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

為什麼要重貼【任性的代價】這篇文章？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太少人認識麥可懷特？也許是…為自己發現了麥可懷特這麼一個編劇人才而得意萬分？也許是…有網友特地EMAIL來分享《搖滾教室》帶來的感動？也許是…前些日子終於把買了好久的《恰克與巴克》Chuck & Buck（台灣未發片）DVD拿出來看，欣喜又看了一部好電影……。
圖片說明～《恰克與巴克》海報。前方吹泡泡者即為麥可懷特，後方則是Chris Weitz。
★重新認識麥可懷特（Mike White）
麥可懷特首次擔任編劇的作品，是由MTV台製作的《校園怪談》Dead Man on Campus。該片由《擋不住的奇蹟》男主角湯姆艾佛瑞史考特主演，描述兩個成績爛到面臨退學危機的活寶，無意間聽說如果室友不幸過世，其他同寢室的往往能High Pass，於是，他們開始瘋狂地尋找替死鬼…。這部非常不受影評青睞的胡鬧電影，說實在蠻逗趣的，至少我認為比很多在美國大賣的低級喜劇言之有物多了。
接下來，《橘郡男孩》Orange County是第二部在台灣找得到的麥可懷特編劇作品。這部同樣由MTV台製作的青春喜劇，雖然免不了耍點白爛，主題卻是非常政治正確，溫情調性與故事轉折後的覺醒也是一貫好萊塢式的。麥可懷特除了在片中軋了一個白爛高中英文老師的小角色，他也把自己對文學的熱愛帶進男主角的性格中。不過《橘郡男孩》的賣點來自導演傑克卡斯丹、男主角科林漢克斯及女主角席勒菲絲克的「身份」，因為這三位六、七年級的新人分別是勞倫斯卡斯丹（《大峽谷》金熊獎名導）、湯姆漢克斯及西西史派克的子女。也因這層背景，凱瑟琳奧哈拉、約翰里斯高、莉莉湯姆琳、吉維蔡斯、班史迪勒、凱文克萊等人都來友情客串，當然更別忘了傑克布萊克的搶戲演出。
不過，真正讓我「開始」注意麥可懷特這號人物，應是《麥田捕手的女孩》The Good Girl。原是為了珍妮佛安妮斯頓才看這部片，卻訝異地發現整部片的精彩，其實是男主角傑克吉倫何及編劇麥可懷特的貢獻。長得一副老實誠懇樣的麥可懷特，「照例」粉墨登場，客串阿珍片中的賣場同事，這角色戲份雖不多，卻是關乎阿珍終身幸福的關鍵角色哩。
假如把《麥田捕手的女孩》的劇本丟到好萊塢主流製片手中，真可能會被發展成另一部《出軌》。然而麥可懷特在這則發生在無聊小鎮的獨立小品中，巧妙地把《麥田捕手》的憤怒精神及故事主人翁荷頓天真迷人的抱怨言語，和傑克吉倫何飾演的角色嵌合在一起。傑克吉倫何在片中稱自己為「荷頓」，包括他讀的書、他撰寫的小故事（這幾篇迷人的無厘頭小故事真是可愛極了），原來在在提醒觀眾，這男孩…哦，或說麥可懷特，顯然喜愛沙林傑的《麥田捕手》到了極點。《麥田捕手的女孩》藉著傑克吉倫何在片中那份令人淌血的全心全意、憤世嫉俗與脆弱，對照出《麥田捕手》小說中荷頓的堅韌。而傑克吉倫何的精彩演出，更證明他在《怵目驚魂28天》的耀眼絕非偶然，他真有能量去演繹一個迷失在徬徨青春中，微弱地呼吸著的迷途少年。
《麥田捕手的女孩》在獨立精神獎上頗受矚目，也讓麥可懷特順利拿下一座最佳劇本獎。事實上他與《麥田捕手的女孩》導演Miguel Arteta並非首度合作，早從1997年起，這對好搭檔就以《Star Maps》及《恰克與巴克》讓觀眾知道他倆的無窮潛力。《恰克與巴克》以DV拍攝而成，曾在獨立精神獎拿下低成本類最佳處女作。
尚雷諾說過，每個導演終其一生都在拍一部作品，而其他作品事實上都只是變奏。我想，不只是導演，這句話也很適合用在麥可懷特的劇本（及許多日劇腳本家，例如甫過世的野澤尚）身上。而《恰克與巴克》，想必是麥可懷特的創作原型（從《麥田捕手的女孩》、《橘郡男孩》回推《恰克與巴克》，這三部電影的男主人翁都是熱愛寫作的文藝青年），是麥可懷特最無顧忌的才氣揮灑之作，我們甚至能從其中挖掘麥可懷特在《搖滾教室》、《麥田捕手的女孩》來不及講的、沒機會明說的秘密。
原來，《搖滾教室》裡的傑克布萊克那份任性的天真、那股拒絕長大的堅持，是脫胎自《恰克與巴克》中由麥可懷特飾演的巴克一角。原來，《搖滾教室》裡傑克布萊克與室友Ned（由麥可懷特親自演出）、及Ned的未婚妻三人間的緊張關係，早在《恰克與巴克》中即有更深一層的情慾戳刺。原來，《麥田捕手的女孩》裡的偷情少婦及活在《麥田捕手》世界的怪ㄎㄚ男孩，骨子裡都任性地抗拒長大、都在拒絕NORMAL。最後，較狠心較堅強的，有能力告別童年，做一個世俗眼中的「好」女孩；較脆弱較頑固的，則只能選擇從人間蒸發……。
《恰克與巴克》是一曲輕盈的小詩，從民謠般的樂聲裡（由Gwendolyn譜曲主唱的主題曲〈Freedom of the Heart〉絕對讓人印象深刻），如同另一名青年才子導演韋斯安德森的《脫線沖天炮》般，在放肆奔放中釋放出一份敏感、憂傷。明明「有可能」變成一部GAY版《致命吸引力》，明明可以藉機肉慾、煽情，麥可懷特卻把情慾流動沈澱到電影最深層；而浮上水面的，卻是一則關於童年、關於成長、關於「選擇」的小小黑色童話。
巴克的生活，圍繞著玩具與模型，他的記憶與認知停留在十一歲那年與玩伴恰克共度的甜美光景中。當巴克的母親死去、當恰克已長大成為「查理」（Chuck的本名是Charlie），巴克還是拒絕變化。他天真地把自己放進色澤濃豔如泡泡糖般的過去，他開始寫作，把他跟恰克的童言童語寫成劇作。在巴克劇作的時空中，誓言是靜止的，友誼是永恆的。麥可懷特聰明地把自己老實的、誠懇得近乎「ㄋㄠ種」的外貌，寫進巴克這個角色中，他的脆弱、他的怪異、他不肯停止的堅持，因此顯得無比真誠而令人心疼；至於聯袂粉墨登場的《美國派》韋茲兄弟，弟弟Chris Weitz扮演的事業有成（代價卻是放棄某段甜蜜過去）的中產階級恰克，哥哥Paul Weitz則扮演俗氣的二流演員Sam，表現都令人眼睛一亮。
《恰克與巴克》一開始是關於Chuck & Buck的故事，接下來加入了Hank & Frank，然後，我們抽絲剝繭地發現了限制級的Suck & Fuck…。恰克與巴克注定要將童年的苦澀酸甜沈浸在心底，開始成長；《麥田捕手的女孩》的少婦面對世俗的壓力，只能回歸「正常」軌道，即使珠胎暗結也必須努力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然而到了《搖滾教室》，麥可懷特自己飾演的Ned卻在最後關頭決定拋棄穩定生活（包括象徵NORMAL的女友），和死黨再一次地追逐搖滾青春夢。
也許，這樣的任性，才是麥可懷特真正想做的事？

圖片說明～School of Rock成員
前排左起：Ned（編劇麥可懷特）、吉他手Zack、鼓手Freddy、樂團經理Summer；中排左起：Mr. S（傑克布萊克）、低音吉他手Katie、鍵盤手Lawrence；後排左起：校長（瓊安庫薩克）、Ned女友。
★任性的代價～關於《搖滾教室》
一直對《愛作愛作夢》The Dreamers一開場，美國來的青年馬修的一句台詞記憶猶新……所以，當我一走進Odeon影城才十多位觀眾的小放映廳裡，我直直走向第五排（第一排真的太前面了），總之，比起其他觀眾，一定是最前面的位置。因為，我是如此貪婪地想搶在其他觀眾之前，去聽去看去聞去嗅，在最先時光裡，感受電光幻影的魔力——就在光速飛梭般穿越後方座椅，回歸投影機之前。
我必須承認，自從十多年前看了彼得威爾的《春風化雨》Dead Poet Society後，我就成了「校園師生電影」的堅實信徒。從理察德瑞佛斯的《春風化雨1996》Mr. Holland’s Opus到梅莉史翠普的《心靈真愛》Music of the Heart，我總能從容不迫地在樂團成員（當然特別是小提琴手）身上投射近似的自我認同。類似的例子還很多，例如菲佛阿姨那部《危險遊戲》Dangerous Minds及木頭帥哥基諾李維的《追夢高手》Hard Ball，相較於前三部好戲，也許會被歸類為「拍壞了的作品」（《蒙娜麗莎的微笑》更別提了），我卻仍然願意臣服於這類電影營造出的希望願景之下，死忠地相信「人類因夢想而偉大」的真諦。
這類電影往往會有一個不情願、為時勢所逼而空降的老師，往往會有一班桀傲不馴的學生，那裡頭的頑劣份子就不用說了，一定會有充滿天分卻缺乏自信的可造之才，也會有「妙麗性格」的乖乖精明牌…如果再灑狗血一點，老師的上頭會安排一個食古不化的校長或主任，班級裡頭會有專門搞破壞打小報告的「抓耙仔」，外面要嘛有黑幫虎視眈眈，要嘛就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家長氣急敗壞來鬧場。
李察林克萊特最為影迷熟知、最受影評厚愛的作品，應該是浪漫至極，同時也為他拿下柏林影展最佳導演獎的《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另外，他走小眾實驗藝術風格的《甜蜜的強暴我》Tape及滔滔不絕辯論哲學人生的《夢醒人生》Waking Life也頗受肯定。但李察林克萊特顯然對校園電影，更是情有獨鍾，要不然他也不會在五年間拍出三部同中求異的青春校園片了（《懶蟲一族》Slacker、《年少輕狂》Dazed and Confused及《愛在黎明前》SubUrbia）。我看過的後兩片，尤其可視作喬治盧卡斯三十年前的校園經典《美國風情畫》American Graffiti的接棒之作。
