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

本文原刊於國民戲院「拉丁美洲影展」特刊，請勿轉載，謝謝！


  
  
安德烈伍德（Andres Wood）算是跟台北電影節頗有淵源的一位導演，他的處女作《足球夢》（Football Stories）曾在1998年第一屆台北電影節得到國際類的「特別獎」，新作《那年陽光燦爛》（Machuca）也因在今年的台北電影節放映時引起不少迴響，而有機會正式登上台灣院線。

文藝青年大概知道，1973年不是只有彈珠玩具，政局不穩定的智利首都聖地牙哥街頭示威不斷，而美國中情局幕後策動軍方政變掌權，那一天，恰好是九月十一日。安德烈伍德以帶著自傳色彩的無限鄉愁打造《那年陽光燦爛》，從家境富裕的白人少年岡薩羅的觀點見證那段動盪的日子。他看著母親紅杏出牆、他看著左派色彩的校長馬克安諾神父為消弭階級成見融合族群而免費招收窮人家的孩子入學，他因此和瑪秋卡結為好友，然後他倆同時愛上了美麗的女孩希薇娜。在這個三人行的奇異組合裡，岡薩羅負責滿足另兩人對物質生活的想像，而瑪秋卡與希薇娜則帶著他穿梭在共產黨、軍政府的示威遊行中，不是為了聲援自己的信仰，只是為了好在各個遊行隊伍中販售商品餬口，管他們什麼左派右派的，反正有錢賺的就是好派。腳踏車、黨旗、煉乳、香菸等物質的、實體性的物品，都被安德烈伍德聰明地「精神化」，暗喻為不同階級、黨派間的交流、聯繫方式。

從純真少年的角度比對成人世界的做作與虛假，從日常生活的微小改變見證國家歷史的變化動盪，一直是成長電影樂此不疲的萬用靈丹。我們甚至可以簡單形容《那年陽光燦爛》就是一部「1973年的九月十一日，我的世界從此改變」的電影。如果說「性」、「政治」與「死亡」是構成精彩戲劇的三原色，那安德烈伍德顯然已摸到竅門，讓《那年陽光燦爛》成為一部非常精準、非常討好的影展牌電影，許多精心的小設計雖偶嫌匠氣，那種對矛盾又無奈處境的刻畫看似包容實則算計，你卻不得不承認這些伎倆的確受用，的確不負使命地觸動了挑嘴觀眾的內心底處。於是，《那年陽光燦爛》成了許多人口中更年輕版的《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The Motorcycle Diaries），也成了智利版本的《童年再見》（Au revoir les enfants）。

其實從「三人行」如何開始、又為什麼結束的因果關係來看，《那年陽光燦爛》倒是與《巴黎初體驗》（The Dreamers）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兩男一女的分享與爭執裡，性是打火機，點燃了革命，卻也「啟蒙」了現實。偏偏現實的差距永遠是戳破美麗假象的利器，而認清真相對於冷靜思考與自省，終究是無能為力的。《巴黎初體驗》封閉世界裡的性愛三人行，註定要被真實世界的種種政治幻想與革命口號，殘忍地切割開、分離。而《那年陽光燦爛》裡甚至還稱不上「愛」的純真三人行，在安德烈伍德先是輕盈活潑，然後漸趨沈重的步調中，宿命地被一場煽情高潮拆散，無論是有勇氣的、憤怒的，還是懦弱、逆來順受的，都只能哭哭啼啼地、無奈地帶著遺憾，懷著1973年的鄉愁向童年說聲Goodbye。
   
   
   

如果你問我，在英國我最常吃的是什麼肉，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大聲回答：雞肉！是的，在一個狂牛症與口蹄疫橫行、羊騷味嚇人的國家（當然冬天還是會燉當歸羊肉補一補），家禽類竟成了不得不的選擇。
     
雞肉在英國真的是價錢公道、採購方便。超市特價的時候，全雞一隻折合台幣才一百元出頭（還有過一隻折合台幣六十元的紀錄），就算嫌雞大隻難煮，光買雞腿也是很划算，燉湯、煮咖哩、燒烤都粉不錯；比較納悶的是在台灣並非高檔貨的雞胸肉這會兒成了整隻雞最尊貴的部分，老外特別偏好口感澀澀的雞胸肉：要不奶油燴雞胸、水煮雞胸涼拌沙拉、或者就很單純地拿來烤一烤……。不過如果想念的是那粉不健康的雞脖子、雞爪、雞心雞肝之類的台灣風味美食，就得去中國商店進供了。
  
全雞的口感就是和單煮雞腿肉不一樣！拿煮香菇雞湯來說好了，全雞的腿肉感覺就是較嫩，一口咬下去之際，流出來的雞汁就是較甜較香。更別提烤全雞了，當一刀切下去，那悶在裡頭的馬鈴薯填充料的香味立刻和幸福的分子在空氣中躍動！英國超市或肉舖賣的烤好全雞據說多半是把過了保存期限的雞拿來烤，多半沒先醃過，就算有調味也只是淡淡的香草或檸檬，以致口感欠佳，尤其雞胸部份之乾澀…，所以我多半自己買全雞回來自行加工，反正英國無論住宿社還是租房子大都有附烤箱（英國烤箱分兩種：開放式的Grill小而淺，適合烤麵包，BBQ之類的；封閉式的Oven大而深，全雞全鴨、義式千層麵、蛋糕、各式派餅都沒問題），所以DIY方便極了。
  
  
一、材料
全雞一隻，培根數片。
填充物：馬鈴薯、香菇、洋蔥、奶油、各式香料、鮮奶
醃料：口味繁多，在此列出兩種
1. 醬油、蔥、薑、蒜
2. 李錦記海鮮醬＋蜂蜜
  
    
二、作法
1. 醃料其實是可以非常靈活運用的，完全視各人喜好而定。如果喜歡燒臘口味，可先塗上一層蜂蜜，等乾了再塗一層海鮮醬就很美味了。如果吃膩港式燒臘，來點台式烤雞吧：把蔥薑蒜切碎和生老抽混合，加點糖，用力地在雞身上按摩幫助入味。
  
2. 填充物是第二個大學問，懶惰的話這步驟可以完全省略。我之前試過把糯米加紅蔥頭、香菇、蝦米、醬油炒熟後塞進去；另一種口味則是印度風味的咖哩米，都很不錯。較傳統的西式填充料是塞入馬鈴薯，首先，一點點油爆香洋蔥，加入擣爛（用微波爐很快）的馬鈴薯及切得很小的香菇，用一大匙奶油來炒，加入一點點鮮奶味道會更香！鹽、胡椒及其他西洋香料視個人口味隨意。PS：炒馬鈴薯同時，可循老外習慣加入麵包粉，或是英國超市唾手可得的填充物便利包。
 
3. 把填充物塞入雞裡時記住，塞完頭尾一定要用牙籤如縫衣服般固定（不然烤完填充物會像ㄣㄣ一樣流出來）！雞皮戳洞，覆滿培根，就可以放入已經預熱的烤箱啦！一開始先用錫箔只把雞包住，用190度烤約三四十分鐘後取出，這時雞裡頭一些湯湯水水也會自動滲出，然後再整隻雞放進去烤半小時左右，中途記得檢查以免培根過焦即可。
  
4. 最後當然是製作烤雞的醬汁（Gravy）了。外國很容易買到各式各樣的Gravy Powder，加點沸水攪一攪就好了。若買不到，沾胡椒鹽（加點花椒粉更佳）同樣美味！不過，最頂級最美味的新鮮醬汁，則是烤雞時下方擺放切片洋蔥，讓它去吸收滴下來的雞油，然後把雞油、烤出味的洋蔥、適量Gravy Powder及一些鮮奶混在一起加熱，Gravy Powder會開始出現勾芡的濃稠效果，如果喜歡Cheese味的可以加點Cheese粉，在味道調得差不多之後，全部放進去食物調理機（或果汁機Blender）裡攪一攪，讓洋蔥片混合成泥狀，沾起來口感更好。
  
