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

先聲明，請勿以各種形式轉貼或轉寄本文，因為我實在不想浪費時間與沒腦卻好鬥的藍、紅教徒筆戰。
拍電影、寫文章、甚至是作學術論文，其實在某個點上是很相似的。那就是，以上三碼子事跟吃火鍋絕對不一樣，並不是把所有最好最精緻的料全丟進來，才是王道。省略了咀嚼、消化的過程，光會粗暴地炫耀自己的消費能力、展示報價昂貴的戰利品，並不一定能證明自己的實力。這讓我想到穿著一身香奈兒春裝，從帽子、皮帶、肩上背的、腳上穿的、頸腕指上披戴掛的全是高檔貨的許純美。當她興高采烈地上電視綜藝節目，與大家「分享」她的上流生活的時候，主持人、記者，以及大部分電視機前的觀眾，把她當成什麼？是貴婦？是狠心棄女卻花錢養小白臉的無恥母親？是小丑？是重度躁鬱症病患？還是神經病瘋子？反正應該不可能是眾人皆睡我讀醒的智者就是了。
台灣早期有位愛煞黃金的唐日榮，現在則有上流社會的代表人士許純美。而要選出一位具有「搞笑」實力、臉皮又能厚到與以上兩位傳奇人物相抗衡的中國名人，陳凱歌絕對當之無愧。尤其我看了陳凱歌接受藍祖蔚專訪時，一副避重就輕，卻又大言不慚的沒水準模樣，更確定了他根本就是中國電影界的許純美。瞧瞧，整部電影言必稱無極的故作高深狀，跟老把學佛、上流社會掛在嘴邊的許純美，又有何不同？
中國人常覺得「數大就是美」，卻不懂得「物以稀為貴」其實更高招。很多東西一多，就變得不珍貴了，而《無極》的劇本就是好大喜功的絕佳惡例。頭盔、鮮花盔甲、白羽衣、黑袍、鳥籠等等太明顯的象徵元素，再來個莫名其妙的羅馬元老制，整個文本一下Macbeth一下Titus一下希臘神話的，偏偏又缺乏了這些符號所源自的深厚文學、神話、歷史脈絡。陳凱歌與張炭膚淺地攫取他們所想要的部份，然後塞得滿滿的毫不留白，失去了讓觀眾想像的空間，強迫觀眾對號入座。
這份貪婪，也順勢延伸到《無極》的技術層面。葉錦添、鮑德熹、先濤數碼三者的自鳴自放源於陳凱歌的未加以約束，以致讓電影缺乏一份統合的整體感。結果就跟老謀子的《英雄》、《十面埋伏》一樣，故事都被耽溺過頭的服裝佈景給喧賓奪主了（那拼命灑落的海棠花，實在愈看愈礙眼）。葉錦添的美術與鮑德熹的攝影，曾經是造就《臥虎藏龍》的幕後功臣之二；而先濤數碼的CG技術更是成就了《少林足球》與《功夫》。瞧瞧少了李安的《天脈傳奇》，儘管鮑德熹的攝影華麗依舊，卻再也沒有了那份靈氣。
就像我們去吃「吃到飽Buffet」一樣，「節制」絕對是最高指導原則。這個道理李安懂，所以當年拍《臥虎藏龍》時，他要求葉錦添設計俞秀蓮的服裝造型、住所要低調、要用淺色系，好配合其人物性格。周星馳也懂，所以他沒有讓《少林足球》的球賽及《功夫》的俠客武夫莫名其妙地老是凌空飛翔打來踢去。至於徐克，歷經飄來飄去飄到不知去向的《蜀山》後，也努力把新作《七劍》拉回地面，重新打起拳拳到肉的真功夫。即使是導了一堆爛片的唐季禮，也都懂得要憋住氣撐到最後，這樣一舉獻出CG打造的飄浮秦陵，才能達到耳目一新的震撼感覺。
可是不曉得陳凱歌是被四千萬美金的製作費淹到爽翻了頭，還是他以前的sense與taste全都不見了（《荊軻刺秦王》的技術層面並沒有這麼恐怖啊），竟滿心以為大家都吃他華麗暴發戶那一套。《無極》的荒腔走板，實在無法讓人把它拿來和《霸王別姬》、《荊軻刺秦王》裡那個厚重、大氣、豐滿的陳凱歌連想在一起。就拿放「人體風箏」那場戲來說好了，假如在崑崙綁住熟睡的傾城時，多表現一下崑崙對她的戀慕，飛翔的遠鏡頭及配樂再處理得細緻一點，絕對有潛力激盪出史詩級的浪漫氣度（就像《英倫情人》看壁畫那段一樣）。陳凱歌得意洋洋四處炫耀這個點子實現了他童年的夢想，事實上他終究還是糟蹋了這個想法。因為當無歡扇子一飛，就狠狠斬斷整個意境了，結果比徐克《七劍》的縱馬歸山高潮戲說的那幾句蠢對白，還要失敗。
壓垮《無極》的最後幾根稻草，是一群在陳凱歌的指導下，失控、瀕臨崩潰的優秀演員（看來連一向表演浮誇的寶萊塢演員，都要甘拜下風了）。上一篇已經提過張柏芝的問題，在此略過。張東健與劉燁兩人的表演問題較輕。張東健親口說中文的成績，甚至比鄭秀文在《長恨歌》裡生硬的廣東國語還具說服力。至於劉燁的聲線口條皆好，演技也夠格詮釋鬼郎這麼一個彷彿藍宇的小媳婦悲劇性角色。只是，鬼郎何苦每次出場都把自己的臉部表情弄得神經兮兮好像毒癮發作一樣？此外要特別「表揚」一下戲份不多的短命君王及光明將軍的部下也力，儘管他倆的台詞沒幾句，但抑揚頓挫到比後宰門小學生還誇張的語調，還是讓我爆笑了好久。
不過真正讓我坐立難安的，是真田廣之跟謝霆鋒兩位仁兄。高傲的光明將軍終於體驗到愛情的苦澀與失落，本來可以拍得很動人的。問題是真田廣之並沒有把光明將軍的「威」與「傲」演出來，從頭到尾像個嗑藥high過頭的小丑咿咿呀呀亂吼亂叫的，尤其叫崑崙揹他去追傾城那段，簡直反高潮到了極點。而無歡公爵照理說應該也是一個很冷很傲的角色，每次出場卻只會拼命變裝、拿著爆笑的金手指耍寶，一派出席高中生同人誌展的模樣。而且我很想問小謝，不曉得他是應陳凱歌要求而把自己的聲音搞得這般怪裡怪氣，或者這算是他自己的「獨到」詮釋？片尾無歡聲淚俱下地控訴傾城毀了他對人的信心那場戲，有一度差點讓我懷疑，難道這就是鋒芝戀破局的真像嗎？不曉得是不是這樣，才讓小謝一時想不開，一連接了《無極》、《情癲大聖》兩個妖異女型的怪咖角色？往好處想，小謝能把設定得這麼弱智、平板、膚淺的無歡一角，演得這麼令人印象深刻，也真是難為他了。
不曉得陳凱歌有沒有看過伍迪艾倫的《貧賤夫妻百事吉（另譯：菜鳥小賊）》，故事描述一對夫妻因為賣手工餅乾而變成暴發戶，然後老婆開始學人家附庸風雅，意圖打進上流社會，結果最後被人騙盡家財，落得一無所有。從小本經營意外發展成跨國企業，粗俗的本質讓陳凱歌永遠只能對著奧斯卡手淫。《無極》的荒誕無稽，已不只是「玩物喪志」，因為老謀子與陳凱歌一連三部鉅作所揭露的，其實是中國電影圈的基本水準問題。嗯，花了大筆錢讓我看清中國人的所謂氣質，值得值得。萬惡資本主義的淵藪好萊塢帝國，儘管所拍電影的意識形態一向沙文、一向霸權，對非白人文化的解讀一向是刻板而扭曲的，但至少還不至於粗暴到這般沒水準的程度。畢竟再怎麼低級，西方文明都已進化到了一個底線以上。「水準」這兩個字從來就跟金錢、財富無關，絕非燒錢燒得出來，而是得經過後天的培養、教育、以及自我進修與反省而自然流露的。
最後這一段，你可以批評我是在亂牽拖，但我還是想寫出來。
我就是要把《無極》跟中國猖獗的盜版文化、毫無人道地非法屠殺人類及動物的劣行醜事放在一起看，因為它「微觀」出中國經濟奇蹟背後的空虛、腐敗。在那華麗的假象背後，國民教育跟文化素養，依舊停留在很遠古很封建的落後地帶，當然也許二十年後會突飛猛進，社會福利與國民教育會發展得比北歐還好，但至少目前我還嗅不出這份潛力。
附記：
．《無極》（上）無稽的玄機：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legend1976/3/1262963651/20060105001815/