當一向對校園文化的恣意奔放情有獨鍾的林克萊特，碰上有點胡鬧卻終究會在緊要關頭回歸保守的麥可懷特，再搭上老是嘈雜三八的傑克布萊克，會成就一部怎麼樣的校園電影？絮絮叨叨了那麼多，無非是想告訴大家，千萬不要把這部片當成是林克萊特的個人作品（特別要叮嚀那群中了《愛在黎明破曉時》浪漫蠱毒的迷歌迷姐們），千萬抽空去欣賞一下傑克布萊克在《失戀排行榜》的搶戲逗趣。還有，被《搖滾教室》感動得熱血沸騰後，千萬要記住，本篇文章的附圖左邊，那個頭髮微禿，身著白衫的溫和瘦子的姓名——麥可懷特Mike White。
麥可懷特曾經編寫過《橘郡男孩》Orange County，《橘郡男孩》的兩個主要角色，其一是湯姆漢克斯的兒子柯林漢克斯，另一位就是胖胖的搞笑天王傑克布萊克。這位身兼喜劇演員、搖滾樂手、詞曲創作人，同時主持過MTV電影獎的怪ㄎㄚ，之前較讓人印象深刻的演出，應該是《失戀排行榜》超搶戲的配角演出及掛頭牌主演的《情人眼裡出西施》吧。傑克總算逮到機會，和曾是鄰居的編劇奇才麥可懷特再度合作，這回不只一個編一個演，兩人一起為《搖滾教室》譜寫的同名主題曲，甚至被賭城影評人協會選為年度最佳電影原著歌曲呢。
《搖滾教室》在北美自2003年十月上映至今，已累積八千多萬美金的高票房，我想這個數字甚至還高過隨便抽選本片導演李察林克萊特幾部前作的票房總和再乘以十倍吧！老實說，《搖滾教室》的劇本還是稍嫌粗糙了些。Mr. S（傑克布萊克）在貴族小學鑼鼓喧天地「偷偷」組BAND，何以從來沒被其他教職員發現過？瓊安庫薩克這麼精彩的女演員，卻受限於戲份而落得頭重腳輕，也是可惜之處。至於麥可懷特親自下海飾演那位放棄搖滾夢，在女友脅迫下只好向現實投降的溫吞室友Ned，則是整部電影裡最缺乏發揮空間的角色，也許他不好意思幫自己寫太多場戲吧。那麼，《搖滾教室》不同於其他傳統「校園師生電影」的優點到底在哪裡？《搖滾教室》硬是催出我一滴寶貴淚珠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我想，是在於傑克布萊克在片中即使窮困潦倒、即使偷拐搶騙也要組BAND的那份天真、堅持，還有任性吧！事實上，《搖滾教室》的活潑幾乎讓我回憶起十多年前的兩集《修女也瘋狂》Sister Act。《修女也瘋狂》之所以在當年大為轟動，除了琥碧戈柏飾演的不入流三八歌手避居修道院打破僵化的種族、宗教等規範帶來的喜劇情境外，更在於她勇於挑戰、改造修女福音合唱團的一成不變的任性與熱情。這部份，讓第一集的《修女也瘋狂》有了「校園師生片」的雛形；到了第二集，就是變本加厲出櫃現出原形了。是的，我就是三八的「校園師生電影」，怎麼樣？琥碧換傑克，瑪姬史密斯改成瓊安庫薩克，修女合唱團變成School of Rock，這個奇異的小學生BAND成員包括：世故的樂團經理Summer（Miranda Cosgrove的表現真是太逗了）、華人鍵盤手Lawrence、有創作天分卻缺乏自信的吉他手Zack、頑皮的鼓手Freddy及低音吉他手Katie，還有以容易怯場的天籟美聲胖妞Tomiko為首的三名合音天使。我尤其喜歡麥可懷特不忘關照其他（大部分）沒音樂天分的孩子的那份體貼（大部分類型電影多把重點放在兩三個學生上，其餘的往往面目模糊），當那位Sissy Boy Billy為團員設計出「華麗」的絲質緊身舞台裝時，當其他幾個孩子煞有其事地各司其職，甚至連負責守門報告狀況的孩子都把這項任務看做是神聖的興趣，而非敷衍應付時，我幾乎感動得要尖叫了。
我知道Mr. S理所當然會受到學生的啟發（或感召），他開始聆聽其他團員的努力，開始懂得在適當的時刻退居幕後，讓真正有天分的人在鎂光燈下發光放熱。當台上的學生一正式演奏，台下滿腔憤怒的家長望著自己孩子臉上的執著神情，我相信他們跟《舞動人生》裡的小比利爸爸心裡想的是一樣的：萬一我的孩子是個天才怎麼辦？《心靈真愛》Music of the Heart片尾的高潮戲是一場師生合奏會，還請來帕爾曼等世界級大師共襄盛舉。但我一直相信，哪怕自己的孩子拉得荒腔走板，在台下父母親朋的耳中，那永遠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旋律。有沒有得獎，還是重點嗎？張之亮曾經在不倫不類的《仙樂飄飄》裡做作地問過這個問題，他有空實在該看看《搖滾教室》，也許能領會出一個較好的答案。
剎那間，三年前在銀幕上親炙《成名在望》Almost Famous時翻騰的熱流，又滾燙地在我體內流動。「點支煙、放張唱片，你就會看見未來」，古典樂也好，Rock n’ Roll也罷，我們總有辦法在關於音樂或影像的隨便一個段落中，找到情感投射的出口，追憶那段屬於自己私密的、已逝的任性歲月。

˙《雙雄》Heroic Duo
《無間道》的成功，激發了香港電影界願意花心思灑錢製作好戲的勇氣，這波風潮由即由《雙雄》揭開序幕。可惜《雙雄》浪費了我的期待。首先，《雙雄》根本和《無間道》搆不著邊（除了找來兩個一哥級男星在片中對決以外，這個片名取得一點意義也沒有）。而這類警匪對決後再發展出惺惺相惜的情誼，從吳宇森的《喋血雙雄》與杜琪峰的《暗戰》早成經典，《雙雄》於是採取了投機的作法，沾點人家雙雄對決的Idea，複製吳鎮宇在《高度戒備》的陰狠、拷貝黎明代表作《三更之回家》的深情丈夫形象，再加點新料（催眠），就成了一部號稱製作有多嚴謹的《雙雄》…不，是三雄（加上吳鎮宇）？還是四雄（如果把黃浩然也算進去）？
陳木勝在《EU衝鋒隊》及《特警新人類》裡頭以告訴觀眾他很會處理動作場面，所以我們不用擔心《雙雄》的爆破、格鬥、槍戰等驚險場面會拍得不夠刺激；我們也可以容忍韋啟良的配樂蒙上一層《無間道》的面紗、可以原諒林嘉欣、徐靜蕾這兩個明明會演戲的女生卻被當花瓶用（至少比明明是不會演戲的花瓶，卻老被一堆導演重用的陳慧琳演技好，那也就夠了）。但是，找關信輝來編寫劇本卻注定了《雙雄》不協調的命運。把《三更之回家》的故事原封不動說一遍沒有關係，恐怖的是關信輝把它拍福音電影（例如我唯一看過的《生命因愛而動聽》）那一套照本宣科擺進《雙雄》裡，讓主角開口傳教，還苦口婆心一再強調「把愛說出來」、「愛比腦重要」，最後索性來個天神的觀點鏡頭，讓鏡頭彷彿是為愛犧牲的偉大黎明的眼睛，俯瞰著愛妻、教化著芸芸眾生。小弟在此鄭重建議陳木勝導演，下一部動作片如果想要來點新的花樣，可以和台灣慈濟大愛電視台或華視「點燈」製作單位詳談合作事宜。
好吧，這部勉強還算頗具娛樂效果的「嚴謹大製作」，至少有難得火爆的黃浩然（這位仁兄是長期被低估的潛力股）；至少有因為孤獨沒人愛而恍神的奸角吳鎮宇（這角色設計得真是有夠曖昧）；至少有黎明用北京話深情款款地對愛妻說話，他那進步神速的演技甚至縱貫全場，讓我決定原諒徐靜蕾那句連瓊瑤阿姨大概都些不出來的經典台詞——「你離開之後，哭得太多，有天早上醒來，眼睛就壞了…」。至於作為最大賣點的催眠…什麼？誰還有閒工夫去挑劇情漏洞啊？觀眾都被催眠了，不是嗎？
˙《精裝追女仔2004》Love is a Many Stupid Thing &《黑白森林》Colour of the Truth
王晶素喜跟風拍質感粗糙的類型片，例如才剛在香港上映過的《精裝追女仔2004》，就是標準的「晶裝」低俗搞笑，動用《無間道》的臥底、江湖架構，重拍王晶過去擅長的溝女喜劇（同樣依循此模式的《大丈夫》因為劇本創意，就成了惹笑之餘還能言之有物的上乘喜劇了）。其實我把它當作港版《驚聲奸笑》＋《站在子彈上的男人》來看，王晶除了刻意安排余文樂與杜汶澤調換身份製造趣味，偶爾「忝不知恥」地在片中自嘲一番（藉著他下海客串的奸商一角，暗示自己所有的「新」作品還不都是換湯不換藥，只是騙錢罷了）、借用費里尼大師名諱、甚至還調侃劉偉強麥兆輝的創意來源呢。不過整部片最有看頭的地方，是找齊馮粹帆、曾志偉、陳百祥三位舊版《精裝追女仔》主角，外加八０年代當紅偶像苗僑偉、莫少聰、張國強及發福得不像話的湯鎮業客串「四大天王」，豔麗依舊的余安安是「大嫂」…看過《無間道II》的觀眾，對這些不陌生的重要角色遭王晶「認真地」惡搞（至少客串的這群明星安排得頗有新意），應該會發出會心一笑！
《精裝追女仔2004》沒啥好談的，笑笑打發時間還是可以。但王晶和麥子善聯合導演的《黑白森林》卻是難得嚴肅，難得細心去鋪陳角色性格與內在掙扎，證明王晶在撰寫劇本上還是有文才的。故事的開場，找來劉青雲與吳鎮宇客串十多年前父執輩悲劇。緊接著，就是第二代的黃浩然與陳小春，對當年三雄對決後唯一倖存者黃秋生的報復行動了。特別該提一下演過好幾部杜琪峰作品卻一直備受忽略，明明有外型有演技的黃浩然，從《古宅心慌慌》、《雙雄》到本片，他可嚴肅可火爆可陰沈的彈性，假以時日應有機會成大器！