  
三、注意事項
1. 雞內臟一定要洗乾淨喔，裡面可是要塞馬鈴薯的！
 
2. 醃雞時間約四小時，當然懶惰的話一小時也無妨。不過中間有空時記得多馬殺雞幾次幫助入味。
 
3. 炒填充料時建議用奶油是因為味道會更香，但起油鍋時記得先用一般油爆香洋蔥（用奶油不知怎的很容易讓油變髒髒的）。
   
   
  

本文原刊於開眼e週報
http://www.atmovies.com.tw/eweekly/eweekly.asp?action=content&vol=042&page=c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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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本文嚴重透露《怪物》結局，不想失去驚喜者請誤入。
2005年可說是港片灰暗的一年！在飽受一連串所謂「年度大片」的慘烈摧殘之後，總算因為鄭保瑞的《怪物》及葉偉信的《殺破狼》兩部風格之作的出現，而掀起一陣驚喜。
由於曾經是葉偉信的副導，發跡模式也跟葉偉信頗為相似，所以鄭保瑞常被視為葉偉信的接班人。鄭保瑞以黑色驚悚小品出道（《發光石頭》、《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熱血青年》）；小品立大功之後開始啟用大卡司明星拍較商業的黑色喜劇（例如《古宅心慌慌》）。假如把《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熱血青年》和葉偉信早期作品如《零時空間》及《生化壽屍》相比較；從《愛，作戰》匪徒與人質同桌吃飯、《追擊8月15》的最後團圓飯，來對應每部電影都會來場食飯戲的葉偉信，鄭保瑞絕對稱得上盡得葉偉信的真傳了。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鄭保瑞與馬偉豪合導的無厘頭喜劇《追擊8月15》，一部嚴重被小覷的蒙塵珠玉。正如同我深信麥兆輝成就了《無間道》系列的經典，沒有鄭保瑞的怪雞創意，單憑馬偉豪這等才幹，《追擊8月15》不可能CULT得這般令人愛不釋手！
從鄭保瑞的處女作《發光石頭》開始，就透露出他把幽默揉合驚悚、黑色類型電影的偏好。不過真正奠定鄭保瑞「作者」地位的，應該是他在作品中對「家庭」的一貫信仰。鄭保瑞認為，「家」應該是一個整體，一旦遭到外力分割，唯有努力去回復失去的部份。於是《熱血青年》的女鬼無所不用其極要與死去的男友在一起，捐血救人的善意，反倒荒謬地成了拆散這個「整體」的元兇。《古宅心慌慌》從頭到尾就是在講一個家庭的分裂與重聚，背棄這份價值的唯有死路一條。《愛，作戰》則是兵分兩路，匪徒與受害者各自為自己的家庭努力，至死方休。到了《追擊8月15》，蔡卓妍繼《古宅心慌慌》後再度飾演重新擁抱家庭的苦命女，而原本與母親關係冷漠的鄭仲基，與同母異父的弟弟、繼父間逐漸修補的親情，也極為動人。這份維護親情的勇氣，到頭來成為故事最後的救贖，說來說去，整部電影的時空旅行、陷害、犧牲與重聚種種好的與壞的事件，都是源於、也是為了維護、彌補家庭的「完整性」。
編劇作品一向以「妖異」著稱的香港名編劇司徒錦源，近來劇作如《愛，作戰》及《阿嫂》，都環繞著「愛與救贖」此一主題大做文章。可惜這種概念先行的作法對《阿嫂》導演黃精甫行不通，年少輕狂的黃精甫即使調製出炫目的MV影像，仍蒼白平板得無法涵蓋司徒錦源的匠心獨運，讓整部電影只會愚蠢地宣揚小學生「生活與倫理」層級的淺薄教條。幸好司徒錦源與鄭保瑞合作的《古宅心慌慌》及《愛，作戰》，成績雖不若當年《暗花》耀眼，但也算風光地以《愛，作戰》拿下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最佳編劇獎，更拉大了鄭保瑞電影的格局，為向來擅拍面對人性黑暗面掙扎的鄭式風格，注入更「香港Vs中國」的社會歷史情結。這回他為鄭保瑞編寫《怪物》，故事雖稱不上曲折奇情，結局也不難猜到，但好就好在劇本與鄭保瑞導演性格的契合（至少比《阿嫂》成功多了），觀眾尤其該慶幸這個故事沒有落到王毓雅或其他沒SENSE的導演手中，否則這世上只是又多出另一部《虎姑婆》（或多了一集《玫瑰瞳鈴眼》）罷了。
《怪物》裡的林嘉欣就如同《熱血青年》的女鬼，企望回復「家」這個整體；舒淇則跟《愛，作戰》的周麗淇一樣，被迫從柔弱轉為堅強起身捍衛。司徒錦源繼續《愛，作戰》裡的暗示，很刻意地把來自中國的外來者編成香港社會的弱勢角色，種種悲慘際遇淪落到去破壞、搶奪香港人的「家」，然後藉著幾場食飯戲（林嘉欣家破人亡前後的圍桌食飯、餵擄來的小孩吃蘋果）巧妙地達成創作者對社會、政治及人性交纏的暗示。
林嘉欣有勇氣嘗試這般毀容造型，是繼《救命》之後又一成功的突破，即使比不上莎莉塞隆在《女魔頭》中的經典變身氣勢，幾乎沒有台詞端靠眼神肢體演戲的高難度挑戰，無論齜牙咧嘴還是精疲力竭，絕對一掃她在《阿嫂》的失敗陰霾，再次證明這位新生代女星的潛力。舒淇的角色類似《救命》裡先柔弱後堅強的李心潔，說起來《怪物》整個故事的概念、結構，和陳淑賢編劇、羅志良導演的《救命》還真的頗為相似，逆轉之後的情感衝擊尤其互通聲氣。
《怪物》的驚異與豐富層次，有一部份得歸功編導藉由空間關係的變化為片中角色、甚至整個社會歷史下註腳，提供了延伸閱讀的趣味性。舊街木屋區違章一夕間變成摩登電梯大樓，故事裡空間關係的每一次改變（不只是拆遷、建屋而已，甚至連搬家、去別人家作客、搭電梯），都左右著空間裡的人們的命運。兩個女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家庭，孤身穿梭于冰冷都市叢林的地下室、污水道間，左鄰右舍、親朋好友事不關己的態度，放大了孤獨個體求助無門的渺小與悲哀。警方的漠不關心，暗喻著體制的無能；而林嘉欣一心「回復」家庭所延伸出來的香港夢起夢落情懷，在廢棄傾圮的倒塌木屋、陰冷髒污的地下陋室對比下，一股悲劇性尖銳得益發刺人。
《怪物》較為不足的是收場的安排。林嘉欣飾演的毀容怪物成功擄獲舒淇兒子的「心」是意料中事，但她「夢醒」後的釋然退場實在少了點衝擊性。假如要再煽情、再悲劇一點，應該安排一場意外，讓林嘉欣為了救差點遭意外的孩子而死，這樣除了前後呼應以外，也比較能解釋、甚至完成林嘉欣因憶子成狂而展開的瘋狂「贖罪使命」。更重要的是，配合著收場時兩位母親堅定地強調她們絕不會離開「自己」的孩子（即使怪物明知她綁架的不是自己的孩子，但她還是不願退出）的畫外音，除了貫徹整部電影對「怪物」一角的悲憫觀察外，更能強調出這樁悲劇、這個怪物從今而後對舒淇一家三口「陰魂不散」的弦外之音哩。
附錄：鄭保瑞導演作品年表
《怪物》Home Sweet Home, 2005
《追擊8月15》Hidden Heroes, 2004
《愛，作戰》Love Battlefield, 2004
《古宅心慌慌》The Death Curse, 2003
《熱血青年》New Blood, 2002
《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Horror Hotline... Big Head Monster, 2001
《發光石頭》Diamond Hill, 2000