40. 《天使薇拉卓克》Vera Drake，Mike Leigh
麥克李不像拉斯馮提爾一樣去操弄觀眾的同情心，好慰藉故事裡所有的殘缺，那些尖銳的、敏感的、爭議的種種，總是會隨著泛黃色的燈光，漸漸散去。薇拉卓克的純真善良，不是馮提爾的白癡「良心三姝」的翻版，薇拉的母性、薇拉的寬厚，以及薇拉的簡單，讓這個角色昇華為1950年代戰後英國中下階層的中年女性的縮影了。
    
   
39. 《地獄新娘》 Corpse Bride，Tim Burton
《地獄新娘》的陰暗幽微卻不忘浪漫，補足了《查理巧克力工廠》的過份明亮以及愛情的缺席，是更原汁原味的提姆波頓風格之作。或許該這麼說，《地獄新娘》與《查理巧克力工廠》其實正好是提姆波頓把《大智若魚》裡的愛情、親情元素一分為二的延伸討論。
  
38. 《最好的時光》Three Times ，侯孝賢
因為永遠失落了，只好用懷念去召喚記憶中的美好。「戀愛夢」證明了侯導創作生涯的「最好的時光」已然一去不復返；幸而「自由夢」超脫種種形式上的限制，意外蕩漾著精鍊的創作神采；如今只能期待「青春夢」之後，侯導不再耽戀過去，而是真正開始蓄積敏銳的、屬於當代氣息的創作能量。
  
37. 《折翼瑪麗亞》Maria Full of Grace，Joshua Marston
新銳導演Joshua Marston在電影的前半小時，簡單而有效地利用瑪麗亞爬牆、拒絕幫姊姊付錢買藥的舉動，立體化瑪麗亞一角的衝動與堅定。而瑪麗亞在哥倫比亞面臨的困境（未婚懷孕、貧窮）則讓我想起肯洛區及達丹兄弟的作品一貫的關注。電影的後半段籠罩在一股懸疑緊張的氣氛之下，宛如更驚悚版本的《美麗壞東西》，瑪麗亞與另兩位運毒少女的互動，則讓我想起《瑪德琳姊妹》。
 
36. 《黑社會》Election，杜琪峰
對比競爭對手大D（梁家輝）舊式張狂地競逐錢與權，以及眾家大老散發的那種老派、過氣而無能為力的腐朽氣味，任達華飾演的阿樂的一派沈穩、西化，彷彿暗示著這股主控「活」力中國的正宗性。他和幫中新生代古天樂合作取得權力象徵的龍頭棍，構成《黑社會》全片最精彩的高潮，也一如過往的銀河映像作品，洋溢著濃濃的政治寓言感。
  
35. 《復仇是我的手段》 Sympathy for Mr. Vengeance，朴贊郁
朴贊郁的《JSA安全地帶》、小試身手的《三更2割愛》，以及最受好評的「復仇三部曲」，都在追求一個真相，或者說事實。但電影最精彩的部份，挖掘出最深度的時刻，卻絕對不是爆料的那一剎那，而是之後，那些人該怎麼辦，該何去何從。本片作為「復仇三部曲」之首，一貫的迴圈、呼應，揚棄華麗，情感力量更原始更生猛。
  
34. 《海海人生》The Life Aquatic with Steve Zissou，Wes Anderson
回歸韋斯安德森處女作《脫線沖天炮》那副理直氣壯，以輕盈的節奏打造了一個介於歐陸童話與美洲冒險之間的美麗地帶。披上《黃色潛水艇》的活力外衣，配上大衛鮑伊的歌曲，竟散發出不知天高地厚的放肆神氣。比較可惜的是，凱特布蘭琪並不適合這個角色，假如找她的宿敵葛小姐來演會更有趣。
  