其實也可以不把《黑白森林》看做《無間道》的跟風之作，因為這類警匪恩怨類型在香港電影裡其來有自（不知怎的，腦海忽然浮現霍耀良導演的《龍騰四海》，主演的是劉德華及鄧光榮，外加當時還未竄紅的黎明）。《無間道》從文本到視覺呈現都選擇「翻新」；而《黑白森林》則嚴謹地決定回歸基本款。《無間道》講人在江湖的身不由己；《黑白森林》在這部份的人性掙扎則單向得多，第二代的主角甚至可以「作自己」，決定自身的認同，讓片尾的一線曙光透露著香港的光明未來。王晶的商業紅鼻子終究靈光，把故事主角交給黃秋生飾演的黃薑。這個看似公正不阿卻又心懷無數秘密、既單純又複雜的角色，簡直就像在幫《無間道》的黃警司一角寫註釋，讓觀眾在黃秋生的動人演技裡全然融化，又讓影迷彷彿小報記者般偷窺這位警察伯伯的家居生活。
王晶當然也不會放過電梯與天台這兩個被《無間道》玩出火花的場景，他狡黠地安排有參演《無間道》的黃秋生及杜汶澤來玩這個遊戲，讓《無》影迷擺脫原型的無奈哀戚，看著又開又關的電梯門竟笑得不可開交了。王晶這種娛樂至上論者當然還是把感官刺激當作是《黑白森林》的首要任務，關於「黑」、「白」兩道間的質疑與認同並未著墨太深，更不可能花時間去偷渡政治想像了。
˙《大佬愛美麗》Enter the Phoenix
演出方面無啥驚人表現的馮德倫，初次執導（他之前曾和謝霆鋒合導《戀愛起義》第二段「愛的槍狂」）的劇情長片《大佬愛美麗》，成績倒是好得令人驚訝。《大佬愛美麗》的成功，除了馮德倫說故事技巧驚人得流暢，幾場文戲聰明地掌握住角色的情感核心（儘管些稍嫌老套，卻未失之鄉愿濫情）、武戲更是活潑而不滯濘；更來自選角得當。除了諸多好友及英皇集團的簽約藝人都來捧馮德倫的場，除了鄭秀文、謝霆鋒及成龍的友情客串，已經不是第一次演Gay的吳彥祖，來挑大樑和馮德倫重溫當年的《美少年之戀》情誼（他才剛透過《妖夜迴廊》宣示他力圖轉型的決心）。他那不誇張不失真的細膩，搭配陳奕迅的粗枝大葉及莫文蔚難得的天真活潑，碰撞出頗為迷人的化學酵素。
《大佬愛美麗》的成功，在於劇本對「江湖」、對「復仇」的反芻。這部份，《大佬愛美麗》跟《黑白森林》有一個非常類似的前提，同樣源於25年前的上一代恩怨，結怨化仇卻是即為無厘頭的莫名錯亂，這部份好似反古惑仔的諧訪致敬（讓我想起查傳誼的《找碴暴力團》）。接下來，故事進入主線，亦即片中的五位主要角色的親子關係。從《無間道》到《黑白森林》，黑幫、警匪電影裡的父權象徵幾乎總是滲透出今日「中國」或舊日「英國」的政治訊息，而作為香港的未來與希望，第二代人物的選擇也因此被冠上宿命色彩。吳彥祖飾演的George是半遭黑道父親放逐在外的同性戀廚師；他的好友Sam（陳奕迅）是不學無術的孤兒；黑幫公主莫文蔚則是努力想掙脫父親光環的保險業務員玉環；馮德倫自己下海飾演一心想為父報仇的打手鄭秋；另外就是負責搞笑的杜汶澤，因為書也念不好、足球夢碎，不得已跟著老爸入黑道。《大佬愛美麗》並沒硬要去強化什麼政治想像，卻精彩地在嬉笑怒罵間，點出了江湖、黑道的無奈與盲點：有一身功夫的Gay能不能在江湖立威（這部份林超賢的《江湖告急》也點到為止過）？想當大佬，重要的是有一身功夫還是頭腦？
關於復仇、關於和解與諒解、關於黑道改組，小品風格的《大佬愛美麗》也許太過天馬行空、太過一相情願，但在一干精彩的演員搭襯下，成了今年度最討人喜愛的一碟開胃小菜！
˙《大丈夫》Men Suddenly in Black &《江湖》Jiang Hu
說到《無間道》的影響，在港片擅長的小品諧仿戲謔部份，由曾志偉自製自演的《大丈夫》成績最是優異，該片導演彭浩翔也因而在香港評論界備受讚譽（去年入圍了四項金馬獎）。《大丈夫》把警匪對決置換為兩性角力，開場老中青四個男人看似嚴肅的任務，原來是想趁老婆、情人不再時小偷個情，那股卑微、無奈又阿Q的正宗港味小人物狂想曲，讓彭浩翔成為本年度最值得期待的香港電影人（本新聞台將會有專文介紹）。
至於評價、票房皆予人「雷聲大雨點小」的年度鉅製《江湖》，同樣由2003年催生了兩部驚人獨立製片（《大丈夫》及《福伯》）的曾志偉一手推動，還放膽交由《福伯》新銳導演黃精甫及香港女大學生編劇杜緻朗大玩電影夢。
如果以為《江湖》的A級製作是在營造電影的壯闊，那倒未必。事實上《江湖》不像《黑白森林》走傳統警匪動作片路線，環形敘事及黑色電影風格再加上武戲文拍，除了跟格局較小的《無間道III終極無間》的黑色奇趣相呼應，事實上精細的佈局（故事皆發生在一個夜晚）與刻意設計的對白、動作及極度講究的攝影、美術音樂，反倒比較有杜琪峰《鎗火》、《PTU機動部隊》的神采（當然政治味少了很多）。
《江湖》從大牌雲集的開鏡到陳冠希的人獸交尺度，一再引起媒體關心。卡斯方面，《江湖》處心積慮請來若干有代表性的老將新枝，他們在片中所飾演的角色，除了一個個造型精緻，更是對他們過往知名角色的致敬。於是我們看到兩大天王繼十多年前《熱血男兒》、《阿飛正傳》後再一次演出生死相交的換帖兄弟；我們看到曾經是銀幕最佳情侶的劉德華吳倩蓮重新談情說愛；在《PTU機動部隊》倒楣失槍的林雪又掉了一次槍；在《幽靈人間》及《妖夜迴廊》裡演出兩個瘋狂層次完全不同的母親的惠英紅，這次收斂地詮釋另一個母親角色。當然《無間道》的影響處處可見，殺雞儆猴的橋段穿插劉、張餐廳聊天（文戲武拍）的安排，應是來自《無間道II》（或說《教父》系列）；而林家棟及杜汶澤蜻蜓點水的友情演出，似乎是為了妝點《江湖》的A級、《無間道》正宗系譜地位。
但是很可惜地，《江湖》最精彩、最有機會成功，卻不幸失敗的，正是「拼裝」這檔子事。把當年讓影迷津津樂道的銀幕角色關係重新發展、拼裝出新趣味，乍看之下的確令人無比興奮，但是看了半晌，影迷大概會開始發現，短短的八十三鐘實在無法堆砌出什麼太深刻的情感關係。吳茜蓮跟惠英紅的好演技，也許為兩個插花的女性角色撐起了還算堅強的保護傘，但是林雪、杜汶澤等人就真只是純粹搞噱頭了。
兩條主線部份，劉德華、張學友的漸行漸遠對照余文樂、陳冠希的年少張狂；用前一對的「靜」來映照後一對的「動」；劉德華與妻子的沈穩，對照著余文樂和林苑的一見鍾情；而張學友的瀕臨背叛邊緣跟陳冠希的忠心護主，既是並置也是伏筆。到了收場，那「勉強」稱得上大逆轉的兩條主線終於嵌合時，宿命的氣息已在林苑主唱的略帶爵士風的〈把悲傷留給自己〉中，飄散出某種浪漫的無奈。黃精甫很可惜沒能激發出劉、張當年在《熱血男兒》裡的濃度，讓他倆的演出略嫌平板（我相信他倆間的化學作用不只如此）；余、陳的表現比起《無間道II》已成熟許多，但余、林間莫名其妙的音樂愛情故事，穿插得實在太過莫名其妙而缺乏說服力。角色情感的流於平面，可以慢慢隨著歲月的淬礪而精進。年輕的黃精甫在影像上的精心營造已自成一格，《江湖》在視覺上的呈現，千驚萬險地證明了曾志偉的錢沒有白花、人沒有亂捧。

本文原刊於〈電影欣賞〉季刊，請勿轉載，謝謝！
如果說首集《無間道》是對香港警匪對決類型的反芻與翻新；那《無間道II》則是野心勃勃地勾勒香港黑幫的草莽成形，可喜的是，那正是馬丁史科西斯（Martin Scorsese）在《紐約黑幫》（Gangs of New York）裡戮力經營卻不幸失之浮面的。才兩個月不到的時間，《無間道III終極無間》隆重登場，面對外界交相指責「撈錢」，編導倒是一派氣定神閒，而且無論內容或形式再次出乎觀眾意料。雖然還是有雙雄對決，劇情卻轉向關懷劉建明的自我心理分析。一方面踏著有如奈沙瑪蘭《驚心動魄》（Unbreakable）般的平行節奏；一方面交錯於兩個時空間，夢囈地、陳緩地導向最後的大逆轉。片尾回歸原（圓）點的巧思加上跟蓋皮爾斯（Guy Pierce）一樣罹患選擇性失憶症的劉建明，很難不令人懷疑，劉偉強跟麥兆輝這回改向《記憶拼圖》（Memento）取經。
從第一集的「均」、第二集的「滿」，到第三集的「迷」，《無間道III終極無間》新增了黎明飾演的楊錦榮一角，藉其亦正亦邪來回應陳永仁與劉建明在立場與認同上的擺盪不定。第三集分兩部份進行，回憶部份發生在陳永仁死前的六個月，主要是交代身份成謎的楊錦榮（黎明飾）在這場無間戰役的關鍵性，順便讓李心兒和陳永仁的談情說愛戲緩衝一下前兩集的陽剛霸氣（也許是為了凸顯超脫凡世掙扎的陳永仁，正以一種俯視的超然態度笑看底下劉建明的汲汲營營）。現在進行式則從陳永仁死後說起。黎明素來的冷淡表情，恰好成了他在這部片的利器。觀眾幾乎無法在楊錦榮的臉上尋得任何驚慌疑惑的蛛絲馬跡。他的似笑非笑，對比死去的陳永仁的開懷微笑，恰巧和劉建明在這一集不斷的恍惚意迷作出最生動的對比。
《無間道III終極無間》承接首集尾端，重複了陳永仁的屍體被嘎嘎開闔的電梯門夾了又開，開了又夾的淒涼片段。接下來，劉建明和同為黑道派來臥底的同事進了電梯，「下樓」竟成了劉建明墜入落萬劫不復的無間地獄最鮮活的象徵。相形之下，陳永仁的肉身即使被帶下樓，魂魄卻仍停在離天堂較近的大樓天台。
劉建明被降職後，一方面千方百計接近李心兒，好試探對方是否知悉自己的真實身份；一方面他對楊錦榮起了疑心而祕密調查對方。交相壓力之下，劉建明漸漸構築出一個想像的世界——在那裡，他是好人，他是陳永仁，所以他要揭發楊錦榮的真實身份。這再也不是首集中顧盼自若、意氣風發的警界新秀劉建明，也不是第二集裡那個血氣方剛卻不掩純真，然後慢慢為黑暗腐蝕的少年劉建明。大結局裡的劉建明，藉著催眠與異想，牽引出自己的認同危機。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劉建明真切地懇求著——然而，最後一線曙光也即將熄滅。「過了明天什麼都沒事了」，劉建明自信滿滿地回應——然而，應該有不少香港人，都曾在香港主權回歸前夕說過或想過這句話吧？