˙《七劍》Seven Swords
擺脫《蜀山》高來高去的不切實際，擺脫《黑俠II》混雜不堪的不知所云，徐克這回重新把視界拉回黃土大地上，以《刀》那股濃郁華豔來鏤刻《七劍》男女的愛恨糾纏。可惜，就差個幾步而已，《七劍》本來有機會成為經典，名垂影史的。
很多影評都批評《七劍》因為想講的實在太多，加上有將來拍續集的考量，整部戲從初剪的四小時版本變成兩小時半之後，很多細節都無法顧到，導致除了武元英的天瀑劍著墨較深以外，其他六把劍全都面目模糊。我倒覺得，因為著墨不深，徐克成功地為其他六把劍勾勒出一股神秘的懸念（例如從片段言談中牽引出觀眾對大師兄、二師兄兩人的神秘背景的好奇心，就營造得不錯）。比較可惜的是，徐克沒有清楚交代武元英和韓志邦如何加入七劍、武功如何大躍進的過程細節。至於武元英對楊雲璁的情愫，以及劉郁芳對大師兄楚昭南的戀慕，更是來得莫名其妙而缺乏鋪陳。這樣說好了，七把劍外加一個武家莊在電影裡激起的火花，其實還遠遠比不上一個烽火連城及高麗女奴綠珠來得燦爛。綠珠對個人生死從漫不在乎到擔心受怕，從對現階段物質慾望的渴求到最後迎向死亡的坦然，徐克是一片一片撥開的，而且配合著、反襯出烽火連城這個反派的內心柔軟的、脆弱的一隅。只講韓國話的金素妍、帶著玩世不恭的現代感腔調的孫紅雷，還真是搶盡楊采妮的滄桑以及黎明的低調呀。
當然徐克對影像的Sense還是有的，可惜在大多時候，細節上的凌亂、剪接的粗糙，多少稀釋了《七劍》的精緻濃度。例如本應有著史詩般浩瀚格局的「縱馬歸山」重點場，徐克偏讓韓志邦哭哭啼啼、不知節制地追著上去喊破喉嚨，壯闊的氣勢頓時煙消雲散；又好比最後劉郁芳鼓勵韓志邦隨其他六劍上京，那氾濫得過火的童聲「正氣歌」OS、以及企圖催淚的恐怖兒童人肉布景，難道徐克以為他在指導西安後宰門國小同學演出「來自童心的呼喚」嗎？
幸好《七劍》的武打戲並沒有迷失在高來高去的特效、布景間，反而重現九０年代初徐克主導的一系列「新武俠片」黃金時期那種充滿「人」味的、拳拳到肉的實在感。即使這類靈光仍嫌稀微，即使乍現片刻就又被一些令人惱怒的粗糙給淹沒過去，終究重現了當年那個對人、對政治、對「俠」、對「江湖」充滿興趣，意氣風發得狂妄的、很犬儒的徐克！《七劍》跟奧利佛史東的《亞歷山大帝》給我的感覺很像，他們都野心勃勃，卻因為個人理想與大預算的難以平衡而顯得凌亂無章，很多部分的情感放得毫無節制而流於做作…，儘管如此，我還是情不自禁被創作者的這份「勇氣」而感動。電影的尾聲安排七劍齊心上京，是典型的徐克式直率，尤其對比《英雄》、《天地英雄》為當權體制發聲的諂媚，《七劍》雖算不上是徐克的「十佳」作品，至少仍閃耀著徐克一貫的骨氣。
˙《神話》The Myth
萬眾矚目的成龍新作《神話》，證實成龍大哥依舊是那麼好大喜功，依舊把自己當成香港的印第安那瓊斯，依舊以為自己還有機會重新打造「成龍神話」，只是……。
《新警察故事》在品質上的「回春」，證明只是偶然的奇蹟，《神話》走回成龍九０年代末期港片作品的老路，時不時義正辭嚴地說個教、還是有一堆無敵刻板迂腐樣的老外角色、還是有三兩個花瓶美女、街坊追逐的逗趣打鬥當然也不能少…。《神話》利用隕石支撐飄浮秦陵的點子其實還蠻新鮮的，視覺上的美感、CG效果令人滿意（至少比故事類似的楊紫瓊《天脈傳奇》理想），也達到了千年「神話」的奇情效果。金喜善嫦娥奔月的造型夠靚，成龍和印度妹在鼠膠廠傳送帶上的黏巴達追逐戲尤其娛樂性十足，成就全片最具新意的一部份。
可惜，《神話》的優點也就如上所述，僅此而已。因為，拜唐大導演季禮先生所賜，除了幾場打鬥他確實發揮所長，其他時候他對文戲的毫無Sense真的成為毀掉這部電影的元兇。唐季禮曾經導過很好看的《超級警察》，但別忘了他同時也是宇宙無敵大爛片《雷霆戰警》的幕後功臣。《神話》造價昂貴，唐季禮卻白白浪費的中國的大好河山以及印度的旂旎神秘（印度飛天神僧、古寺萬人朝拜的畫面實在拍得比Discovery還無趣），一籮筐毫無Sense的呆板鏡頭絕對名列年度觀影十大酷刑。舉個例子，金喜善的回眸一笑，在平板的鏡頭下並沒有百媚生，也沒有營造出丁點怦然心動；而她在崖邊為蒙毅將軍翩然起舞的唯美中飄著憂傷，也沒有藉著鏡頭傳遞出一份永恆的、卻也是心碎的無奈。別忘了蒙毅大將軍的戰前演說，還有片尾悲壯的犧牲，唐大導顯然沒有偷學《魔戒》或《英雄本色》，因為花了一堆錢、找了那麼多臨時演員，卻拍不出絲毫壯闊的氣勢（唐大導居然能忍受那群臨時演員表現得比馬還不進入狀況）。
成龍過去的作品，劇本從來不是重點。劇本向來紮實取勝的岸西，曾經多少算得上「拯救」了《特務迷城》，為徐若瑄成功打造一份神秘的迷離感。這回《神話》找來同樣感性見長的女性編劇王蕙玲擔任編劇團隊的一員，本以為講情會繾綣綿長，誰知對白不曉得是否為了迎合中國官方，簡直八股得可以。找金喜善談兩千年之戀是一大噱頭（看來拍《七劍》的金素妍比金喜善好運多了，至少人家揀到一個很有發揮、很有衝突性的角色），但我實在不敢相信這些噁爛的對白「可能」出自《人間四月天》的文藝教主王蕙玲之手。唐大導跟王大編真該找十幾年前的《秦俑》一起觀摩觀摩，看看人家那場火燒得多烈多熾，那愛燃得多激多濃呀！

我一向認定，彭浩翔是香港影界繼陳果之後最「主流」的一位獨立導演。之所以這樣形容他，是因為他跟陳果都是天生的說故事人才，他們的作品不但充滿生猛的奇趣與創意，而且一點也不枯燥，他們總有辦法以有限的budget靈活地揮灑創意，他們總有辦法透過片中種種符號與暗喻來抒發他們的香港情懷，關於彭浩翔的前兩部作品的相關文字，請參閱我的新聞台文章。
       