33. 《隱劍鬼爪》Kakushi-ken: oni no tsume，山田洋次
《隱劍鬼爪》藉由幕府時代末期，面對西式火器船堅砲利或是學習或是抗拒的態度，討論了信念與傳統在動盪時代的定位。山田洋次夥同老搭檔朝間義隆再次改編藤澤周平的小說，同樣描述幕府時代末期潦倒武士的生活與愛情，故事的架構、節奏（日常生活→欲言又止的愛情→停止愛情→決鬥→愛情生活）與《黃昏清兵衛》相似，但又絕不只是翻版那麼簡單。
  
32. 《偶然與你相遇》Me and You and Everyone We Know，Miranda July
這一年來最奇異的新發現，這一年來最讓人會心一笑的可愛劇本，讓題材類似的《衝擊效應》立刻變得無比俗氣。當電影終於發展到那挑釁的一刻，Miranda July依舊一貫的輕巧、優雅，依舊美得這般詩意，讓我除了屏息，還是屏息。
  
31. 《天邊一朵雲》A Wayward Cloud，蔡明亮
跟《洞》有著不少聯繫，蔡導最愛的水、長廊景象依舊不缺。可這回蔡導帶著從《你那邊幾點》以降，益發自信的明亮感受，不再那麼ㄍㄧㄥ，不再那麼努力地暗示，《天邊一朵雲》「明示」得、滿得、浪漫得讓我驚訝。尤其蔡導膽敢設計出這麼一個震撼、怪異、噁心卻也動人的謝幕式，真是好樣的！
   
  
    

上篇「院線二十大」裡的《創世紀》、《巴黎初體驗》、《原罪犯》、《壞教慾》、《花與愛麗絲》都是早在2004年就看過了。真正算起來，這份片單裡只有十五部片是2005年看的呢。所以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到底2005年我所看過的兩百多部片（電影院、DVD、網路、電視）中，我最愛的五十部片在哪裡呢（無官方正式中譯名者以紅色表示）？
  
  
50. 《愛，沒有明天》Kal Ho Naa Ho，Nikhil Advani
最後那場兼容美麗與哀愁的超現實歌舞秀，宛若《紐約．紐約》再現，催情指數更勝《如果．愛》，而且別忘了還有我的寶萊塢女神Kajol的特別客串，所以說什麼都要把這部片當成今年度的最佳寶萊塢電影代表，擺在這個位置。
  
49. 《婚前興行為》Naken，Marten Knutsson & Torkel Knutsson
大概只有北歐電影才會赤裸得這般毫不在意吧？如果曾經被《今天暫時停止》逗得樂不可支，說什麼都不能放過這部頑皮的北歐電影。
   
48. 《惡狼年代》The Time of the Wolf ，Michael Haneke
比《厄夜變奏曲》更晦澀、更殘酷的一次煎熬；無須任何特效輔助，電影裡瀰漫的末日氛圍比史匹柏的《世界大戰》更強烈、更無助、更絕望。麥可漢內克的每一次出擊，總是帶給我驚奇。
  
47. 《海岸線》The Coast Guard，金基德
表面上討論的仍是關於瘋狂的、癡迷的愛慾，但背景卻從過去的密閉空間拉出至國家、軍隊的陽性體制，檢視處於強大恐懼之下的大韓民族，因為缺乏批判性的思考與自省、無能力也無勇氣改變現狀，註定走不出宿命迴圈而自我毀滅的悲劇。金基德的極其陰暗、極其挑釁，既是探測觀眾、也在質問整個南韓社會，對他創作底線的包容度。
  
46. 《航向真情海》Once You’re Born You Can No Longer Hide，Marco Tullio Giordana
《燦爛時光》編、導、演再度聚首，也是這個班底對義大利當代社會現況的又一次誠懇反省，為歷史悠久的新寫實主義找到一個煽情而充滿勁道的出口。
  
45. 《百步追緝令》The Hundred Steps，Marco Tullio Giordana
承繼了貝托魯奇《蜘蛛的策略》（The Spider’s Strategy）的優良系譜，描述父權陰影下的獨立個體面對主宰機制從不滿，進而挑釁、反抗的進化歷程，一次勇敢、熱血、而亢奮的觀影體驗。
  
44. 《愛情離開的時候》Sex & Philosophy，Mohsen Makhmalbaf
馬克馬巴夫家族的女性全都是了不得的電影創作者，而他一個大男人拍起女性電影竟也可以這般敏感細膩。這是一箋美麗卻絕望的分手信，馬克馬巴夫的影像依舊這麼華麗懾人，讓我想起當年金馬影展他的導演專題時放過的《愛情來的時候》（Time of Love），兩部作品時隔十五年，卻有著難以言喻的聯繫關係。
  
43. 《午夜之後：狂戀》After Midnight，Davide Ferrario
影評人出身的Davide Ferrario曾經以《華特的非常生活》一鳴驚人，這回改向電影本身致敬，拍出這麼一部只有重度影癡才拍得出來的浪漫新作，保證所有影迷都難逃這部「私電影」的魔力。
   
42. 《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Crying out of Love in the Center of the World，行定勳
篠田昇的攝影、長澤雅美驚人的自然詮釋、以及導演行定勳的適可而止，讓這部暢銷小說改編的言情電影每每煽情到了極點，就乖乖自動降溫。這樣的節制，反倒不可思議地迸發出一股如沐春風的浪漫，雖然還差岩井俊二一截，卻也稱得上是日本純愛電影的年度最佳了。
   
41. 《灰熊人》Grizzly Man，Werner Herzog
雖然這部紀錄新作不如荷索過去的《Little Dieter Needs to Fly》、《時間之輪》那般震撼我，但荷索獨特的鏡頭語言，以及他那充滿魅力的旁白聲音，對荷索迷而言，絕對仍是「非看不可」的A級選擇。
    
   
 