往往是事情改變人，人卻改變不了事情。後九七時代，香港電影工作者普遍帶著悲切的宿命觀點。由杜琪峰領軍的銀河映像工作室所推出的每部電影，幾乎都是這個信念的申論。而劉偉強和麥兆輝，則精巧地在《無間道》裡設計了好些刻意與呼應。例如後來嫁給劉建明的Mary，在《無間道II》片尾的初登場（由趙頌茹飾演此角的少女時期），竟穿著跟劉嘉玲飾演的Mary同款的襯衫；黃警司躲過了隨車子爆炸灰飛湮滅的意外，卻終究還是慘死在車上；而屢遭背判卻化險為夷的韓琛，命中注定要遭極度信任的手下背叛。唯一沒死的是劉建明，他成了一個活死人，繼續在無間地獄打滾。對他來說，這比什麼都殘酷，尤其當生命中的兩個Mary圍繞他前後時……。
大結局的最後驚奇，最主要是來自楊錦榮身份的揭露。編導狡詐地在把故事原點帶回當年三人同在警校的關鍵時刻，那一刻起，他們的身份就底定了。這份情感上的衝擊力道，幾乎直追韓國電影《JSA安全地帶》以一張物是人非的照片收納種種宿命滄桑的激動難耐。只可惜劇本沒能多花些時間探究楊錦榮這角色的內心世界，導致其認同稍嫌模糊，雖是關鍵性的串場人物卻未能真正繁殖出角色的血肉肌理。至於把最後的收場轉回首集開場時的音響店對談，從外在形式到內在精神，對照主要登場人物的遭遇及香港的政治背景，皆貫徹了「無間地獄」與「無盡輪迴」的意象，是極巧思而具深刻意涵的謝幕方式。

本文原刊於〈電影欣賞〉季刊，請勿轉載，謝謝！
《無間道》首集之所以如此成功，井井有條而平行對稱的敘述方式絕對是關鍵之一。在開場快速地把故事前提交代清楚後，就是陳永仁（梁朝偉飾）與劉建明（劉德華飾）出警校後的第一次交手。那是一家音響店，他們的交手其實只是雲淡風清的寒暄，談的是音響，聽的是蔡琴的歌。
接下來是幾乎平行的警匪兩路描述。警方的剿匪計畫對比匪方的走私大計；陳永仁與心理醫師李心兒（陳慧琳飾）的淡淡情愫對照劉建明與Mary（鄭秀文飾）瀕臨崩潰的婚姻關係；黃警司（黃秋生飾）為護愛將慘死映照韓琛（曾志偉飾）遭愛將暗算…。極其明顯的是，陳永仁與黃警司的祕密會面總是約在光天化日的大廈頂樓或地勢開闊處，彷彿這樣會跟天國比較接近；劉建明每每向韓琛密報，卻必須在黑壓壓的戲院或其他幽閉地方。進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戲院，有如一縷幽魂正在奈何橋上行走，只有密報結束，他才能重新見到陽光。黃警司的死是從高處往下墜落，韓琛的墳場則是空曠寂寥的地下停車場。如此刻意地以結構鋪陳及空間設計來暗示交叉臥底的表面與內心扞挌，只為堆砌首集收場前兩雄交會的劇力萬鈞。
這一次，陳永仁與劉建明徹底明白了對方的真實身份。雙方都是警察，也都是黑道。陳永仁的內在認同其實就是劉建明的外在身份，反之亦然。不過陳永仁的掙扎似乎沒劉建明來得難堪、來得人性化。劉建明一直在掙扎是不是該作好人，然而為了作「好」人，他必須犧牲其他人，把「壞」人該作的事情了結完畢。相較之下，陳永仁身為臥底的道德灰色地帶，在電影中定位略嫌模糊。也許陳永仁從踏出警校那一刻間，就贏得了銀幕前觀眾的同情。但是他自己呢？除了曾在第二集對黃警司表達臥底倦勤之意，說自己再過兩年都快可以當上尖沙嘴老大了，而透露出某種模糊的認同危機外，陳永仁這個角色在麥兆輝的劇本設定中似乎始終「堅持」得理所當然，總是氣定神閒地站在警察象徵的「正義」一方的。
至於安排劉建明及陳永仁兩方「家庭背景」的缺席，正是《無間道》國族隱喻的開始。如果把黑社會與警方看做雙方家庭，韓琛與黃警司象徵著替代性的父親角色，那從黑入白，從白而黑的游移不定，恰好襯托出雙方父權角色的堅不可破。不管被中國或英國統治，身為人家的殖民地，香港只能選擇左右游移…。
這層政治隱喻，在第二集發展得更壯闊繁複。《無間道II》放大了首集開場十分鐘那段被遺忘的時光，編導繼續維持首集的完美對稱形式，警察方面添加胡軍飾演的陸啟昌與黃警司搭配，黑幫部份則有劉嘉玲飾演韓琛的老婆Mary（與首集裡由鄭秀文飾演的劉建明之妻同名）助陣。這兩個新加入的角色，其實是比父權象徵的黃警司及韓琛在個性上更「純粹」的極端，他們既扮演著賢內助獻策收拾殘局的角色，也不時推搭檔一把好確立自己的價值與地位，而這兩方共同的敵人則是以倪永孝（吳鎮宇飾）為首的黑道家族。陸啟昌與Mary都死於倪永孝下令的暗殺行動，而這兩樁暗殺的效用，在於強化與穩固雙方的價值信仰。
即使情節接縫上難免會出現小漏洞，《無間道II》仍是有史以來最成功的港片續集，也是最具史詩氣勢的香港黑幫電影。歷經《風雲雄霸天下》及《中華英雄》的淬鍊，劉偉強已更懂得掌握觀眾情緒的訣竅；而麥兆輝的劇本決定了「家族」這個沈重的概念，將是本集的重心。儘管《無間道》首集根本和美國黑幫史詩片《教父》系列沾不上邊，《無間道II》卻毫不避諱地揭露自己對《教父》的孺慕之情，貪婪地汲取當年柯波拉與馬里歐普佐的優雅與豪邁，把這部續集電影撐得幾乎要營養過剩。《教父》裡的科里昂家族重然諾、照顧家族，強調成員的向心力，也許這層傳統價值與中華文化相似，所以水平移植到《無間道II》的倪家裡，居然一點也不顯得尷尬。當情緒飽滿的古典樂響起，劉偉強的鏡頭略嫌匠氣地從倪家的小朋友迅速移轉到倪永孝與其他幫派大哥的談話時，怎能不把他當成香港的麥可科里昂？從倪永孝一出場就在十分鐘內搞定事業危機，到那場以精彩交叉剪接敘述他如何剷除異己的高潮戲，無須指責劉、麥有掠人之美嫌疑，只該乖乖承認人家就是有天分，學得精巧抄得高明，把西式好萊塢優異完美地轉化為道地的香港情懷，把一盤西西里的血盟披薩拼裝出港式燒臘的氣味。
《無間道II》的開場，是正要執行Mary交付的任務的劉建明穿梭在舊日鬧區錯落的巷弄間，在一間標著「香港武術協會」的老宅前停下腳步，冷靜地殺掉正和老朋友演奏傳統樂曲的幫派老大倪坤——倪永孝的時代於焉來臨。以這場氣宇非凡的暗殺戲揭開續集的序幕，呼應著倪坤老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出來混的，始終都要還」，除了透露出釋然平靜的生死了悟，其實更哀悼著倪坤所象徵的「傳統」（老街、戲曲、老幫派作風）的猝死。
倪永孝是智慧型的罪犯，他的留洋背景、冷靜敏捷的洋派經營方式，在在與香港身為前英國殖民地的政經背景隱隱相繫。然而，因為倪永孝體內還是留著華人的血液，他一直強調的「家庭觀念」注定要成為他的致命傷。倪永孝看似老謀深算，其實對自己的認同還是混淆不堅定。他一心想與政治掛勾，是因為認定這道漂白手續可讓倪家從此改頭換面挺胸做人；他認定陳永仁骨子裡留著的倪家血液（即使是私生子），卻無奈地在死前摸到陳永仁身上的竊聽器，才終於明白自己所認定的「家人」，其實和同父異母的弟弟陳永仁所認定的並不是那麼一致。
陳永仁最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是「因為我是警察」。這句話壓榨了他對親情的渴望，因為他相信只要執行這句話，自己就有機會成為紮紮實實的「陳永仁」。他放棄倪家的血親呼喚，他永遠記得該怎麼像警界長官行禮，因為沒有了制服沒有了記錄之後，這是證明自己、證明陳永仁這號人物的唯一方式。
另外，《無間道II》有意無意地弱化處於天平兩端的韓琛與黃警司的「絕對」重量。《無間道II》的開場，就暗示了這兩位「父親」其實並非全然極善或極惡。一切原來都不是必然的，黃警司跟韓琛曾經保持著淡如水的友誼，黃警司也不如首集那般剛正不阿，第二集出人意表地偷偷描繪了黃警司不為人知的陰沈面及面臨道德抉擇的為難時刻；至於老奸巨猾如韓琛者，竟也曾有著忠耿念舊而不願趕盡殺絕的良善本性。而劉建明在《無間道II》裡則是比較有趣的角色，他與劉嘉玲飾演的Mary有著伊迪帕斯（弒父戀母）情節式的曖昧關係，順便提供了他在首集最後殺了韓琛、與鄭秀文飾演的Mary結婚的重要解釋。至於陳道明飾演的沈澄，在第三集《無間道III終極無間》的招牌名言：「就叫我影子吧」，配合沈澄在戲中曖昧模稜的身份疑慮，更透露出後九七時代裡，內地與香港的不確定政經關係。
從上述主要男性角色本質孱弱而虛幻的認同中，竟不約而同散發出濃厚的香港政治焦慮。他們一直搖擺不定，香港可以是其中任何一人，或含括他們全部。《無間道II》用1997年回歸的歷史時刻交織倪、韓兩大勢力的世代交替，又是一個有趣的例子。這不正是香港主權關係的縮影嗎？從傳統型的倪坤（封建時代的中國）到留洋的倪永孝（英國殖民時期），主權的遞嬗先是來自亂臣賊子的密謀暗殺。然而，英國人或其所象徵的西方價值，終究只是這場權力爭霸戰裡的過客。也因此聰明一世如倪永孝者，中了韓琛（外患）詭計後的方寸大亂，還遠不如發現自己被親手足（內憂）背叛時來得晴天霹靂。
短暫激情過後，主權終究要回到傳統勢力手中。《無間道II》的海報上是這麼說的：「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曾是忠臣，也是亂臣賊子的韓琛（中國人民共和國時期）的時代終於降臨！韓琛的接手，可以看做一種回歸，卻也是香港黑幫墮落的開始。

本文原刊於〈電影欣賞〉季刊，請勿轉載，謝謝！
雖然面臨韓國電影工業急起直追的壓力，香港仍是東方最明亮的荷里活夢工廠。《無間道》的成形與票房口碑的兩得意，正是香港電影工業以嚴肅態度及專業精密的分工技術，配合電影人難得的大團結所交出來的滿分成績單。