彭浩翔的第三部電影《公主復仇記》及第四部作品《AV》都沒機會登上台灣院線（《公主復仇記》直接在東森電影台首播），倒是同時報名了今年的金馬獎，我本預測《公主復仇記》有機會在導演、劇本、女主角項目出線，可惜最後只有入圍了最佳原著劇本項目，也且最後也沒有得獎。
  
從最熱門的偷拍題材、兩性間詭譎多變的關係錯置，甚至情敵相妒、相憐、卻又矛盾地相吸成為同盟關係的奇妙化學變化，不但充滿了娛樂性，也提供了兩性專家專章討論的空間。《公主復仇記》不再是《買兇拍人》、《大丈夫》那般瘋狂怪雞的黑色喜劇，取而代之的，是洋溢著一股稍嫌做作的仿歐式藝術片的華麗浪漫。從最熱門的偷拍題材帶出男女、女女間詭譎多變的關係錯置；情敵當然相妒、卻也可以相憐、矛盾地相吸，共築一道同盟圍籬。這其中的化學變化不但充滿娛樂性，甚至可供兩性專家另闢專章討論哩。
  
晃動的鏡頭、流離的影像、拉丁歌曲與義大利歌劇交錯鳴唱，童話寓言的想像與解構，人心真偽的拼砌與揣測，原來既是兩性間你情我愛的情感證明，也是同性手帕交看似風平浪靜間暗藏的波淘洶湧。KEN的花心中是否多少埋藏著真切情意，因為吳彥祖戲份不多，無法對這角色有更多著墨。偷拍、圖片、影像是否就是唯一的愛情明證？彭浩翔拋出一個有趣的問題，然後就放手了，也許這並不是他最有興趣的部分吧？電影的重點是放在KEN的兩個女人的復仇經過。陶紅的爽朗對比鍾欣桐（應該是她從影以來最具突破性的演出）的嬌弱，成功調和出一股山雨欲來又飄渺難測的迷人氣氛。
   
不過，真正讓《公主復仇記》格局超越坊間性愛光碟及八卦新聞雜誌的關鍵，仍是彭浩翔一貫的「香港觀點」。彭浩翔顯然是繼陳果、杜琪峰之後，最喜歡透過電影發送政治訊號的電影創作者了。三角錯綜複雜的承諾與背叛，也許依舊試圖偷渡著，那無法一語道破（盡）的，關於香港（鍾欣桐）與中國（陶紅）及英國（吳彥祖）之間，曖昧難解的百年情結！
  
彭浩翔的第四部作品《AV》日前才在「南方影展」作全台首映，非常有趣的是從《公主復仇記》及《AV》的題材來看，這位導演對台灣媒體議題的敏銳度還真是靈敏，可惜《AV》仍無法得到台灣片商的信心，無緣搭前陣子台灣電媒把釣魚台議題炒得正熱的時機上映。《AV》不再繼續中、港、英之間的愛恨情仇，而是把故事和港、日及釣魚台主權爭議扯上關係，放棄了《公主復仇記》的精緻歐風，回歸彭浩翔賴以成名的《買凶拍人》那種色情怪雞路線，探討AV女郎、電影藝術以及香港政治之間的拉鋸關係。四個茫茫大學生尋找出路的旅程，不免讓影迷懷念起《大丈夫》裡的偷腥四人組，就連窩裡反的橋段都有著那麼一點《大丈夫》自嘲的味道。只不過，作為令影迷高度期待的才子導演，《AV》只是守城而少了突破，暗示著彭浩翔的創作瓶頸，也讓影迷如我好奇他的下一步要怎麼走？又要如何繼續他的香港情懷？
   
    

˙《阿嫂》Mob Sister
為什麼想看《阿嫂》這部被港人罵得無敵慘的港片？我想有很一大部分原因是為了片中主景高雄元亨寺吧。畢竟高雄鼓山算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很好奇港仔怎會大費周章來高雄取景，還把元亨寺編成武僧、黑社會避難之地…。其實真要跟《天邊一朵雲》比，《阿嫂》片中所出現的高雄風情比例還比較高哩！
從獨立電影《福伯》到金光閃閃的《江湖》，黃精甫的際遇著實令若干電影青年羨慕。由香港大學生杜緻朗編劇的《江湖》即使情節漏洞不少，關鍵的奇情逆轉與生死相交的兄弟情誼總算還令人滿意。黃精甫的生猛衝勁的確成就了《江湖》影像上的炫奇（也順勢掩蓋了角色肌理的缺乏深度及故事邏輯上的種種缺陷），讓我對黃精甫抱著期待，可惜看完《阿嫂》後，我很遺憾地必須推翻自己先前對這位年輕導演的期望，順便建議他看一百遍杜琪峰的《黑社會》，寫一份報告好好反省一下。
《阿嫂》的編劇是杜琪峰銀河映像早期的好搭檔司徒錦源，司徒錦源絕對是當今香港影壇最善搞「妖異」、佈局最精巧的編劇人才，即使《阿嫂》的粉紅色夢幻糖衣鍍得太鄉愿，即使故事邏輯上太多漏洞，我還是願意相信司徒錦源創作劇本的企圖心。《阿嫂》的之所以一敗塗地，關鍵在於黃精甫太過沈溺畫面上的呈現，只會拼命撞車、弄刀，以MV般的酷炫影畫質感，掩蔽種種充滿發展潛力的曖昧情結。《阿嫂》以兩隻純真的小白兔誤闖狼群的寓言為基底，卻因黃精甫的力有未逮而忽略兩隻小白兔心理層面的掙扎，更放棄探討善狼惡狼的心境轉變，偏偏偶而還不忘來點宗教佛謁，結果最終搞成了個四不像。
《阿嫂》的設定真的很有意思，菲比的黑幫養父（曾志偉）與焦不離孟的三個叔叔（任達華、方中信、黃秋生）陪著她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好像情感沒著落的Gay一樣（尤其方中信好幾次穿著圍裙捧著菜的樣子，暗示最是明顯），也正是這個幾乎「無性」的小女孩菲比的存在，才維持了四人在黑幫地位上的角力平衡。假如司徒錦源夠狠，應該點出菲比與養父、叔叔之間不只存在著單純的親子關係，這樣的曖昧情愫，也比較能呼應黑幫養父當年為救菲比而發誓等她成年就會娶她以保她性命（因為沒人敢暗殺黑幫阿嫂）的故事前提。可惜司徒錦源沒這等勇氣好好刻畫這個「和諧男性同盟」的關係如何注定遭到女性的破壞，這個失誤尤其發生在由林嘉欣飾演的一心要為亡夫報仇的復仇女王蜂洛華身上。
「有性」的怨婦洛華擺明是「無性」菲比的對照組，可惜這角色受限篇幅早被犧牲掉了。從一開始歇斯底里滿眼血絲到中段氣焰囂張，再到後半段莫名其妙的柔情轉折，未免「霹靂火」得缺乏說服力。我們正想期待兩位阿嫂來場最後對決，司徒錦源卻擺了我們一道！《阿嫂》不是影音使團拍攝的傳教電影，司徒錦源卻設計出一個比關信輝（影音使團御用編劇，《雙雄》也是他的傑作之一）還講究信仰的恐怖收場！兩位阿嫂／小白兔都落得如此下場，其他大野狼戲份再如何多，自然也只能出來跑跑龍套，這其中又以金馬影帝劉燁最冤。由於簽證問題無法來台拍攝高雄元亨寺的外景戲，讓向東這個全戲中最討人喜歡的角色（尤其手機來電顯示那個「她」頗有意思）從出現到蒸發瑕疵處處，份量甚至還比不上連臉都看不清楚的「小紅帽男孩」。
黃精甫號召到六王（黃秋生、曾志偉、劉燁、任達華、方中信、謝君豪）一后（林嘉欣）力拱新人劉心悠，可惜總計七個好演員全都沒有發揮出應有實力，黃秋生、曾志偉更是因為角色的缺乏驚喜（這兩位戲精以後該多加考慮接戲角色區隔的問題）而令我感到疲乏，林嘉欣的浮面演出（也該歸咎劇本對洛華一角著墨不多）證明她太高估自己對年長角色的掌控實力，從此角的城府、年齡來看，找劉嘉玲或關之琳等熟女應該比較合適吧。至於從頭到尾都被捧在手掌心的新人劉心悠，建議她先去演偶像劇磨練一下，再來擔大戲罷。另外細節部份如化妝、服裝造型也都是問題重重，難道上回《江湖》的不切實際還沒被罵夠嗎？《阿嫂》背景前後橫跨二十年，多少也讓六王一后染點白頭髮吧？
《阿嫂》的成績的確令我失望，就跟王晶編劇的《黑白戰場》一樣，誠實地透露出自《無間道III終極無間》以降，香港黑幫類型片面臨的尷尬困境。黃精甫則證明自己除了擅長泡製一段段光鮮亮麗的MV影像外（頂多就是劉偉強那個層級），距離能把一個故事說得圓滑順暢還遠著呢。不過黃精甫有著膽敢亂（惡）搞的自信與勇氣，有著新新人類的任性想法（儘管很浮誇很表面很匠氣），光這一點就比搞垮《神話》的唐季禮大導演值得尊敬多了。

