統治階級忙著關心戰後利益分贓的醜惡事實，《華氏911》的基調從嬉笑怒罵的刻薄轉而深厚、激情了起來（害我差點以為是奧利佛史東在拍紀錄片哩）。然後，是《科倫拜校園事件》尾聲的故技重施。只不過，比起上次在卻爾希斯登家前門口放死去女孩照片的把戲，這回可是煽情多了。
各方評論、觀眾顯然非常吃這套，覺得這部份是誠實而充滿人道關懷的反戰吶喊。配合超級催淚的天問式煽情配樂，摩爾先是隱身幕後，紀錄一個對美國價值有著堅強信仰的白人婦女（嫁給黑人）從支持布希開戰、以兒子從軍為榮，到兒子死於伊拉克後，信念崩潰決堤的經過。這位歐巴桑唸著兒子一封質疑戰爭的家書（這讓我想到《生命》的吳乙峰「指導」被紀錄者寫一封信），參加反戰遊行，最後終於哭倒在白宮門口，活活一幅破碎美國夢慘象。摩爾再緊接著現身，前去攔截國會議員「豬公」，質問人家是不是「死別人家的兒子沒關係」…。
《華氏911》真的是美國良心的再現嗎？真的企圖敲醒美國人冬眠已久的公理正義與希望嗎？我覺得摩爾沒有這般偉大，也沒有這等情操。他只是單純要搞垮布希（讓我聯想到台灣大部分泛藍政客往往假「社會正義」為名聲討阿扁的格調），一般評論皆大加讚揚《華氏911》的可貴之處，來自摩爾對階級（窮人）、分配不均的社會現象的銳利觀察與誠實批判，可惜我感受到的，卻是稍嫌矯作的選擇性民粹操控。反正麥可摩爾也不是薩依德，想從《華氏911》中嗅到西方白人對東方的自省、對第三世界的看法什麼的（尤其片中對伊拉克、阿富汗、賓拉登的描述，實在蠻膚淺片面的），我想是不可能！
還是把《華氏911》當成一部很精彩的娛樂片罷！我在片中看到一張賓拉登年輕時的照片，那時他沒留鬍子，看來居然挺帥挺正派的。我本來還在想，幾年後會不會冒出一個反麥可摩爾的人，拍出一部拿金XX獎的紀錄片，揭露摩爾原來跟小布希之間不為人知的恩怨情仇或什麼陰謀論的，才因此連拍兩部紀錄片，企圖搞垮小布希……。結果這廂反《華氏911》人士手腳實在有夠快，最近剛在美國上映的《Fahrenhype 9/11》http://www.fahrenhype911.com/ 及《Michael Moore Hates America》http://www.michaelmoorehatesamerica.com/ ，顯然就是反摩爾的美版「非常光碟」！
˙《大象》Elephant
一年又一個多月前，我看了《科倫拜校園事件》。沈澱了過熱的亢奮後，總覺得麥可摩爾似乎太聰明、太狡詐了些。從槍枝氾濫、種族歧視、媒體妖孽、恐怖主義、社會福利政策、美國窮兵黷武的浴血建國史、到捫心自問是否美國人的血液裡流著暴力的仇恨基因，麥可摩爾信手拈來一個接一個議題，聰明地利用動畫及各方影像模式，外帶恰到好處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襯底，煽動、主觀、強悍而尖酸地戳破了卻爾登希斯頓及若干政客看似正氣凜然的「美國夢宣言」。但是之後呢？K-mart的勝利跟卻爾登希斯頓的倉皇逃離，即代表了全然的勝利嗎？
相較於旁徵引博雄辯滔滔如一份學術報告的《科倫拜校園事件》，片長只有90分鐘，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評論的《大象》，卻悄悄地在跟拍鏡頭中、在流動的雲朵裡，透露了即便聰明如摩爾者（只會拋出一連串問題）也歸結不出的結論。
葛斯范桑彷彿記憶拼圖似地拼完80%，刻意留白的五分之一，其實是為了讓觀眾自個兒瞎子摸象。於是，《大象》裡幾個出場角色，我們都摸著了一點點，然後就斷了線索，無法繼續深究下去。沒有前因，無須後果，我們盲目地摸著，隱隱約約感覺到了我們正觸摸著的——龐然巨物的粗大形體。葛斯范桑不像麥可摩爾那般慷慨激昂、一逞口舌之快。在冷靜冰涼的塊狀畫面中，燃燒著一股創作的激情。這是葛斯范桑自《藥店牛仔》、《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之後，再一次渡出神秘而超寫實的美麗。
大量的水平跟拍與面對面凝視，刻意的折疊與重演，當我們從不同的視角與相異的觀點檢視相同的場景、地點、人、事，我們的看法與感知，是否如昔？這甚至延伸出，葛斯范桑以創作者角度重新詮釋這樁悲劇，你我身為觀眾觀看科倫拜校園事件的相關新聞報導、觀看《科倫拜校園事件》、觀看《大象》等多重、多面向的觀察、呈現、理解層次。
那流動的雲朵，那平靜的月光曲，恍如《青春電幻物語》的德布西鋼琴曲所透露出的空靈不穩定，卻又帶著浪漫詩意。從雲朵開始，以雲朵結束，在寧靜得毫無異樣的天空籠罩下，葛斯范桑拋棄了媒體、國家、社會、民族等外在機制，以絕對的無言與沈靜，直探「人性」深沈。客廳裡出現一隻隱形的大象，你我即使看得見，也只能無能為力地假裝眼盲。你，感覺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