先聲明，請勿以各種形式轉貼或轉寄本文，因為我實在不想浪費時間與沒腦卻好鬥的藍、紅教徒筆戰。
歷經《英雄》備受爭議的政治論述後，張藝謀在華麗耽溺的《十面埋伏》裡先是起了個攸關政治的前提，然後迅速縮回《菊豆》那條探測封建、封閉世界裡的情慾愛恨與背叛的老胡同，卻不復往日雄風而淪喪在花花綠綠的鈔票堆裡，忘了把他向來拿手的人情世故提煉出來，讓《十面埋伏》成了一場笑話。跟他算是同梯的陳凱歌也不遑多讓。《霸王別姬》為陳凱歌帶來盛名卻也帶來壓力，讓他努力在各類題材中開創新路：《風月》努力調和情色與政治未果；《荊軻刺秦王》努力把希臘悲劇套進中國歷史，成績還算值得記上一筆；軟調情色片《溫柔的殺死我》Killing Me Softly卻是欲振乏力，荒唐得比很多賣弄艷情的三級港片還糟糕。
其實，從小品《邊走邊唱》、時代史詩《霸王別姬》，到短片《百花深處》，陳凱歌曾經成功調製出三道濃淡各異的神話顏色，把影像的魔性與傳奇感表現得淋漓盡致。這回《無極》倚仗龐大資金，聲稱要拍出中國神話裡盤古開天、女媧補天、夸父追日等傳說的勁道與奇幻史詩氣勢，可是看完片長兩小時的《無極》，除了讚嘆這部電影的行銷手段，我實在說不出任何正面的形容詞。說真的，這兩小時的電影還遠不及十一分鐘的坎城片花精彩。《無極》維持陳凱歌一貫好大喜功的、華麗歌劇式的說故事方法，卻因其「假神話」本質，淪落成一篇為了應付老師而東抄西補臨摹希臘神話，勉強完成的拙劣作文。批評它「假」，內容蒼白，是因為這個「架空」拼湊出來的「類」神話實在太過忙著炫耀從東、西方神話傳說中七拼八湊而來的奇觀異景，蒐集了一堆自以為有趣兼深度的符號、隱喻元素（這部份用得比《英雄》更俗豔、更荒誕），卻因為缺乏一個完整的文化歷史脈絡打底，而滿溢著一種很沒水準的暴發戶品味，讓陳凱歌那本質貧乏卻故作姿態的人文素養完全露餡。
先從最經典的「有誰想看看我這斗篷下穿的什麼嗎？那就放下兵器」、「你們還有誰想看看，我這件衣服底下穿的是什麼嗎？那就拿起你們的兵器，對準他」這兩句乍聽之下似乎有點荒誕的台詞說起。說真的，森林裡的滿神帶來的預言與賭注，以及皇城上的傾城王妃所說的話，其排山倒海而來的氣勢絕對有資格和《特洛伊》的海倫一拼。這兩場戲若能拍得好，《無極》絕對就成功了一半，只可惜陳凱歌卻是完完全全搞砸了。
漢代的李延年歌詠其妹李夫人的美貌所作的《佳人曲》--「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曾在《十面埋伏》的開場由章子怡唱過，當時我嫌章子怡嗓音太稚嫩，又唱又舞的卻少了歷史畫冊中的李夫人的婉約神秘、飄逸。如今看來，我顯然是對老謀子與章子怡的要求太高。相較於章子怡不算絕美卻自有尊貴的傲然氣韻，張柏芝的傾城王妃造型可是離《佳人曲》的絕世佳人更遠了。傾城王妃的造型太妖媚（張柏芝的先天外型弱勢）、動作太淫蕩（大概是遭受陳大導演後天指導所致），演青樓花魁還說得過去，要詮釋這段從夢樣的預言蛻變為真實的「傾城之戀」，卻是太勉強了。那站在皇城頂端飄逸脫衣的魅惑，那斷崖前帶著不信任愛情的孤獨，以及對情感的背叛及忠誠的毫不在意，應該是更冰冷的，而非張柏芝所演繹的這般搔首弄姿的。或許製片陳紅自己下海演這個角色，無論外型還是念白，至少都會比較有說服力。
《無極》格局很小，單純在幾名男女之間錯綜復雜的情慾糾葛上打轉。這是好事，因為我實在很受不了《英雄》那付處處以國家、天下為尊的封建思想。假如對網路上一籮筐言情小說有點認識的話，應該對《無極》這類架空歷史背景，命運女神、將軍、忠奴、曖昧的同性情感、以及生死輪迴、愛情的期限與救贖等種種不合邏輯、奇幻到匪夷所思的情節不陌生才是。仔細檢視一下光明、傾城、崑崙及鬼郎四個角色的基本設定，更是完全遵照言情小說的公式走著。放棄愛情的人注定要為愛情痛苦悲傷；沒有權利享受愛情的，則注定要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體驗愛情的美麗，為愛情犧牲。李碧華的小說很言情，莎翁很多劇作也很言情，言情的格局也許不大，至少不會阻撓一部電影變得偉大的權利。事實上，只要抓得住、拍得出深刻動人、四海皆然的人性情感，無關言情、格局大小，這部電影就成功了。
偏偏陳凱歌與香港編劇張炭（曾和徐克合作過好幾部經典武俠劇）合編的劇本，寫得比很多架空歷史背景的中國言情小說還彆腳。尤其無歡與崑崙兩個角色之體虛無神，實在荒謬空洞到了極點。崑崙跟韓國片《武士》裡的呂松（鄭雨盛飾演）都是由奴而為自由人，因為愛、因為渴望，才體驗了生而為人該有的尊嚴與自覺，進而去爭取，去奉獻。陳凱歌真該看看人家《武士》怎麼拍。《武士》裡的呂松幾乎沒幾句台詞，每一舉一動卻都高明地解釋了這個有血有肉的漢子，如何學會自我思考、認清自己；反觀《無極》裡的崑崙，時而弱智，時而有如智者上身，脫口而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謁語，簡直毫無邏輯又欠缺說服力。
有一位中國女生寫情書罵前男友的時候，曾寫出「你這樣對待我，就像腳踏在秋天的落葉上」這麼一行文字；另一位中國男生在牌桌上，曾一派自然地讚嘆「我這付牌，燦爛得像荒野上的小白花」（幸好他沒有像《無極》的演員一樣，用西安後宰門小學生朗誦比賽般的恐怖聲調說出來）…。這些脫口而出的言詞，乍聽很風花雪月，讓人差點以為他們都是言情小說寫手。但他們其實不是要刻意言情，也從沒想到要刻意故作深奧引經據典，更沒有什麼掉書袋的企圖。假如你壓不住好奇心，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形容」，很可能得到「純粹覺得這樣說挺好，就這麼說了、寫了」的簡單解釋。我並不是要一網打盡所有中國人，但看過幾個「平凡」中國人所寫的文章（很普通、很隨便的文章），無論報告、情書、或者是日記都好，會比較能理解，何以中國第五代大導演陳凱歌會寫出「我要帶你去的，是個光明潔淨的地方，那是一個我們可以互相信任、友愛的地方…你要見到的，是最尊貴的雪國，你是她的孩子」這類讓人忍不住噴飯的對白。所以，陳凱歌可能打心底兒覺得「無極的玄機」這詞兒聽來特牛、特好、特有玄機，就這麼寫了下去吧。他真有做過功課瞭解什麼叫無極嗎？倒也未必。
據張炭在訪談中所說，陳凱歌修劇本時親自更動不少對白，所以我有理由懷疑片中所有故作姿態，自以為高深莫測的文辭，陳凱歌得負「大部分」的責任。我甚至懷疑如果隨便交給瓊瑤或不錯的言情小說作者來編寫對白，《無極》還比較有可能討人喜歡一點。《無極》的最後，當那句「命運可以改變…就像時光有時倒轉，春天雪花飄飄，生命可以從頭來」高深莫測地從崑崙之口迸出來的時候，奉勸看戲認真的觀眾千萬別浪費時間去討論這些言詞背後有無啥哲理深意的。陳凱歌不是托爾金，這些「魔戒化」的奇幻言語，沒有了西方神話作基礎，說穿了就跟CG堆砌出來的特效一樣，終究都是假的。
附記：
．《無極》（下）暴發戶的水準：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legend1976/3/1263044913/20060107094858/