˙《長恨歌》Everlasting Regret
關錦鵬蒙金馬青睞長達近二十年，今年卻意外踢了個大鐵板，儘管拍攝期間波折不斷的《長恨歌》成績未如預期，排不上關錦鵬的傑作，但這等精緻的美術、造型及攝影也難獲金馬垂青，未免被忽視得太離譜了。
就跟張愛玲的《半生緣》及蕭麗紅的《桂花巷》一樣，改編王安憶的《長恨歌》最好的辦法，其實是二十集的連續劇，而非兩小時長度的電影。那麼長的歲月、那麼多男人的來來去去，什麼都想保留的話，可能淪為流水帳，隨便一個閃失，又怕觸怒死忠書迷。當年許鞍華拍《半生緣》而招致不少批評，但我以為該片有提煉出曼禎與世鈞之間長達十年的揪心與無奈，已算是成績令人滿意的改編版本。相較之下，關錦鵬嘔心瀝血拍出來的《長恨歌》就嚴重缺乏一股因外在時代氣氛遞嬗而帶來的滄海桑田茫然感受，不止那些在王琦瑤的生命中穿梭來去的男人們、好友、女兒等重要角色，都落個面目模糊，連主人翁王琦瑤在性格上的捕捉都顯得無法聚焦，無疑是整個劇本結構、導演節奏掌控上都有問題。
四十年的漫長光陰既容易讓浮光掠影的瞬間凝結成永恆，也可能把當年的山盟海誓無情地稀釋、稀釋。關錦鵬雖保留了原著框架（但在情節上做了不少更動），小心翼翼把四十年的離亂承合壓縮進兩小時不到的空間，卻捨棄了「歷史背景」這塊本可以大做文章的寶貴資產，刻意把大事「拍小」，抽除國民黨失守、文革等屬於「外頭」的政治風波（一方面大概也是配合中國尺度問題淡化處理），全藉由內景各角色間的生活言談平淡一語帶過。偏偏，時代動盪其實是王琦瑤一生最大的敵人，在國民黨擔任要職的李主任因為改朝換代離開她；好友蔣麗莉、情人康少爺都是為了擁抱資本階級前往香港；就連相守一生的程先生都曾下鄉勞動，才引出小情人老克臘這段孽緣。時代在變，女兒、老克臘都要離開王琦瑤前去美國，只有王琦瑤拒絕改變，依舊守在那漂浮著腐朽氣味的上海公寓裡。王琦瑤為什麼堅持一直待在上海？原著中也許有著墨（我承認我不知道），可惜關錦鵬對歷史背景與角色間可能產生的互動的「刻意」冷調與疏離，不但對苦心描繪王琦瑤的一再所愛非人無法產生加分作用，也白白浪費了開發這個有趣觀點的機會。
關錦鵬的《藍宇》已讓我們見識過他在剪接上的隨意（由張叔平操刀），可是把這種以三、兩個鏡頭帶過三、五年的跳躍式剪接套在《長恨歌》上，配合程先生第一人稱的旁白以及一片片刻意設計過的字幕插卡，《長恨歌》無法一氣呵成，觀眾也無法抓住情節發展而感到無所適從，慢慢失去了對王琦瑤的興趣。除了梁家輝飾演的程先生佔了旁白之便有較多表演空間外，胡軍的意氣風發、吳彥祖無奈糾結的眉頭、以及黃覺的吊兒啷噹，即使偶然間神采乍現（例如電影在開、收場的呼應的確很有味道），好些鏡頭設計（例如康少爺與王琦瑤初遇的一場戲，藉由開開闔闔的門流轉情慾…）也令人難忘，卻總是遭遇還來不及閃耀就因片長限制而被迫退場的窘境。名氣不弱的三名女配角蘇岩、黃奕及鄭希怡更是可惜，要嘛無比做作（如蘇小姐）、要嘛缺乏存在感（如後兩位），還不如只有一兩場戲的李主任情婦（開場時那位長相妖嬝的歌女）或王琦瑤的姨媽令人印象深刻些。
於是，對於不熟悉歷史背景的老外觀眾來說，《長恨歌》變成一部沈悶無趣且缺乏共鳴的愛情片；對華人觀眾言，《長恨歌》雖不是另一部俗氣但卻緊扣人心的「滾滾紅塵」式的愛情史詩，卻也因基本的劇情架構問題而限制了本有機會發展出的偉大格局。
無論是對關錦鵬還是對鄭秀文而言，《長恨歌》都是一部很「勉強」的作品。說殘忍一點，《長恨歌》最致命的憾恨，在於關錦鵬欽定鄭秀文來演王琦瑤。事實上硬要從當今香江挑出一個能演王琦瑤的女星還真不容易，張曼玉或劉嘉玲太老、章子怡或張柏芝又太小、李嘉欣或舒淇太豔…，難道要找楊采妮嗎？假如我是關錦鵬，面對這麼一個被比為中國版郝思嘉的角色，我寧可挖一個名氣不太高的中國女星來擔綱。光從外型與年齡上看，充滿時尚感的鄭秀文就絕對不適合演繹王琦瑤（尤其年輕部分），加上鄭秀文的普通話又說得生硬彆扭（口音還不是問題，袁詠儀在《孤戀花》不也是廣東國語，可是她就有沈澱出屬於雲芳口條的實力），無論嬌嗔抑或聲嘶力竭的嘶喊，都喪失了過去她在杜琪峰電影裡表現的那種活潑自然的力度。種種的勉強與妥協，加上缺乏足夠的戲份時間對王琦瑤這個角色作足夠的內心鋪陳，注定讓許多本應是「得獎場」的高潮戲，情緒上來得莫名其妙而缺乏共鳴，演得很努力的鄭秀文也就這麼輸在起跑點上了。