有了麥兆輝（加上聯合編劇的莊文強）來負責掌握情節鋪陳及角色情感的深度刻畫，向來長於影像經營的劉偉強顯然可以放心地在鏡頭上下功夫。攝影師出身的劉偉強甚至還禮聘杜可風擔任首集《無間道》的影像顧問，讓杜可風因此入圍了去年的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視覺效果」。彭發（以《見鬼》聞名的彭氏兄弟之一）和彭正熙的俐落剪接，則讓電影持續保持著情緒飽滿的高度張力，尤其配合警匪兩方刻意工整的情節進展對稱，《無間道》幾乎如麥可曼恩的《烈火悍將》般維繫著一份完美的緊繃狀態。
當然也不應該忘記為三集《無間道》調製背景音樂的陳光榮。其實我們已經在太多港片裡聽過他的音樂。從陳嘉上作品《飛虎》及《天地雄心》的濃稠滿溢到劉偉強的《風雲雄霸天下》及《中華英雄》的雄壯磅礡，陳光榮和劉偉強最好的作品竟是相疊合的，彷彿成了命運共同體。坦白說，陳光榮的音樂就是缺乏了那麼一點靈氣，既沒陳勳奇（例如《東邪西毒》）的詩意淒涼，也沒黃霑在《武狀元黃飛鴻》裡信手拈來的豪邁瀟灑。陳光榮跟擅長傳遞市井民俗風情的胡偉立（《威龍闖天關》、《江湖傳說》）樂風類似，都是東方荷里活的標準產物，出品速度快，總能以最短的時間打動觀眾心肺。從貫穿三集的老歌〈被遺忘的時光〉（蔡琴主唱）、第二集開場時的悲壯人聲詠歎，到最膾炙人口的哀淒女聲吟唱，陳光榮的精準與煽情一方面似乎是向漢斯季默（Hans Zimmer）取經，也讓人想起日劇配樂大師千住明（他是日劇王牌腳本家野島伸司的長期搭檔）。他們也許在音樂的原創性上稍嫌不足，卻總能聰明而恰當地自古典樂或經典樂曲中汲取靈感，重新譜寫改編後，準確地嵌入電影中，完美達成其工具性任務。
至於《無間道》最引人注目的卡司奇蹟，最主要還是因為有嚴謹具深度的劇本撐腰。也許劉德華在演技上終究缺乏梁朝偉的天分，人家即使在第三集裡只是擠眉弄眼談個小戀愛，都是那麼渾然天成地直入心坎。比較幸運的是，劉建明這個角色遠比陳永仁立體，也更容易讓觀眾投入情感。從首集光鮮外表下潛藏的心神不寧與偶而散發的陰沈氣質，到第三集的瀕臨崩潰邊緣，當劉德華吃力而絕望地對著鏡頭大喊「我也是警察呀」的一刻，銀幕前的觀眾確實能感受到那股心中淌血的努力。長期以來，劉德華難以突破演技瓶頸的原因在於，他一直是以明星特質「外包方式」來詮釋角色（而非入侵、融入該角色），也因此他演出的動人與否往往必須取決於角色「型」的合適度。幸運的是，劉建明一角和劉德華的銀幕形象極度疊合，應該是繼《談判專家》（港名：暗戰）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豪氣殺手一角後，最能讓劉德華發揮的大好機會。也因此，劉建明在《無間道III終極無間》裡痛徹心肺的最後宣言，似乎有意無意地傳達了劉德華正在心中大喊：「我也是演員呀」的矛盾心境。
除了梁朝偉因《無間道》而連拿香港、台灣兩座影帝獎，另一位風光橫掃各大男配獎獎座的就是飾演黃警司的黃秋生了。從《人肉叉燒包》的殺人狂到《千言萬語》與《想飛》的不熅不火，黃秋生漸趨生活化的平實演出讓前二集的裡黃警司同樣都有著無比的說服力。至於曾志偉飾演的韓琛，在首集和第三集中因為受限於劇情而流於平板表面，但在第二集中，從倪家的忠僕到機會主義者，再到掌握全權後的狡詐失控，層次鮮明的更迭對比出韓琛最初始的深情與憨厚忠誠。演出貫穿三集的，還包括在《無間道》推出前沒幾個台灣觀眾認識的杜汶澤。他在首集中把傻強令人憐惜的白爛忠厚表達得頗為適切，傻強死前強撐著說出的經典台詞更成為杜汶澤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配角的關鍵場。只可惜這個角色在後續兩集中淪入「古惑仔」系列的小人物搞笑窠臼，沒機會繼續發光放熱。
《無間道II》絕對是三集中演出水準最平均整齊的一集。吳鎮宇以一貫迷人的低調搭配麥可科里昂式的陰沈優雅，讓觀眾見識到絕不讓艾爾帕西諾專美於前的震懾演出。劉嘉玲飾演的Mary戲份不多，卻是傳遞出真實血肉的深刻成功。不過和她配戲的陳冠希從頭到尾的唯二表情（其一是在警校時瞪著陳永仁離去時的凶猛神情；其二是常常不自覺流露出偶像式耍帥笑容），大大稀釋了少年劉建明對Mary的濃烈愛恨交戰。飾演少年陳永仁的余文樂表現好些，雖然偶爾驚慌失措，和黃警司在陸啟昌墳前對談的關鍵場表現仍是可圈可點。無須聲嘶力竭，談笑間即道盡邊緣人的辛酸苦楚，一個簡單的敬禮動作，除了是對陸啟昌的致敬，更傳遞了對陳永仁真實身份的尊敬與認同。
可惜到了《無間道III終極無間》，演出上的部份敗筆來自戲份很重的陳慧琳飾演的專業心理醫生李心兒（實在缺乏信服力）。李心兒和陳永仁的羅曼史、治療陳永仁的催眠戲、和劉建明爾虞我詐的鬥智戲，陳慧琳不但表情矯作刻意，也無能為力去為這個角色在不同時期的內心層次作出區分。
不能不提的是，《無間道》聚集了一班出場時間不多卻能火力全開的帝后級老將（例如惠英紅、廖啟智、張耀揚、胡軍及陳道明），他們憑著豐富的演出經歷，紮紮實實地向後輩示範了如何當個稱職綠葉的訣竅。另外，天后鄭秀文、大佬級的導演工會主席張同祖、資深攝影師黃岳泰及敖志君等人不計戲份前來共襄盛舉，象徵的正是香港最傲人的專業影視工業的團結齊心。
《無間道》誕生在香港影壇最壞的時代，卻也因為這部片的出現而揭露了美好未來的一線曙光。劉建明在片中苦苦哀求再來一次機會未果，但香港電影工業的確憑著《無間道》贏得了觀眾頒發的第二次、第三次機會。
也許，人還是有機會改變一些事情的。

本文原刊於〈電影欣賞〉季刊，請勿轉載，謝謝！
翻開這五、六年來由電影資料館出版的台灣電影年鑑，每年在台上映的華語電影清單中，「劉偉強」這個名字絕對保持著絕佳出席紀錄。與同樣產量豐富，同樣非「藝術作者」型香港導演的鄭偉文、馬偉豪或張敏等人不同的是，劉偉強起用的卡司往往更大、作品類型也更多元，他甚至有引領華語片流行的能力，而非一味跟著潮流跑。
攝影師出身的劉偉強，偏愛手提攝影與自然光。王家衛一鳴驚人的電影處女作《熱血男兒》（港名《旺角卡門》）和《重慶森林》之所以如此恣意瀟灑擄獲人心，劉偉強的掌鏡所輻射出的一股活潑而流動的寫意，絕對居功厥偉。相較之下，後來和王家衛密集合作的杜可風則勝在烘托、重塑出一份煙霧繚繞的幽微膩戀。可惜作為一名電影工業體制下的商業快手導演，劉偉強能讓人擊節讚賞的作品還是少得可憐。他跟老搭檔文雋或王晶合製的作品中，大多數是跟風投機之作。身為香港電影的影迷，應該都會因好奇心而去找「古惑仔」系列電影來看（劉偉強和文雋即為此系列之開山祖師）。只是，隨著古惑仔第二集、第三集、少年篇等阿貓阿狗外傳輪番出籠（參見附註），觀眾對這些充斥速食情感的粗製濫造續篇胃口盡失之後，還對「劉偉強」這個招牌抱持期待嗎？
除了「古惑仔」系列，劉偉強和文雋瞧見爾冬陞的《烈火戰車》受歡迎，他倆隔幾年也炮製出淺薄無趣的《烈火戰車2極速傳說》；看陳嘉上的《飛虎》受歡迎，他們也不忘替飛虎隊大做文章，搞出毫不深刻的《飛虎雄心2之傲氣比天高》。另外在香港三級片當道之際，他們更不忘網羅正「火」的羔羊邱淑貞，合作《慈禧祕密生活》、《人皮燈籠》及也算Cult片的《赤裸羔羊2性追緝令（港譯：香港奇案之強姦）》。而陳可辛的《甜蜜蜜》票房賣座兩得意，劉偉強後來再度撮合張曼玉和黎明這對精彩銀幕情侶，推出了《一見鍾情》。而就算張曼玉演技再好，天王天后的銀幕化學作用就算再成功，故事就算同樣遠赴美國出外景，相較《甜蜜蜜》裡緊抓鄉愁人情的細膩心思，《一見鍾情》卻暴露出劉偉強的情感消費原來跟麥當勞產品一樣迅速而廉價。至於由王力宏主演，在台灣苦無機會作院線放映的《拳神》，雖是劉偉強企圖藉耀眼視效再造《風雲雄霸天下》旋風的野心之作，但劇情主線模仿《星際大戰》（Star Wars）裡鋪排父子情仇，擺在以香港為背景的超時空文本裡，感覺極度怪異而愚蠢。
劉偉強因為曾擔任過林嶺東的《龍虎風雲》及《伴我闖天涯》攝影師，所以一直對警匪片裡的兄弟情誼有所著迷。他曾網羅郭富城與李修賢分飾一對感情不睦的親兄弟，拍出了明顯向《英雄本色》致敬的《伴我縱橫》。然而，這部企圖冶林嶺東的粗獷尖銳與吳宇森的暴烈浪漫為一爐的《伴我縱橫》，一直在嬉鬧不恭與嚴肅寫情的兩極間搖擺不定，許多煽動觀眾情感的高潮時刻更是致命傷。從講臥底生涯的《新邊緣人》到《伴我縱橫》，到日後漫畫風格的一系列古惑仔作品，劉偉強一直在浩瀚的陽剛男性情誼中摸索，終於以《風雲雄霸天下》及《中華英雄》向觀眾及評論界證明，只要有充裕的時間、嚴謹的製作計畫與足夠的資金，他劉偉強也可以氣宇非凡，也有能力探測人文深度。這兩部作品除了是港片在視覺特效上的立碑之作，較之徐克的《蜀山傳》，劉偉強最難得的是居然沒被眼花撩亂的特效沖昏頭，兩雄對決在情感上的層層堆疊、在視覺意象上拉抬出壯闊格局、在文本中透露出個體生命身處大時代的卑微與莫可奈何，超脫一般標準香港娛樂電影之上。
但接下來同樣有兩雄對決重頭戲的《決戰紫禁之巔》，也許和王晶是製片有關，明明理當嚴肅好好申論的精彩片刻，卻因毫無節制的屎尿嬉鬧而把情境導向令人難以忍受的低俗一途。尤其片尾劉德華飾演的獨孤求敗一角態度上的反轉再反轉，真只能用「荒唐可笑」來形容。