或許因為《吐司男之吻》的結局並沒有把故事說死，處處現商機的誘惑實在太大，製作班底終於決定毛著被觀眾口水吐死的險，在《吐司男之吻》下檔的同一個冬天推出續集《吐司男之吻II愛情本事》。從台視換到華視，豆導換成洪智育（他負責前六集）及徐哲謙，女主角李康宜因為檔期問題而必須在前1/3部分消失，改捧青澀又毫不討喜的關穎…，看來這個趕鴨子上架的續集，完全成了考驗李威偶像持續度的風向球。
說實在的，少了李康宜的前1/3《吐司男之吻II愛情本事》還真是讓我失望了好一下。而且最重要的是，豆導在導、演兩方面的完全退出（他在中視推出《來我家吧》與《吐II》對打），更是注定這套續集的缺乏正宗性。李雄這個有趣的角色被迫賜死，「大流氓」、「咪咪將」這兩個神采飛揚的角色只能活在要角的口中、記憶裡。利新登場的姚元浩算發展得比較有趣的角色，他與關穎的情侶關係是用來做為小薰與李威的對照；而姚元浩與父親林桑的黑道身份，他對離不開黑道的苦悶無奈，則是延續前集李威與李雄的黑道背景枷鎖。不過，這些支線缺乏前集的活力，以致《吐II》的前八集無論是戲味還是節奏，全都平板、公式化得可以，簡直讓我懷疑齊編還有啥法寶還沒祭出來？
直到小薰回國接掌女主角寶座、關穎戲份結束、發音很恐怖的歐燕萍戲份大減，主戲重新回歸李康宜、李威身上的第12集開始，屬於《吐司男之吻》的裴琳、大毛和阿龐應該有的「感覺」也才跟著到味。當小薰開始漫遊台北街頭、記錄老友們與李威的一舉一動，聽著熟悉的畫外音、透過DV黑白影像，屬於四年前夏天的浮動氣味才終於漸漸在這個冬天擴散開來。
那個奇怪的夏天，改寫了《吐司男之吻》所有人的命運，也讓李威的心從此被囚禁在那裡。齊編想得出連寄四年情書給四年前的自己這點子也真的夠浪漫了，但少了豆導風格化的鏡頭輔助，齊編的創意似乎也注定要隨著李威停在（被囚禁）在那年的夏天裡。重炒大鍋菜自然是免不了的作法，再度祭出33號公車站牌、大夥兒難得再一齊打地鋪睡覺、繼續吃火鍋、繼續禱告、跳跳踢踏舞、在華納威秀廣場辦桌吃飯，當然也要再去一下花蓮旅館…。我不否認再度消費這些元素，激動的鄉愁還是在的。只是，如《吐司男之吻》當初在咪咪將死後遭遇該如何在煽情與白爛間取得和諧、如何收尾收得漂亮的考驗；這回齊編在中後段（大約十六、七集開始）所透露出的疲態、不知所措，更顯得艱困而難以跨越。
上一次的掙扎，著重在要如何讓身心造受重擊的大流氓李雄重新振奮起來（該不該重回黑道）；這回《吐II》的任務，則是想辦法讓李威永遠脫離黑道。上一次，茫然無從的小薰從影像製作中，獲得了自信的勇氣與自我肯定；這一次，小薰除了在旁邊搧風點火，和李威搞搞曖昧，自己的「Discovery紀錄片」工作變成只是為了交代而交代的點綴。上一次，我們看見Chanel中邪般地戀上大流氓，唱了「無敵鐵金剛」，吃了一攤神奇的華納威秀辦桌…，種種燦爛又帶著超現實的奇異設計，為大流氓的「重回江湖」鋪出一條具說服力的紅毯。這回《吐II》卻在唱完「無敵鐵金剛」後，洩漏了齊編黔驢技窮的窘況。
於是，齊編記起了自己在《吐司男之吻》中寫過的話：小薰為那個夏天所紀錄下來的影像，一直都在那裡，等著人家去發現。既然上回是用DV拍，那這次就用寫的吧。把DV影像改成BBS上的「吐司男之吻」小說，然後耍耍小白爛、利用無厘頭小聰明，就這樣略嫌匆忙地，李威徹底脫離了黑幫。最後再編出四個白爛的夢，讓李威、小薰、阿龐、裴琳、大毛歷經成人世界的現實殘酷，畏縮地重新鑽回屬於那個夏天的甜蜜夢中，合開一間超現實的義大利餐廳，永遠地生活在一起。或許齊編覺得這會是比較討人喜歡、比較溫暖的謝幕方式，畢竟「那年夏天」的大通鋪的感染力太強太誘人。
只是，當初《吐司男之吻》煞費苦心地犧牲了大流氓與咪咪將，以一個夏日的時間來見證生命的美好與殘酷，讓這幾個小朋友走出夢境，體驗現實，踏上屬於自己的真實道路，為自己、也為心愛的人，勇敢地做出決定。相隔四年，除了Chanel走秀缺席以外，其他五人卻在體驗過現實的痛楚、苦澀與失落之後，決定停留在烏托邦似的義大利餐廳裡，這跟李威拼命寫信給四年前小薰的退縮心態又有何差別？未免只是回歸原點的保險策略，平白辜負了上一次勇敢踏向外面世界的堅強了。