大部分的影迷看到今年的金馬入圍名單，應該都會大吃一驚。天啊，怎麼《長恨歌》掛零？《長恨歌》成績再怎麼不如預期，造型設計、美術設計、攝影以及音樂都還是高水準，至少該入圍一下吧？類似的驚訝也發生在王家衛的《愛神之手》上。鞏俐與張震都是金獎級的演出，技術層面也都稱得上無懈可擊，評審卻以「受限短片形式、片長」的爛理由來拒絕提名鞏俐。諷刺的是，入圍新人獎的賴雅妍，就是以短片獲提名的，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杜琪峰、爾冬陞、彭浩翔三位來自香江的作者導演今年都有兩部片報名，還是以杜琪峰最受青睞、彭浩翔的《公主復仇記》只入圍劇本單項最是可惜。去年金馬最奇怪的就是，擅長磨演員的爾冬陞一連交出《忘不了》、《旺角黑夜》兩張令人滿意的成績單，片中劉青雲、張柏芝、吳彥祖、方中信、原島大地、林雪這些理當被肯定的「年度演出」，卻全被棄之如敝屣，在演技入圍項目掛零！今年爾冬陞的《早熟》、《千杯不醉》整體成績只算是差強人意，方中信、毛舜筠的誇張喜感演出能獲金馬青睞已經很難得了，但楊千嬅也都被提名…，就實在有點「那個」了。
  
雖然在今年的入圍名單上，台灣電影看似風光，但《關於愛》、《等待飛魚》、《南方記事》、《宅變》、《心靈之歌》、《我的逍遙學伴》、《龍眼粥》、《戀人》、《深海》等「較新銳」創作者的不受青睞（馬路消息報導評審有約略讚美《人魚朵朵》不錯），顯現了台灣電影的質感與光環其實仍靠侯、蔡兩尊菩薩撐著的悲慘事實。另外提一下，評審假如因為太愛台灣而讓《紅孩兒：決戰火燄山》這部噁爛滿點的國產動畫得獎，我還寧願此獎項「從缺」哩。
 
接下來，且讓在下逐項分析今年的主要入圍名單。
     
一、 最佳女配角：
說實在的，今年的女配角算是提名得最沒有爭議的部分。陸奕靜曾以《河流》、《你那邊幾點》兩度獲女配角提名、也以《不見》提名過女主角，今年她在《天邊一朵雲》、《宅變》及《深海》中都表現出色，早已是台灣年度最佳女配角的不二人選了。毛舜筠則以《小親親》提名過女配角，巧合的是那年蕭淑慎也以《純屬意外》獲得女配角提名，但兩人最後敗給《沙河悲歌》的趙美齡。從氣勢上來看，陸、毛兩位資深綠葉這一次大概還是當壁花的命，而蕭淑慎的主戰場應該是金鐘獎，金馬提名已是無限肯定，因為首度入圍的元秋實在太強了！她幾乎是以女主角戲份角逐女配角獎，而且我以為《功夫》的成功，她至少有30%以上的功勞，不給她一個肯定，可是會引起人神共憤的。
 
二、最佳男配角：
其實我心目中的年度男配角非孫紅雷莫屬，真要說他成就了《七劍》的血肉也不為過。不過入圍的四位香港男星也不是省油的燈，全都提名得理直氣壯，假如真要選，我首先大概是忍痛把黃秋生劃掉吧（眉批：結果人家評審團是先把黃秋生圈出來）！反正拿過兩次男配角（《想飛》、《無間道》）的黃秋生就算拿了第三次最佳男配角，他也不一定高興，加上他接演過的這類同質性父親角色實在太多，金馬不需要再錦上添花。我其實蠻希望型男方中信得獎（他曾以《每天愛你八小時》提名過一次男配角），去年他在《旺角黑夜》表現好得要命卻被忽略，今年繼續和爾冬陞合作終於獲得提名，可惜被老薑《黑社會》王天林及《功夫》的元華夾殺，勝算不大。今年勝算最高的應該是王天林，畢竟他在《黑社會》裡一派淡定的大爺風範，一點也不遜於當年以《五億探長雷洛傳》獲男配角獎的關海山哩！
 
三、 最佳女主角：
楊千嬅以《千杯不醉》那般普通表現能獲金馬評審青睞，假如我是鄭秀文，大概會被氣得哮喘病更加嚴重；而去年以《大隻佬》、《忘不了》、《旺角黑夜》（同樣以爾冬陞作品報名）三場影后級演出角逐金馬卻連提名都搆不上邊的張柏芝，可能也會想一頭撞牆算了。我真的嚴重懷疑評審團的Sense，他們到底認不認識楊千嬅？看過她的代表作如《新紮師妹》、《乾柴烈火》或《地下鐵》沒有？這位大笑姑婆甜姐兒演來演去也就是這般水準而已，鄭秀文當年與杜琪峰合作的一系列愛情喜劇如《孤男寡女》、《瘦身男女》、《我左眼見到鬼》等隨便一部都遠比她的《千杯不醉》精彩，就算《長恨歌》的鄭秀文再怎麼轉型失敗，角色轉折的掌控也還是比楊千嬅的《千杯不醉》值得鼓勵。不是我刻意忽略《面子》的黑馬蜜雪兒小姐，不是我太愛台灣，今年的評審團硬要忽略《愛神之手》的鞏俐及《孤戀花》的袁詠儀兩位影后的耀眼表現，其實已讓影后戰場索然無趣地淪為雙「琪（淇）」之爭了。兩位同樣提名過影后的台灣女星，一個小眾一個商業，一個內斂一個外放，我私人寄望湘琪拿獎，因為從來沒見過湘琪這麼大幅度放鬆的演出，而且評審也該替人家女孩子想想（含LP不是含假的）嘛！不過假如舒淇拿獎也不錯，畢竟《最好的時光》裡她的表演空間遠比張震寬廣，第一段、第三段光是外型就加了不少分，第二段的壓抑內斂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再說繼去年楊貴媚得獎後，台灣女星連莊（還是明星級的）金馬影后，倒也不失為美事一樁！
  
四、 最佳男主角：
真不知無聊的媒體何苦（幾乎每年）都要把報導焦點放在劉德華、成龍為什麼沒入圍這個無聊話題上。今年真要抱屈，《黑社會》的任達華才是頭號苦主吧，他絕對是我心中今年度的最佳金馬影帝。當然，蔡導為愛將李康生抱屈也抱得有理，畢竟沒有小康與湘琪對蔡導全然信任的「放」，《天邊一朵雲》不會有這般神妙的成績。入圍的四位，陳坤在《抹茶之戀味》表現僅止於不錯，提名得令人訝異（反正金馬評審常令人跌破眼鏡），前影帝梁家輝一向受金馬青睞，去年才剛以《A1頭條》入圍男配角，今年則與憑《愛神之手》、《最好的時光》兩片脫胎換骨的張震對決，旁邊還有首度入圍的郭富城虎視眈眈，讓這場帥哥影帝之爭（相較平淡無趣的影后戰場）廝殺得夠慘烈。對我來說，《黑社會》稱不上戲精梁家輝最好的演出；接連受國際名導調教而進步神速的張震來日方長；相較之下，異軍突起的郭富城儘管是首度入圍，反倒是不折不扣的黑馬。儘管郭天王近年聲勢下滑，但別忘了當年黎明以《三更之回家》拿獎時，也正逢他事業低潮。眼看四大天王前三個都順利騎上金馬了，曾以《江湖傳說（赤腳小子）》、《安娜瑪德蓮娜》證明演技潛質的郭富城這一年來分別以《柔道龍虎榜》、《三岔口》神采奕奕的衝動熟男角色回歸影壇，是該給他一個肯定的時候了。
  
五、最佳導演：
今年提名的四位導演真是提得霹靂好！侯導、杜琪峰都已經拿了兩座，蔡導也拿過一次，金馬評審或許有可能還星爺當年《少林足球》一個公道？以作品的藝術開創性來講，我覺得還是蔡導最該拿這座導演獎；但從天時、地利、到人和，今年的戰勢都傾向侯導是最終贏家。或許最好的配獎方式就是，頒給蔡導那座略帶安慰性質的「評審團特別獎」，表彰他的藝術貢獻。
 