據劉偉強所言，講交叉臥底的《無間道》在幾年前，還是個處處碰壁的燙手題材，事實上如果片商看過他那部同樣以臥底生涯為背景的《新邊緣人》，哪還有信心投資這部片？就算拍得好，交叉臥底的爾虞我詐觀眾也未必買帳，《暗花之殺人條件》就是悲慘的例子。如果說劉偉強是個一直想好好拍部言之有物的「作者電影」的快手導演，那對劉偉強來說，麥兆輝這位很有作者風格又一直野心勃勃想拍部大卡司影片的新銳導演，肯定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麥兆輝導過周海媚主演的驚悚片《追兇二十年》、牽扯年輕人複雜性愛關係的《週末狂熱》及兩部偶像電影《願望樹》與《別戀》，嚴格來看都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但是，與《英雄本色》血型相同的《愛與誠》，也許因為是麥兆輝「唯一」親自編劇的作品，在角色性格書寫上明顯比其他作品生動許多。《愛》片裡關於朋友、手足間的堅定情誼，煽情而緊扣人心地沸騰出連吳宇森應該也會微笑的溫度，這才是重新詮釋經典的意義呀。
而《無間道》在商業與藝術兩方的大獲全勝，除了展現香港電影工業傲人的明星系統與技術層面的專業精緻，麥兆輝結構嚴謹內裡紮實的精彩劇本絕對居首功。如果不是由麥兆輝（連同莊文強）編寫劇本，《無間道》很可能只是劉偉強《新邊緣人》的舊瓶新裝（《無間道II》則可能淪為另一版「古惑仔」系列影片）罷了；片中的雙雄對決再怎麼精彩，大概也超越不了《風雲雄霸天下》。
附註：
劉偉強親自執導的正宗「古惑仔」系列共有六集，依序是1996年的《英雄不敗》（港名《古惑仔之人在江湖》）、《英雄赤女》（港名《古惑仔2猛龍過江》）、《古惑仔3之隻手遮天》、《97古惑仔戰無不勝》、《98古惑仔龍爭虎鬥》，到2000年的《古惑仔6勝者為王》才劃下休止符。他還找謝霆鋒拍了描述少年陳浩南和少年山雞的古惑仔前傳《新古惑仔之少年激鬥篇》，從中可看出《無間道II》以前傳姿態挖掘那段「被遺忘的時光」的痕跡。值得一提的是，吳鎮宇竟不約而同在這兩套前傳裡，演出地位重要的反派角色呢。
此外，有幾部古惑仔電影非常值得一提。葉偉信和編劇郭偉鐘合作的《古惑仔最後決戰》（港名《旺角風雲》）、葉偉民和文雋合作的《古惑仔情義篇之洪興十三妹》，都令人眼睛一亮。但最大的驚喜絕對是由查傳誼執導、鍾繼昌編劇、吳鎮宇主演的《英雄赤女2之當今霸主》（港名《旺角渣FIT人》）和《找碴暴力團》（港名《去吧，渣FIT人兵團》），這兩部片的反斗精神與暗暗笑看香港政治社會變遷的瀟灑，乃十年少見。再扯遠一點，還包括陳嘉上的《野獸刑警》、林超賢的《江湖告急》、銀河映像出品的雙雄對決奇案片《暗花之殺人條件》、黑幫群策群力奇作《鎗火》等片。而在劉偉強、查傳誼、葉偉信的電影中都有演出的吳鎮宇，絕對是這類型片的最佳代言人。也因此，當他在《無間道II》裡穿上西裝戴上金邊眼鏡扮斯文時，彷彿是對自己過去的類似演出的一個「新」回顧。

˙《三十不立》Tanguy, 2001
我曾在【我的生命裡…只剩下我自己】一文中簡單介紹過拍廣告起家的法國中生代導演艾汀夏帝耶Etienne Chatiliez，及他1991年推出的作品《我的生命裡只有我自己》Tatie Danielle。同樣專攻喜劇，夏帝耶跟上一篇提到的Francis Veber的「雜食性」所不同的是，夏帝耶對「家庭」概念一直以來的堅持。在拍過了《生命宛如悠靜長河》的徬徨少年、《我的生命裡只有我自己》的怨毒老婦及《幸福在農場上》對生活厭倦的阿伯後，也許對自己老是讓故事裡的主角離家出走感到厭煩了，夏帝耶在這部2001年的作品中來個大逆轉，講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因為太熱愛家庭，死也不肯離家的故事。
西方人跟東方人對「家庭」觀念的最大歧異，大概是西方父母認定，子女翅膀硬了就「應該」單飛；而東方父母老認為兒子結婚後想搬出去過小家庭生活，正是不孝的開始。於是，當家境富裕、天資聰穎的二十八歲唐奇因為太愛這個家庭而捨不得離家時，竟成為父母夢魘的開始…。面對鄰居親友的閒言閒語，及父母忍了快三十年渴求一方喘息的私人空間（少有電影關注這部份），這對愈活愈回去的老夫妻反正太有錢吃飽沒事幹，乾脆開始捉弄兒子，非把他氣跑不可。沒想到，相隔十年，《我的生命裡只有我自己》裡惡毒老奶奶整人的種種黑色把戲，竟改由《三十不立》的頑皮老父母來耍弄了。
偏偏唐奇生性安逸，脾氣又好得不得了；而身為父母的，一方面「欺負」兒子一方面略帶不捨，但又巴不得兒子快快離家獨立（也讓自己多個私人空間），還時時擔心他會發生意外……這回故事重心並沒有放在唐奇身上，反而較偏重這對父母矛盾的情感掙扎，故事就這麼繞著老夫妻微妙的心境轉呀轉的，也因此讓唐奇這個可愛的角色平面了些。夏帝耶最後安排熱愛中華文化的唐奇娶了中國嬌妻，他黏家的性格恰巧和中國人不謀而合，而法國父母遠赴中國和一年未見的兒子重逢，是夏帝耶對「幸福」、「善意」與「家庭」既妥協又絕不給個「確定」的一貫結論方式。因為，夏帝耶的電影永遠是一連串的問號，永遠不把事情說得斬釘截鐵。
《三十不立》相較夏帝耶的前三部作品，少了些「尖銳」的力道，在諷刺上也略顯技窮。當故事後段，疲於奔命的老父母幾乎心力交瘁時，我竟似乎聽到了夏帝耶停下來喘氣的聲音呢。另外，讓本片充滿吸引力的主因，應該是飾演父母的銀幕超級搭檔——演過夏帝耶的《幸福在農場上》的莎賓娜阿潔瑪，和《生死戀》、《通俗劇》及《法國香頌DiDaDi》的昂德烈杜索里耶的再度合作！看這兩名雷奈愛將筋疲力竭的放縱演出，真是一大享受！
˙《通行證》Laissez-Passer, 2002
改編自真人真事的《通行證》，在片子長度上雖嫌冗長了些，仍是一次愉快的觀影經驗。貝特杭塔維涅的作品一向有淡淡的社會批判，本片也不例外。故事背景發生在二次世界大戰的法國，幾乎就是另一種版本的《日以作夜》、《最後地下鐵》（西班牙片《夢中的女孩》也是），致敬的對象則是賈克甘柏林（《謊言的顏色》）飾演的表面上為納粹拍片，暗地裡幫助同胞的副導演。
賈克甘柏林謙卑的演出（他在鄉間逍遙自在騎著單車的畫面，真令我印象深刻），讓該角（副導演似乎常被當作隱形人）意外呈現一股厚實的力量，拿下柏林影帝算是實至名歸，不但是評審對副導演這個職位的推崇，也是對這位默默耕耘的實力派演員的肯定。不過《通行證》似乎沒有一條很明顯的發展線，戲劇衝突性也堆砌得不夠，頂多是戰時生活切片吧。另外，為本片擔任配樂的老牌配樂家Antione Duhamel（他和費南多楚巴、貝特杭塔維涅已合作多次）同時獲頒最佳配樂銀熊獎。很巧的是，他同時也為《夢中的女孩》配樂。
˙《美麗新世界2：豔后密令》Asterix & Obelix: Mission Cleopatra, 2002
2002年的法國賣座冠軍《美麗新世界2：豔后密令》，其實和台灣曾上映過的首集《美麗新世界》Asterix and Obelix Take On Caesar（首集由法國老牌喜劇名導克勞德吉弟所執導）相差蠻多的。胖得很可愛的傑哈德巴狄厄，近來演出的角色似乎有越來越笨的趨勢（從《102真狗》、《失業風波》到《你給我閉嘴》，他所飾演的角色，平均智商大概沒超過一百吧）；美麗的莫妮卡貝魯琪演出恰北北的埃及豔后；以《酷狗大聖》獲凱薩獎最佳處女作導演獎的亞倫夏巴，除了是本集導演，更粉墨登場演出凱薩大帝。
《美麗新世界2：豔后密令》在服裝布景上力求金碧輝煌，故事也還算好笑，也許差高品質法國喜劇（如《客人變成豬》、《對不起愛上你》）還有一大步，不過與盧貝松編劇（他只編或監不導的一籮筐電影的品質，讓我越來越想把他跟香港王晶聯想在一起）、Gerard Krawczyk導演的2003坎城開幕片《鬱金香》Fanfan la Tulipe相比，人家《美》片至少沒褻瀆經典，也未錯把低級當有趣，而是認真地以「大」預算，說了一個「豐富」的「小」故事。

．《失業風波》Le Placard（The Closet）, 2001
法蘭西斯韋伯從六０年代末期開始從事電視編劇工作，他在1978年以一部改編自Jean Poiret原創舞台劇本的《一籠傻鳥》La Cage aux folles奠定喜劇大師地位（這部片在1996年由麥可尼克斯翻拍成好萊塢氣息的《鳥籠》）。他和傑哈德巴狄厄合作了一系列賣座電影，其中最有名的應該是1983年的《Les Comperes》（這部在1997年變身為羅賓威廉斯與比利克里斯托兩大諧星「勉」力搞笑的《不可能的拍檔》）及1986年的《Les Fugitifs》。因為後者太成功，法蘭西斯韋伯甚至在1989年遠渡好萊塢翻拍由尼克諾帝與馬丁蕭特重新詮釋的好萊塢版本《二大一小三俘虜》Three Fugitives。
法蘭西斯韋伯的觸角還延伸到澳洲，曾在絕妙影展映演過的《戀戀情書》Dead Letter Office（由飾演《魔戒》伊歐紋公主的澳洲女星米蘭達奧圖飾演）就是他的編劇作品。也許是衝著和傑哈德巴狄厄的好交情，當大鼻子的法國年度賣座喜劇《我的爸爸是英雄》（由Gerard Lauzier自編自導）要拍好萊塢版本時，他義不容辭地接下把法國劇本改編成合好萊塢口味的艱鉅工作，可惜影片成績差強人意，再度粉碎了大鼻子征服好萊塢的雄心。另外，曾在嘉禾電影秀映演過的《司機魅影》Fantome avec Chauffeur則是法蘭西斯韋伯1996年的編劇作品。