並不是說把一個黑幫老大寫得夢幻一點，讓他與立場相對的女警談戀愛，還不忘偶而彈彈鋼琴，就代表著無厘頭創意（我總覺得，假如把那個師爺對李雄的感情搞得Gay一點，會讓他起歹心殺咪咪將這個轉變更有說服力）；也不是說把故事主景安排在牯嶺街的一間日式老房子裡，拍拍聯考畫面、逛逛華納威秀當外景就是「生活化」。過去幫綜藝節目寫搞笑短劇腳本的齊錫麟，之所以能夠把無厘頭漫畫味、帶著社會責任感的「影以載道」（這部份可能跟齊編本人是虔誠基督教徒有關）、以及很台灣很LOCAL的生活感這三者，在《吐司男之吻》中結合得恰到好處，主要是在於他和豆導，願意花很多心思去紀錄種種生活細節，願意腦力激盪並接受種種天外飛來一筆的幽默性思考。
例如小薰對每天早上抹吐司給心愛男生吃的憧憬；例如李威把好幾片吐司放在一起壓扁的可愛模樣；例如咪咪將抓完逃犯之後去小薰家上廁所的例行公事；例如裴琳老是掛在嘴邊的「勒索小學生」白爛話；例如送33號公車牌當情人節禮物、連續代班五天無休的阿龐的種種行徑；又例如一副聖母哀子模樣，熊熊迷上大流氓李雄的Chanel…。這類天外新意所帶來的會心一笑，不是如《我的秘密花園》、《王子變青蛙》般玩弄觀眾於鼓掌間的精密算計（例如知道觀眾愛看陳喬恩搞笑、愛聽林依晨三八的OS，就毫無節制地氾濫使用，讓你笑死、讓你哭死）。特別要表揚小薰每集的OS，這證明了李康宜真的是天生的演員（能把OS咀嚼後唸出屬於自己的情感與說服力而且還這般自然的台灣演員，大概不超過十個），尤其一段小薰相信／不相信大流氓殺了咪咪將的獨白，配合豆導可愛的精心設計的鏡位，簡直神到不行。
當然一般偶像劇常見的衝突點（交往、吵架、冷戰、出國、分手…）在《吐司男之吻》裡並沒有缺席，不過齊編與豆導對哪裡該煽情該灑狗血即有堅持，例如以裴琳為中心的愛情戲、咪咪將與大流氓的警匪戀都拍得極為節制（而捨卻哭哭啼啼的可能性），而且整個拉拉雜雜的枝節一旦展開來，很容易看到劇本其實一直是把重心放在小薰逐漸認識自我、追求自我與堅持信念（無論事業還是愛情）上。
小薰和李威的接吻戲很少（只有四次），但每次都接得恰到好處，點得非常精準。豆導有時甚至讓小薰和李威吵著吵著就笑場了起來，而這種建築在一些看似漫不經心、有違戲劇節奏的精緻設計，偏偏又呈現得極為自然。就如同裴琳的生理痛意外搞得大流氓驚慌而振作起來、又例如大毛與阿龐合唱「無敵鐵金剛」安撫裴琳、以及在夢境裡娶了別人的李威與小薰重逢後的臨別一跌…，這些小趣味至今想起來心頭還是會暖暖的。
《吐司男之吻》不只是一部「公式性高潮」不斷的言情劇，也不只是「爆點精準」的情境喜劇，它偶爾像一篇耍小白爛的日記體散文，偶爾又讓帶著異想天開的輕盈，與一股淡淡的哀傷隱隱相連。例如在逆光中、透過DV看著被迫當街跳跳踢踏舞的咪咪將；例如那些個大夥兒一起禱告一起打地鋪睡客廳的夜晚；例如那桌象徵著分道揚鑣的超酷華納威秀當街辦桌…，片刻的歡愉也可能是為了積累內心深處那永恆不滅的甜美回憶的厚度。這些浮光掠影，代表著小薰等人的生活中必定經歷的過程。就像小薰的OS說的，她所記錄的影像，其實一直都在那裡，等著被「拼」起來，等著因緣際會透過小豪導演的剪輯來長出翅膀。把這個有趣的意念向外延伸，偶像劇的老掉牙公式不也一直在那裡，而不同的紀錄者（創作者），成就出不一樣的作品。因此，齊編那跳躍性的劇本與無厘頭趣味，以及豆導獨特的鏡頭Sense，讓《吐司男之吻》吻出一股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無論透過DV看世界的匠心獨運，還是無言空鏡頭裡的哀愁預感，《吐司男之吻》沒刻意要Catch什麼，但我們總能從意在言外的鏡頭畫面、恰如其份的背景音樂、以及小薰的OS中，發現大人角色隨著劇情的發展，被安排一一離去，他們把這個世界，不動聲色地留給了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頭們。就這樣，《吐司男之吻》卸掉三立「愛與XX」偶像劇金光閃閃的俗氣、也沒有沾染《流星花園》、《惡魔在身邊》那股舶來品特有的明亮氣質，《吐司男之吻》不Follow偶像劇公式，奇異地走出了一條充滿自信、勇敢，屬於青春、屬於台灣自己獨一無二的，渾然天成的路子。
很可惜的是，《吐司男之吻》那份與台北、台灣生活緊緊結合的親切感；那份鬆散、無所事事的慵懶感；以及那份台灣夏日獨有的浪漫氣味，既是空前，似乎也將成為絕響。無論是齊編改編自日本漫畫的《薔薇之戀》，或者齊編和曹導合作的異次元偶像劇《米迦勒之舞》，又或者豆導精心籌劃、製作費整整是《吐司男之吻》兩倍的趨勢劇《求婚事務所》…，儘管這幾套戲劇質感不錯，在各個技術環節上更見用心，卻終究再也沒辦法「台」得這麼原創、這麼獨一無二了。