六、最佳影片：
五部最佳影片中，《天下無賊》、《天邊一朵雲》、《黑社會》及《最好的時光》我都已在新聞台貼過相關文字。通常入圍金馬最多項的大熱門，往往不一定會是最後的最佳影片得主。依照這個理論，《黑社會》跟當年《香港有個荷里活》情勢有點像（陳果連兩年以《榴槤飄飄》、《香港有個荷里活》入圍金馬前者獲最佳影片、後者拿最佳導演），不過杜琪峰去年剛以《大事件》二度拿下金馬最佳導演，今年在影片、導演（連莊導演獎也算一個記錄吧）一舉奪獎的機率實在不高。沒入圍導演獎的《天下無賊》，陪榜性質濃厚；而蔡導拜《天邊一朵雲》的爭議性所賜，影片入圍已非常勉強，要再下一成騎上金馬機會也不高。接下來，就看金馬想補償侯導還是星爺了！金馬當年欠星爺的《少林足球》一個交代，這回端看評審是藝術取向還是大眾取向了。假如是前者，八０年代已經欠侯導好幾個交代的金馬獎，這回難得人家侯導這般親民討好、這般溫煦如春風，此時不補償更待何時？至於假如評審團堅持走大眾主流路線，《功夫》無論票房成績還是整體表現，絕對是最令人滿意的候選者。
  
最後附上我的預測名單（括弧內為真正得主）：
最佳影片：《最好的時光》（《功夫》）
最佳創作短片：《愛神之手》（《生命狂想曲》）
最佳紀錄片：《翻滾吧！男孩》
最佳動畫長片：《紅孩兒：決戰火燄山》
最佳導演：侯孝賢《最好的時光》（周星馳《功夫》）
最佳男主角：郭富城《三岔口》
最佳女主角：舒淇《最好的時光》
最佳男配角：王天林《黑社會》（黃秋生《頭文字D》）
最佳女配角：元秋《功夫》
最佳新演員：黃婉伶《死亡寫真》（周杰倫《頭文字D》）
最佳原著劇本：《最好的時光》（《黑社會》）
最佳改編劇本：《天下無賊》
最佳攝影：《最好的時光》（《三岔口》）
最佳視效：《功夫》
最佳美術設計：《最好的時光》（《人魚朵朵》）
最佳造型設計：《七劍》（《功夫》）
最佳動作設計：《七劍》
最佳原創電影音樂：《黑社會》（《深海》）
最佳原創電影歌曲：《頭文字D》（《翻滾吧！男孩》）
最佳剪輯：《功夫》（《三岔口》）
最佳音效：《黑社會》
年度最佳台灣電影獎：《最好的時光》    
年度最佳台灣電影工作者：侯孝賢《最好的時光》
觀眾票選最佳影片：《面子》
    
    
馬後砲：
01. 金馬一定會給周董一個獎，本來猜頂多是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結果沒想到送上新演員這麼一個大禮！
02. 金馬居然把最佳動畫頒給《紅孩兒：決戰火燄山》這種大爛片...果然有勇氣。
   
03. 攝影居然給了《三岔口》，金馬也真愛爆冷了。
   
04. 金馬向來率先香港肯定有演戲潛質的男星，周星馳、張學友、梁朝偉、謝君豪、黎明、吳彥祖都是如此。今年輪到郭富城了，至此，四大天王全部上位，也算一樁美談！              
  
05. 結果我的預測只對了約45%，真是有點悽慘，不過今年讓星爺笑傲金馬，也算理直氣壯，侯導只好繼續努力囉！

接連兩年的倫敦電影節，台灣電影很幸運地都沒有缺席。倫敦電影節的選片策略很有趣，去年有侯導（《咖啡時光》），今年還是有侯導（《最好的時光》）；去年有歌舞片（《豔光四射歌舞團》），今年還是有歌舞片（《天邊一朵雲》）。
《天邊一朵雲》起初給我一種更華麗、更大、更金、更有料的《洞》的感覺。《洞》的原創性無庸置疑，但我兩年前看的時候，說老實話，總覺得歌舞場面拍得太過粗糙，有點辜負「歌舞」這兩個字。或許「華麗」從來不是蔡導所要的，但這回《天邊一朵雲》幾段對嘴的奇異歌舞，從感傷無奈、淘氣諧仿、到金光閃閃的明白挑釁與諷刺，算計精準的種種符碼，披上明豔卻也俗麗的外衣及堪稱賞心悅目的舞姿台步，倒也證明了蔡導的構圖功力。沒錢搞紅磨坊芝加哥，咱們台灣自製的廉價道具、蔣介石銅像及龍虎塔倒也能這般創意活現五彩繽紛，當然我最愛的還是楊貴媚特別客串的那場廁所「靜心等」歌舞秀，連捲筒廁紙都能如此美不勝收，蔡導拿下柏林銀熊獎誰還敢質疑（甚至是委屈了）？
儘管《天邊一朵雲》跟《洞》之間有著太多聯繫，儘管蔡導最愛的水、長廊景象不缺，這回蔡導可是帶著從《你那邊幾點》以降，益發自信的明亮感受，不再那麼ㄍㄧㄥ，不再那麼努力地暗示，《天邊一朵雲》「明示」得、滿得、浪漫得讓我驚訝。尤其小康與湘琪那場在電梯內外開開關關聚散兩依依的戲，還真讓我小小嚇了一跳，蔡導什麼時候也用起這種公式了？so what？只因為他是蔡明亮，他就不能用這種老掉牙的橋段嗎？
悉悉窣窣、咕嚕咕嚕、踢踢躂躂，蔡導的電影永遠在寂靜中強化、放大一些日常生活中稍不留神就容易被忽視的聲響、以及無意識的家居慣性動作。蔡導過去對水、對各類液體的執著是影迷最樂此不疲的官影樂趣之一，這回不但繼續玩花樣，還順道開發承載液體的「容器」，從物質的、肉體上的，精神的、虛幻的、到器官上的…，原來換個角度來看，很多東西都可以被當成容器。從這個洞進去，從那個口出來，有時是洩洪，有時是汨汨細流，有時是噴射，有時是點滴，慾望的出口與包容關闔，好不意淫。
戀人間的無法溝通，靠著科技產品來辨識（湘琪儘管是小康的戀人，卻直到透過AV才得知小康的職業）、安東尼奧尼式的招牌迴旋樓梯躲藏與追逐…，看蔡導的電影，我最享受的其實是從中嗅著指涉安東尼奧尼氣味的樂趣。上一回的《洞》頂多是把地板鑿出一個洞，伸出一隻算不上絕望、稱不上浪漫的，不曉得是否意味著救贖或希望的「手」而已；這回，牆壁上的洞很多，只可惜小了點，伸出的只好換成小康的屌…。我不喜歡湘琪在洞的後面替代昏迷的AV女優發出淫聲浪語，我不太喜歡這對情侶的性交得透過毫無意識的肥胖AV女優來完成的「刻意設計」，我受不了小康那一臉悲哀想幹又無奈的苦澀，我更更受不了小康就這樣射了，沒有精液、畫面上盈出湘琪兩滴淚珠的這般「救贖」。但，我還是得承認，蔡導膽敢設計出這麼一個震撼、怪異、噁心卻也動人的謝幕式，真是好樣的！
如果說《天邊一朵雲》（以及《洞》）為台灣歌舞片開出一條神奇而原創的改良甬道，讓我們知道沒錢又想搞創意的拍法，讓我們知道如何利用現成的場景構築奇幻、充滿精準符碼暗喻；那成本低廉的《豔光四射歌舞團》顯然還有一條長路要走。
有時很感嘆，如果每位國片新力能把他們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拍得有隨便一集的《吐司男之吻》或《來我家吧》好看，就夠了。真的，這樣就夠了。要不然，也請學學小而美的公視「人生劇展」（例如《邊緣少年八家將》、《九歲那年》及《誰在橋上寫字》）。真想成本低廉卻不忘原創性、真想玩符號、玩隱喻、順便向社會規範挑釁，請觀摩黃銘正的《城市飛行》。
我真的不想放馬後砲，畢竟《豔光四射歌舞團》的整體成績還罪不致死，題材上的充滿新意與創作人的勇氣終究該鼓勵鼓勵。周美玲與劉云后野心勃勃卻又一團混亂地企圖冶同性戀、台灣殯葬習俗、宗教儀式等繽紛議題於一爐，看得出每個畫面、每個場景都是導演與攝影很努力去設計、去決定要如何呈現的。偏偏，受限於製作經費的拮据，受限於「男」主角陳煜明扮相80分演出20分的不及格表現，受限導演、攝影的Sense問題（純粹我個人感覺），幾場扮裝歌舞秀自然也沒辦法如阿莫多瓦電影或《沙漠妖姬》般妖嬝魅惑、魔幻寫實之餘兼達深度。結果，《豔光四射歌舞團》頂多只達到學生習作的成熟度。