其實法蘭西斯韋伯自編自導的電影更有看頭！台灣有上映過的《豹神》Le Jaguar及把他自己的舞台劇作品搬上大銀幕的《客人變成豬》，都是言之有物而非一昧醜化剝削的上乘喜劇（後者尤佳）。真沒想到，上次返台居然會在台灣百視達的架子上，看到他2001年的作品《失業風波》Le Placard。只可惜台灣片商不識貨，外盒包裝得廉價也就算了，劇情介紹更是敷衍粗糙極了。
這回，法蘭西斯韋伯連同《客人變成豬》裡老奸巨猾的男主角Thierry Lhermitte，彷彿在演續集般，把故事場景從餐桌轉移到辦公室，玩起Gay不Gay有關係的辦公室喜劇。丹尼爾奧圖在公司是個缺乏存在感的男人，因為即將被Fire掉，只好聽從鄰居Michel Aumont（他悠悠對奧圖說「當年公司開除我的原因，竟跟今天公司不能開除你的原因一模一樣」那段最是精彩）的建議假扮同性戀者（有趣的是，法蘭西斯韋伯的成名作《一籠傻鳥》是關於一對同性Couple因為親家的來訪，必須假扮異性戀夫婦而衍生了種種趣味），這麼一來，公司老闆尚侯希佛因為顧慮公司賣的是保險套（需要廣大同志族群支持）就不能fire他了。公司另一名笨得可以的沙豬主管傑哈德巴狄厄此時遭Thierry Lhermitte刻意捉弄，聽到假消息說裁員對象將會是仇視Gay的人，大鼻子因此被迫向丹尼爾示好。沒想到啊沒想到，這兩位當年在《男人的野心》裡有驚人對手戲的法國一級男星，竟相隔了近二十年才二度合作（而且在這兩部片中，大鼻子的戲份都是用來陪襯奧圖哩），也算佳話一樁。
一如預料，大鼻子一定會假戲真作愛上奧圖、奧圖則面臨該不該對周遭親友說真話的苦惱；同時自己又因為「出櫃」而蛻變得煥然一新，讓長期關係不佳的兒子及向來看不起他的女上司另眼相看…。因為片名（The Closet）就是櫃子，所以奧圖從一開始走出車子、在廁所裡聽到他將被裁員而打開門、到最後「變身」成功的奧圖再度打開車門…「門」與「出櫃」的意象再三出現。另一方面，同志喜劇似乎已無法走出某種框框了（也是一個Closet），法蘭西斯韋伯這部新作也許娛樂性依舊，在尖銳的「性向」政治上卻感覺有點左閃右躲地，既讓觀眾看得不過癮，也沒能如《我的心裡只有妳沒有他》、《對不起愛上妳》及德國的《男人放輕鬆》，談「性」談得有趣之餘，還能提供精彩的論辯空間。
附記：
法蘭西斯韋伯自編自導的最新作品《終極剋星》Taise-toi是一部瘋狂逃獄喜劇，網羅了老搭檔傑哈德巴狄厄及在《豹神》合作過的性格男星尚雷諾。且看天真得近乎痴呆的大鼻子（讓人想到《客人變成豬》裡大智若愚的賈克維拉）如何偕同不苟言笑的冷酷殺手尚雷諾一起逃獄。這部有點盧貝松「Taxi」耍嘴皮子趣味的輕薄法式喜劇，找來兩大具有國際知名度的法國男星（還有雷奈愛將昂德烈杜索里耶難得的搞笑演出哩），顯然是為了增加海外賣埠。雖然短短八十分鐘絕對夠格笑掉觀眾肚皮，但就跟《失業風波》一樣，娛樂則娛樂矣，也提出了些聰明而尖銳的諷刺，但終沒能再創《客人變成豬》超級經典的字字珠璣。

這陣子似乎寫了很多影后、準影后的得獎電影，從【MONSTER的模樣】的莎莉塞隆、伊凡瑞秋伍德、荷莉韓特到【熟女的模樣（上）】的戴安基頓、海倫米蘭及茱莉華特絲…，都有著讓我眼睛一亮的精湛演出。接下來，還有三個…其實這篇有點文不對題，因為寫來寫去，也沒屁出太多以下三位女演員的討論。
也罷，還是談電影吧。
．《怪ㄎㄚ情緣》Secretary
《怪ㄎㄚ情緣》可能是近年來我看過最精緻、最細膩的美國獨立製片作品，而詹姆斯史培德（自從《性謊言錄影帶》之後，他幾乎抬不出第二部代表作）與瑪姬吉倫何兩人間的化學作用，則是我心中最精彩的銀幕雙人表演。感謝Erin Cressida Wilson的劇本沒有讓這個略帶A片情節的短篇故事（原著作者為Mary Gaitskill）淪為剝削畸零人格、渲染感官刺激的狗血之作；相反的，在新銳導演Steven Shainberg的刻意經營下，《怪ㄎㄚ情緣》縈繞著一股迷人的、揮之不去的淡淡哀愁。
故事以漸進的層次進行著，前幾場有關性的戲，先是鞭打、主奴關係、再來雙方各來一場手淫戲，然後兩人的關係嘎然中止！直到最後，我們才看到了兩人略微「正常」的親密接觸（這讓我想到娜塔莉貝葉的《情色關係》Une Liaison Pornographique）。觀眾融不融入這兩個怪ㄎㄚ的情色異想世界是一回事，認不認同他們的互補及藉由SM來自我治療也是一回事，重要的是，《怪ㄎㄚ情緣》仍是一部不折不扣的愛情電影！與普天下所有的Romance一樣，兩個主角仍舊在戀人間的「施」與「受」兩極間角力、擺盪，就這點來看，《怪ㄎㄚ情緣》非常適合和調性輕巧歡愉，包藏著兩個怪ㄎㄚ對愛的期待的《戀愛雞尾酒》（註）一齊服用。
女主角瑪姬吉倫何那張平凡、略嫌成熟蒼老的臉蛋，恰好為剛從精神療養院「康復」的女主角小黎提供了具有說服力的外在。隨著她與老闆關係的變化，她從走路姿勢到應對談吐的外型上全盤轉化令人驚豔，但更讓我動容的是——當小黎面對老闆質疑：「我們能七天二十四小時這樣下去嗎？」，她只是淡淡地，稀鬆平常地回應：「Why Not？」。這句話裡，編導對於愛情的看法，已然不言而喻！
註：《戀愛雞尾酒》的導演PTA以遊戲的態度（恰與《怪》片的又沈重又溫暖相映成趣）及老電影特有的炫麗夢幻（Jeremy Blake的視覺藝術太喧賓奪主了）包裝《戀》片，甚至好運地拿到一座坎城最佳導演獎，真是過譽了。

1973年，是兩集教父電影推出的間隙之年。那一年，三十五歲的荷蘭導演保羅范赫文拍出他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土耳其狂樂》Turkish Delight，在隔年入圍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最後敗給楚浮的《日以作夜》。那一年，主演《土》片的魯格豪爾未滿三十歲；另外，《土》片也是年方二十一的荷蘭女星莫妮卡范德芬的處女作，她因而和本片攝影師（後來也邁向導演之路）楊迪邦相戀結婚，據說當時楊迪邦為了證明自己的愛意，還陪著為戲落髮的范德芬（劇情末段安排她接受化療）雙雙光頭示人，傳為一時佳話。只可惜，這樁婚姻在維持了十五年後，於1988年結束。
八０年代，法國曾冒出以尚賈克貝涅為首的新新浪潮，這股後浪企圖以視覺上的華麗及情感上的華麗來推動新的藝術表現方式。貝涅那部頗具爭議性的《巴黎野玫瑰》，喜之者認為情感濃稠熾烈，配合著風景明信片般強烈的視覺意象及蓋布瑞亞赫催情至極的旋律，簡直就是新世代男歡女愛經典；厭之者則認為貝涅根本就是自我耽溺，除了苦心經營影像，早已忘記如何豐富文本血肉。從《歌劇紅伶》、《男孩遇見女孩》到《地下鐵》，這幾部具時代意義的作品真的是新新浪潮嗎？我反倒覺得，從《土耳其狂樂》中較能感受到六０年代法國新浪潮神采的附體回魂哩。范赫文與楊迪邦以飛揚的攝影節奏，或是手提、或是優雅的凝視，深情地紀錄這對年輕戀人奔放的激情，那份跳躍與略帶即興的瀟灑，是十足高達式的；然而，那份至死不休的濃情，與無法絕塵而去的牽葛與不捨，卻是標準的楚浮式感性。
《土耳其狂樂》改編自荷蘭藝術家Jan Wolkers的半自傳同名小說，描述肉欲放蕩的藝術家艾瑞克與妻子歐嘉在世俗眼中放浪形骸的情慾關係。原名Turkish Delight的《土耳其狂樂》源自片中艾瑞克遞給病褟前的歐嘉的一小罐土耳其軟糖。《土耳其狂樂》是一則煽情的羅曼史，尤其在歐嘉罹病後，整個故事看似即將陷入令人難堪的的韓劇式廉價感傷中。然而，也許是年輕氣盛的關係，也許當年靈感豐沛，范赫文把這份愛情定位為標準瓊瑤式驚天地泣鬼神「外加」極度感官肉欲。於是，我們看得到類如《感官世界》、《巴黎野玫瑰》的求歡畫面的變本加厲，范赫文幾乎是赤裸裸，毫無遮掩地呈現那份縱情快感為這對戀人所帶來的歡暢情緒，更高明地藉著艾瑞克與其他女人間軟趴趴的純粹性需求關係，來對比愛與性調和後的愉悅與美妙（還好沒有像他後來拍《美國舞孃》或《星艦戰將》一樣，非拗出一個道德教訓，諄諄教誨觀眾一番）。
范赫文毫不避諱地一再強調垃圾、嘔吐物、排泄物、精血、以及尿液糞便在視覺上的某種統合性。從物質文明產品到人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從小狗舔著孕婦即將臨盆的羊水到歐嘉父親病危時的尿壺，從垃圾山裡種種可回收物資到工廠裡傾倒的牛奶、傾盆大雨、橙紅夕陽下的美麗海灘、垃圾車裡那頂棕紅色假髮的最後一瞥，范赫文不只驚世駭俗地挑戰銀幕前觀眾心中的道德量尺，更企圖藉著傾洩而出的液狀物意象來暗示電影中瀰漫著的一份回歸原始的、生不帶來死更是無法帶走的激情。
范赫文縱情而瀟灑地刻畫這對歡喜冤家走鋼索般的情感角力，摔東西、流血暴力等煽情畫面一樣也不少。另一方面，他卻又無限柔情而肉麻兮兮地安排艾瑞克念著俗濫的羅曼史詩句來討病危的歐嘉高興，甚至把艾瑞克檢查愛妻糞便的噁心畫面昇華成最深情款款的詩篇。這樣極度冒險的勇氣，非但未淪為剝削渲染的廉價投機，反而宣示了創作者詩樣的才華洋溢。