選爛片所背負的責任，遠比欽點好片的壓力來得大。因為推薦好片只是錦上添花，指責人家心血罵人家拍的片蠢，總得背負自己被踢館的責任。承上篇，以下的十部「遺珠」不分排名，雖不至於爛到進入最爛十大，但還是該「特別提及」一下，也不枉我總計花了約一千分鐘的時間觀賞它們。
§《玉女添丁》Dummy Mommy, Without a Baby
這部片承繼《孤男寡女》以降的時裝辦公室喜劇風尚，讓楊千嬅取代鄭秀文成為香江票房新天后，可惜整部片就一個「亂」字了得。除了胡鬧，還是胡鬧，雖然不可否認，楊千嬅的親和力確實很討喜。

我常覺得，要拯救台灣電影的方法之一，就是趕快開拍幾部「目標觀眾」準確的純愛電影。所謂的「目標觀眾」，就是類似好萊塢的《偶像有約》、《總統千金歐遊記》目標少女族群，或《手札情緣》少女熟女阿嬤通吃…。這方面香港跟韓國的市場敏銳度就蠻高的，每年都會推出一籮筐品質參差不齊的愛情喜劇（如楊千嬅主演的《乾柴烈火》、《新紮師妹》及《千杯不醉》）的「言情小說味」就蠻重的），或許三立應該網羅5566開拍一部「愛與XX」電影版，票房收益應該會比《等待飛魚》高吧！
其實不只是台灣電影，台灣電視劇也一樣，不該小覷言情與純愛的威力。據我所知，從坊間言情小說躍上螢幕的成功例子並不是沒有（例如改編席絹作品的《上錯花轎嫁對郎》就是一例），偏偏當前的台式偶像劇（尤其是三立「愛與XX」系列）雖披著言情或純愛的外衣，換湯不換藥的情節與毫無創意的場面調度只讓我覺得俗不可耐，要嘛讓大總裁遇上傻丫頭，要不就是貴公子對上俏助理，每個新劇本，充其量只是另一個新的「填空遊戲」罷了。
在這樣的悲慘情境中，《吐司男之吻》的橫空出世自有其意義。這套神奇的台灣連續劇，竟能做到每集都讓我不忍錯過，每集看完都忍不住鼓掌拍到手痛（上一次有類似的激動，應該是看張作驥為公視執導的五集連續劇《車正在追》的時候）。乍看《吐司男之吻》的故事簡介，也以為它有著一個很言情小說公式的設定：俊美的黑道太子爺，很有個性長相平凡的小ㄚ頭，還有一個充滿大小姐脾氣、一向名牌至上的落難千金。偏偏很矛盾的是，預期中的麻雀變鳳凰或身世之謎，全都沒有發生。或者說，從《吐司男之吻》第一集的第一場戲開始，透過小薰父母落跑、無厘頭DV影像裡的對話，就宣示了這套劇集的活潑與叛逆。
《吐司男之吻》的製作班底其實不反對把劇集拍得很商業、很偶像。就跟大部分台產偶像劇的製作情況差不多，豆導拍得很趕（不像曹導一貫慢工出細活），後來更因為收視率好「被迫」延長了三五集。在這般不算優渥的製作環境（記得豆導在一篇專訪中提過，《吐司男之吻》一集的製作費是七十萬）之下，《吐司男之吻》從劇情走向到技術層面，竟能像個小寶庫，天上掉下來的創意俯拾皆是。即使某些燈光、鏡頭的使用稍嫌匠氣，換個角度來看可不是證明了豆導不同於其他偶像劇導演的勇敢與自信？
齊編（另一位掛名編劇的是李旭敏，據說這個編劇團隊還網羅了大學生，也難怪對白能寫得這麼新人類、這麼靈活）和豆導針對演員本色，創造出一堆連北川悅吏子也未必寫得出來的精彩角色。以李威一角為例，這個美形的黑幫太子爺的角色很容易讓人想到改編自日系漫畫的道明寺（《流星花園》）與江猛（《惡魔在身邊》）。言情小說、漫畫向來喜愛描繪這類天之驕子的任性、獨佔心態，到了台灣編劇手裡幾乎如出一轍，淪為工廠大量印製的複製品。除了我私心以為李威真的比言程旭、賀軍翔有演戲潛力以外，齊編的劇本在描繪李威這個黑幫太子爺對金錢、對學業、對異性同儕在態度上的轉變時，那種孩子氣的不知所措，儘管是漫畫式的、誇張的，至少已經嘗試在走出《流星花園》或《惡魔在身邊》那個夢幻、不切實際的象牙塔，企圖與台灣的現實生活掛上關係。就這樣，李威這個角色開始呼吸，也立體了起來。而在劇中被戲稱是苦命女工的小薰，那種體貼、講義氣、痛恨暴力且充滿自覺的的單純直率性格，絕對足以打死一班偶像劇裡苦命又天真、裝可愛得過份的女主角（例如《惡魔在身邊》的齊悅）。
齊編不只寫出了兩個精彩的主角，更令人驚喜的是，他創造出一群無敵活潑的配角，甚至因為裴琳、大毛以及阿龐這三個角色實在寫得太好，成為這幾位演員往後的負擔呢。這群可愛的綠葉，包括老把「活不過今年夏天」的鬼話掛在嘴邊，活像從《艾莉的異想世界》走出來的鬼靈精裴琳（後來儼然成為各家偶像劇最佳女配角的蔡裴琳，拼命地在其他偶像劇中重複類似的角色）；瘋狂代班存錢卻不小氣，看似木訥卻又一發聲就一針見血的阿龐（貌不驚人的龐庸之倒是藉由其他幾部戲證明了自己的演出能量及彈性）；老講冷笑話的大毛（如今穩居偶像劇一哥的張天霖，雖然在《我的秘密花園》裡表現奇佳，說到底仍是大毛這角色的延續）；虛榮勢利卻又超級可愛的Chanel（能夠把損人的話講得這麼自然卻又這麼討人喜歡，足見張毓晨的演技潛質）；活在幻想城堡裡的Second（陳躍虎和特別客串他媽的老將楊麗音的幾場對手戲很不錯）；以及膀胱無力的咪咪將（黃嘉千的演出實在讓人難忘）與大流氓李雄這對無緣冤家。