最好，不是因為最好所以我們眷念不已，
而是倒過來，是因為永遠失落了，我們只能用懷念召喚它們，
所以才成為最好。
以上是侯導的話，也很適合當作《最好的時光》的影評眉批。
《最好的時光》第一段「戀愛夢」以西洋老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揭開序幕，李屏賓的鏡頭隨著旋律緩緩移動，然後在歌曲播完的剎那，鏡頭也終於把舒淇與張震緊緊框住。光是這個長拍，侯導應該就能徹徹底底征服挑嘴影評人跟影迷了吧？「戀愛夢」浪漫迷離得不似侯導過去作品，舒淇也美得不像舒淇自己，比起《千禧曼波》開場那個摩登卻稍嫌矯作的疏離舒淇，「戀愛夢」裡的計分小姐秀美無疑是更自然更自在的舒淇。侯導的俗、侯導的甜、侯導的念舊，在這一段裡達成無比的協調，無論是阿兵哥張震的尋尋覓覓還是秀美芳蹤神秘的漂泊，都配合著〈Rain and Tears〉的奏起如沐春風的愛戀曲，邀請觀眾與他們共享侯導生命中最好的時光。
關於侯導自述生命中的吉光片羽，《最好的時光》其實不是第一次。例如《風櫃來的人》的開場也是撞球間，除了計分員從舒淇變成老阿伯，除了鏡頭從紋風不動變成浪漫橫移，也是直探侯導記憶深處最青春燦爛的片刻光影。記得當初看完許秦豪的《八月照相館》後，我就覺得侯導假如願意「妥協」一點、「俗」一點，其實可以拍出很浪漫的純愛電影，帶領我們重回八回年代，重新經歷《戀戀風塵》那種緩緩且留白的詩意與感動，重新感受《風櫃來的人》的奔放與狂妄。而這段四十分鐘長度的「戀愛夢」，儘管沒能超越我心中侯導的三大經典《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以及《戀戀風塵》，但片中大量利用台語、西洋老歌營造懷舊情境的成效不錯，既勾起老影迷的無限懷念也引發新影迷的驚嘆，算是侯導近年最親近觀眾的作品了。
《最好的時光》第二段「自由夢」全部內景拍攝、仿《海上花》般的橫向飄移鏡頭，侷限空間的外在，妝點著舒淇飾演的藝妲不自由的、壓抑的內在。據說張震與舒淇因為聲音表現缺乏「古味」，侯導「被迫」以默劇方式配合插卡、提字、鋼琴伴奏來呈現，沒想到這項勇敢的嘗試效果出奇得好，讓「自由夢」較之《海上花》而滲透出一股更寓言式、更強烈的宿命性悲哀。事實上，「自由夢」絕對比《海上花》野心更大，侯導把故事背景設定在武昌起義前夕的台北大稻埕，點油燈動作的一再重複，彷彿是《悲情城市》開場「停電、點蠟燭、復電」經典場景的再現（不同的人應該會有不同的解讀，當然也有人認為這是過度解讀…）；而張震飾演的革命青年與梁先生為國為民的奔波，也像極了《好男好女》黑白過去式的延伸，但不容否認的是，藝妲收到情人來信後壓抑地靜靜拭淚，比起《好男好女》收場時伊能靜對著電話崩潰的高潮演出，來得有力量多了。
《最好的時光》一分為三的好處（機巧）是不再如過去侯導作品般老在考驗觀眾耐心，每當觀眾（如我）的忍受力快到達極限的時候，這一段也差不多近尾聲了。畫面上又是另一個時空、另一種形式、另一樣愛情。侯導說自己快六十歲了，所以他要拍自己1966年的回憶，把第一段「戀愛夢」當成1/4世紀以前拍純愛劇起家（《就是溜溜的她》）的自己的一個階段性回顧。至於第二段「自由夢」則是石破天驚的「悲情三部曲」（《悲情城市》、《戲夢人生》及《好男好女》）及豔驚四方的《海上花》的的活潑藝術形式及政治訊息的整合體。侯導在《戀戀風塵》裡曾經透過幾封書信往來，三言兩語就精鍊地表達了阿雲與阿遠如山抹微雲般的情意。如果說「戀愛夢」的情書泛著黃昏色的鄉愁與醇美；而「自由夢」收場那封信則透露出侯導個人對於政治的（我總覺得男人與藝妲的關係隱喻著中國與台灣，而梁先生那個角色所象徵的意義也很值得研究）、婚姻的（或者說是關於侯導個人八卦的）、從個體延伸到家庭、國族的「承諾」的無奈與失落感；那第三段「青春夢」裡出現了好幾次的手機簡訊，雖象徵著侯導對沈淪的年輕世代在溝通與失聯上的觀察，鏤刻的力度相比仍嫌弱了些。
一如《好男好女》、《南國再見南國》及《千禧曼波》，即使侯導的鏡頭終於破天荒動了起來，這三部電影裡最迷人的部分，仍是侯導抒發自己對舊世界感懷的部分。那種飄盪著一股時不我與的浪漫遙想，那種陳舊卻舒服的氣味，是一道既迷人卻也傷人的悲嘆。而在《千禧曼波》的現代世界裡，以開場的跟拍畫面及舒淇的疏離畫外音為例，朱天文利用她的文學素養雕琢一股遠遠超出侯導所能、屬於朱天文自己文學素養的、極度刻意的浪漫。「青春夢」故事取材歐陽靖的個人經歷，侯導與朱天文延續《千禧曼波》模式，以斷裂的、浮動的、猛烈的切片來刻繪那份漂浮著的、不確定的激情。儘管某些時刻（例如舒淇拿著日光燈管欣賞張震的攝影作品）的確迸發出朱天文的世紀末華麗神采（甚至讓我想到王家衛），但侯導對自我風格演變至此的「未來」性潛力，似乎仍處於摸索狀態，依照侯導對新世代次文化的濃厚興趣，這類題材應該會繼續開發下去吧。
因為永遠失落了，只好用懷念去召喚記憶中的美好。「戀愛夢」證明了侯導創作生涯的「最好的時光」已然一去不復返；幸而「自由夢」超脫種種形式上的限制，意外蕩漾著精鍊的創作神采；如今只能期待在搖搖晃晃的「青春夢」之後，侯導不再只是耽戀著失落的美好而已，而是真正開始蓄積敏銳的、屬於當代氣息的創作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