讓《土耳其狂樂》成為經典的，除了導演范赫文、攝影楊迪邦及配樂Rogier van Otterloo外，男女主角是理所當然的大功臣。魯格豪爾跟丹尼斯哈波一樣，也許因為接了太多B級電影中性格差異不大的反派角色之故，長期遭各大電影獎項忽略。《土耳其狂樂》裡毫無顧忌的恣意乖張、面對藝術創作及謬司女神的愛情對話，在魯格豪爾堪稱肉汁淋漓的喘息下，滴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抽象畫。至於初次演戲的莫妮卡范德芬，驚爆銀幕的能量更勝《巴黎最後探戈》裡的瑪麗亞許瑞德及《巴黎野玫瑰》裡輪廓深刻卻血肉不夠豐潤的畢翠絲達爾。在天真嬌縱與浪蕩性感間，微妙地傳遞了謎樣歐嘉飄忽不定的芳心情事。
1999年，《土耳其狂樂》獲選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荷蘭電影。

我想我真是越來越崇拜達丹兄弟了。時隔兩年，終於看到了他們2002年參展坎城的作品——《兒子》Le Fils，原來感動是沒有保存期限的。《兒子》除了獲頒天主教人道主義精神獎外，也讓他倆長期合作的班底男星奧利維高梅獲得肯定，打敗《戰地琴人》的安卓布洛迪拿下坎城影帝。說起2002年的坎城影展，真是繼2000年後，入圍影片平均水準最高的一屆，《甜蜜十六歲》Sweet Sixteen、《兒子》、《創世紀》Russian Ark、《沒有過去的男人》The Man Without a Past、《戰地琴人》The Pianist應該是我心目中前五強。
達丹兄弟的前兩部作品（《承諾與背叛》La Promesse、《美麗羅賽塔》Rosetta）都以青少年的觀點來看現實世界的殘酷，這一次改從老搭檔奧利維高梅的視界切入，讓觀眾透過近身接觸（手提攝影機幾乎緊貼著高梅的後腦杓、耳垂來操作），身歷其境地旁觀這位木工師傅的種種沈默行徑。一如前作，《兒子》還是沒有背景音樂，而大量跟拍、厚重的寫實氣氛，則逼得觀眾隨著主角所面臨的殘酷抉擇而開始呼吸急促。「To be or not to be」一直是達丹兄弟作品的主題，他們不喜滔滔雄辯，習慣把語言凝聚到最簡約的地步；因為，他們要的，是藉著一些日常生活中的舉動（看似無意義、理所當然的沈默舉止）來行心理分析之實。當木工師傅發現前來應徵的學徒就是五年前殺了他兒子的兇手，他為什麼還是不動聲色的收他為徒？這個略帶驚悚的故事，在高梅低調壓抑的表演及達丹兄弟一貫的旁觀角度下，我們必須如以往觀察羅賽塔及伊谷般（達丹兄弟的前兩部作品也都有精彩而略帶懸疑的開場），很專心地研究木工師傅的種種小動作，才能漸漸明白這位哀莫大於心死的孤獨中年人，是不是跟《意外邊緣》裡的湯姆威金森一樣，將要血債血還。
對影迷來說，木工師傅這個角色既指涉了同樣由高梅飾演的《美麗羅賽塔》裡不太照顧員工的鬆餅店老闆，更與《承諾與背叛》裡聯繫微弱的父子關係息息相關。在《承諾與背叛》中，高梅飾演的粗暴父親一再干擾兒子伊谷修車店學徒的工作，讓修車店師傅不得已逼他在父親與師傅間擇一；《兒子》則輕描淡寫了木工師傅前往另一學徒家中，要求遭母親干擾無法前來的學徒作一個「決定」。在《承諾與背叛》裡，伊谷跟父親的若即若離，寓言了片尾高潮時刻帶來的衝擊性；《兒子》則高明地藉著木工的種種專業動作（抬長長的木頭、用量尺刻量長度）刻劃了這對「受害者Vs兇手」間是既仇人又是師徒，然後再因工作上敲敲打打、抬上抬下的合力舉動中，漸次衍生出某種默契與依賴，進而撫慰了各自情感上的缺憾。
達丹兄弟作品中的哭泣與扭打，永遠緊扣觀眾的思緒，永遠拒絕戲劇性的衝擊。關於承諾、關於背叛、關於贖罪、關於寬恕與慰藉——如果用語言說出來顯得做作，那就不要讓角色說話吧；如果用舉動來暗示，終究顯得多餘，那就停止吧。達丹兄弟永遠有能力借著質樸影像傳遞出一份淌血的逼人真實；而這一次，更多了些溫暖。
＊為了不讓這篇文章顯得太過寒酸，在此把一年前貼過的文章（談《承諾與背叛》及《美麗羅賽塔》兩部片）重新整理後附上＊
儘管拍的是劇情片，達丹兄弟的作品卻充滿過去拍紀錄片時訓練出來的優點。同樣大量採用手提攝影、同樣充滿跟拍鏡頭、同樣堅持未經設計的燈光布景及音樂、提倡生活寫實派的演出方式（因此喜愛採用新人或非專業演員），Dogma95是為了堆砌戲劇性衝突，讓觀眾在不受其他外圍技術性因素干擾下專注地欣賞一個故事；達丹兄弟則一如拍紀錄片時關注社會百態的敏銳細膩，以極度簡約寫實的拍攝手法，企圖讓觀眾走近角色身旁（採用大量的近身攝影），凝視殘酷絕望的現實人生。
達丹兄弟這兩部電影皆以青少年為主角。《承諾與背叛》裡的十五歲少年伊谷終日奔波於父親主持的非法人蛇事業及修車行的學徒生活間。每天唯一快樂的時光大概只有和幾個同齡好友一起騎改裝電動車出遊的時刻。至於《美麗羅賽塔》裡倒楣的十七歲少女羅賽塔，只是單純地想找個正常的工作，正常的朋友、正常的生活…一個何其卑微的心願，現實卻待她如此殘酷，讓她的生活總是堆滿絕望。她每天都會到河邊利用玻璃瓶子裝餌抓魚，抓到了再放回去，這麼個儀式性的動作，象徵了她生活中唯一能夠完全掌控的時刻（即使她無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卻能決定抓來的魚的生命）。也似乎只有在那一刻，她才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當然，這兩個悲苦青年的生活都將因為某些事而變得不同。羅賽塔認識了在鬆餅店打工的青年瑞奇，經由他的幫忙，羅賽塔找到了一個正常的工作。那晚，羅賽塔第一次像同年齡的少女般吃吃喝喝、談天、跳舞，綻放了第一次，也是全片中唯一的一次笑容。而伊谷，透過牆壁上的小洞，偷偷窺視著其中一個非法移民阿米多的年輕老婆艾西塔。他知道父親不是教科書上說的好人，不過他明白父親是愛他的，因此他在必要的時刻仍得掩飾父親的非法勾當。只是，他真的想過一般少年的生活：在平常時後和豬朋狗友一起逃逃學、好好在修車行當學徒習得一技之長、沒事找朋友一起飆飆車、交個年紀差不多的女朋友，趕快擺脫童貞…。
羅賽塔的問題是她的工作，一份穩定、真正的工作。因為只有一份真正的工作才能讓她確定自己的存在，證明自己的價值，讓自己不流落街頭，不像母親一樣酒精中毒落魄潦倒。於是，為了這個卑微的理想，她可以背叛這世界上唯一對他好的瑞奇。當然，瑞奇只是在上班時間偷賣自己作的鬆餅賺點外快，沒什麼了不得的。
伊谷的問題在於他努力地謹守承諾。因為對父親的承諾，他放棄了學習修車；因為那起意外，伊谷承諾死去的阿米多會好好照顧他的妻兒；另一方面他又承諾父親會永遠守密，更承諾要永遠愛他的父親，聽他父親的話；對於自己，基於某種青春期的迷戀，他承諾要努力讓艾西塔生活無虞…。但是，就在他承諾阿米多和自己之際，他已經背叛了父親；在承諾父親之際，他又背叛了阿米多與其他人。
於是，這兩個小小的、無力的肩膀，竟不約而同地承載著難以想像的負荷。
當這兩部電影中的家長角色消失的時刻，似乎是兩個少年終於能夠作自己的真正時刻。那一個晚上，羅賽塔忘記了母親見死不舊的懦弱、忘記了腹痛，在瑞奇家裡感受到平常沒有的溫暖，她喃喃自語與自己對話，很滿足自己是羅賽塔，有姓名、有工作，不流落街頭的羅賽塔。那一個早上，伊谷開走小貨車，私奔似地載著不明真相的艾西塔逃離父親的魔掌。在那小小的暫時居所裡，他是一個謹守承諾、負責的成熟男人。
然而，缺席的家長終有再出現的時候。酒精中毒的母親倒臥在房車門口，澆熄了羅賽塔最後的生存火花；伊谷父親的追蹤而至，宣告了他不得不面對的親情審判。達丹兄弟為兩部作品設計了極類似的收場。一方面，這個收場可以悲觀地被當作整部電影的結論；另一方面，它也可以樂觀地被解讀成終於露出一線曙光的未來。
或許，這個看似懸而未決、令人愕然的灰色謝幕方式，正是達丹兄弟拍紀錄片長期關注社會議題後的心得報告——人生，不就只是這麼一回事。
附記：
《承諾與背叛》在歐洲大小影展頗有斬獲，曾被美國幾個影評人協會評選為年度最佳外語片，金馬國際觀摩展播映過。《美麗羅賽塔》，1999年在坎城影展以黑馬姿態擊敗眾望所歸的《我的母親》，勇摘金棕櫚。挑大樑演出上述兩部作品的，是兩個爆發力十足的年輕演員。飾演伊谷的是Jeremie Renier，後來主演了歐容的《挑逗性謀殺》及絕色影展播過的《我偷窺所以我存在》；《美麗羅賽塔》則為當時才十八歲的愛蜜莉戴葵妮戴上了坎城影后桂冠。
補充：
Dogma95教條如下：
˙影片的拍攝必須在現場完成，不得取用道具及加工的場景設計（若屬必要，需在道具可被找到的現場拍攝）。
˙聲音不得和影像的製作分離，反之亦然（音樂除非存在於影片拍攝現場，否則不得使用）。
˙必須使用手提攝影，任何移動或固定鏡頭只允許在手提攝影下完成。
˙必須是彩色電影，不得使用特殊打光（若是燈光太弱，該場戲就必須取消或是只能使用附加在攝影機上的單一燈光）。
˙禁止使用光學儀器（濾光鏡）。
˙影片不得用膚淺的動作填塞（例如謀殺、武器等）。
˙禁止背離當時和現場（影片必須就發生在當時或當場）。
˙不接受類型片。
˙必須是Academy的35厘米底片。
˙電影導演不得冠以作者之名，更進一步地地說，作為一個導演要壓抑住自己的個人品味。最重要的目標是從角色和場景裡逼近真實，用所有可以取用的手段、可運用的任何好品味和美學的深思孰濾來拍片。
所以，達丹兄弟和Dogma95除了用手提攝影這點偏好相同外，其他還是大大不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