看港片對我而言是一種習慣，或者說，看朱延平、看王晶、自己單獨吃中晚飯的時候（因為跟我父母一起吃飯，看電視是被嚴格禁止的）習慣性轉到聯登電影台看《狗蛋大兵》或《新烏龍院》，或者各類俗爛台劇，早已成為一種習慣性的享受。這種享受是極其自虐的，因為我常被一些拙劣的情節、難堪的意識形態反射，氣得大罵髒話，更為好些演員的被糟蹋感到不值。但說真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讓這個病態的樂趣，在我的人生中永遠消失。
所以，我只能用「自虐」兩個字，來解釋我對爛華語片的執迷。說真的，看一部毫無創意的B級好萊塢片（一籮筐中譯名取得差不多的動作、恐怖、怪獸片）或評價很差的大製作好萊塢片，對我來說還比較浪費時間哩。
以下這份爛片排行榜，就是從今年我所看過的電影中，努力挑選出來的爛中之爛。很不幸地，還是以華語片佔大多數。歡迎大家和去年那篇【我的2004】垃圾電影不分類互相對照一下，看哪些導演又上榜了。
十、《神話》The Myth
唐季禮真的是無可救藥，成龍的演技也一樣，反正我都專文罵過這對過氣導、演了，不再浪費時間打字。
九、《終極西門》West Town Girls &《虎姑婆》Aunt Tiger
被我稱為「女朱延平」的王導，什麼題材都想拍，勇氣值得鼓勵，而且說實在的，從《空手道少女組》到最新作品《虎姑婆》，她在技術上是有點長進的。問題是，王毓雅空有點子、空有想法，但編寫劇本、對白的功力太差，模仿古惑仔、日韓鄉野傳奇鬼片，卻又模仿得很粗糙（《虎姑婆》的鏡頭運用算還偷學得不差），再加上恐怖的演出（尤其是傅天穎），讓這兩部類型片僅存的商業價值也蕩然無存。如果說韓片《殺人回憶》與港片《怪物》把社會奇案拍出控訴社會歷史無奈的深度，那《虎姑婆》無疑是白白被浪費了。反正有線電視臺常在播古惑仔、三立的霹靂火摩天輪也一直播，還有瞳鈴眼、蜘蛛網…，我們又何苦花錢捧王導的場？
八、《決戰異世界》Underworld
除了凱特貝琴賽那身緊身勁裝比荷莉貝瑞《貓女》有意思以外，我真不知這部片還有啥好看的。
七、《桃色》Colour Blossoms
我實在越來越受不了香港導演楊凡，他上次的《美少年之戀》已經爛爆最高點，看在他捧紅吳彥祖的份上姑且原諒他。哪知這回變本加厲，還把我崇拜的影后松阪慶子拖下水。這部做作到了極點的情色片，最觸怒我的地方應該是楊凡老故作藝術、自以為高格調的文藝份子心態，除了安排章小蕙小露一下還算小有看頭以外，真是有辱「三級片」三個字眼。我還不如重看幾次翁虹、葉玉卿、李麗珍或陳雅倫的代表作。
六、《小拳霸》The Calcium Kid
充滿英國風味的小品喜劇，往往不是極好，就是極爛。《活人牲吃》Shaun of the Dead就是「極好」的例子；而《小拳霸》則是極爛的代名詞。而且，奧蘭多一頭捲捲油油的短髮在裡面真是丑得可以。
五、《美麗翹家人》Sweet Home Alabama
雖然我是無可救藥的Reese迷，但這部片我還是得含淚列進十大爛片中。只能說，這個劇本真是比台灣一堆爛偶像劇、一堆爛言情小說，還弱智、無趣百倍。
四、《殺手不眨眼2》The Whole Ten Yards
老實說《殺手不眨眼》第一集我還蠻喜歡的，除了本來就很喜歡馬修派瑞跟布魯斯威利以外，這兩人銀幕特色激盪出來的話學作用精彩到讓我看了兩次，還連帶喜歡上Amanda Peet那個角色。可是這些趣味到了第二集，全被稀釋掉了，剩下一連串疲軟的複製。雖然馬修還是很孬，老布還是很酷，但整部電影再也回不去了。
三、《疑神疑鬼》The Ghost Inside
大S的電影處女作，香港導演邱禮濤企圖拍出中國版的《神鬼第六感》（The Others），結果事實證明，這部電影除了把大S弄成瘋婆子、蹂躪劉燁，其他什麼目的都沒達到。
二、《狂風驟雨》Swept Away
怎麼一部電影能拍得這麼討人厭、這麼無聊、這麼粗糙，甚至配樂、歌曲都讓人覺得爆難聽（還用了Arvo Part的音樂，真是褻瀆褻瀆）…，蓋瑞奇把《狂風驟雨》完完全全搞砸了，罪狀簡直罄竹難書。到底是瑪丹娜「帶屎」還是怎樣，一個好好的英倫鬼才怎麼結了個婚就被搞得精盡「才」亡？有沒有人願意拍一部紀錄片好好檢討一下？
一、《一石二鳥》One Stone and Two Birds
太久沒看朱延平的片，結果難得看一部他老人家的新片，很欣喜朱大導還真是台灣的Ed Wood，拍爛片的功力寶刀未老，榮登本人今年的爛片排行榜至尊寶座。說實在的，一個劇本能把《新龍門客棧》、《十面埋伏》等武俠片嘲諷（或說糟蹋）成這樣，也堪稱「年度最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