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重貼這篇文章,是為了推薦正在上映的彼得威爾新片《怒海爭峰:極地征伐》Master and Commander The Far Side of the World。相隔二十年,彼得威爾把對澳洲的忠誠轉移至海權時代的大英帝國,仍有海、仍有船、仍有士兵,敵人從德國變成了法國,他的觀點,他素來的人文關懷,還是一樣嗎?買票進戲院看明年奧斯卡強棒《極地爭伐:怒海爭鋒》前,也許可以先找出當年奠定威爾及梅爾吉伯遜地位的《加利波利戰役》Gallipoli來看看。關於片名,巨圖發行的DVD中譯名是《加里波底》,但我還是偏好譯成「加利波利戰役」Gallipoli campaign,畢竟這是劍橋百科全書上的專有歷史名詞(註1)。
1999年,英國自家新銳導演William Boyd拍出了同樣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戰地亡魂》The Trench。和《加利波利戰役》同樣環繞在壕溝內外的兩樣世界,同樣在收場時以停格緬懷葬送青春的那瞬間,只可惜遠不如《加》片傳遞出的震撼與永恆!在《戰地亡魂》裡有吃重演出的英國電視小生James D’Arcy,甚至在《怒海爭峰:極地征伐》裡演出後來升格為船長的優秀軍官Tom Pullings。
The tenth went forward to meet death instantly, as the eighth had done.
The men running as swiftly and as straight as they could at the Turkish rifles.
With that regiment went the flower of the youth of Western Australia, sons of the old pioneering families, youngsters-in some cases two and three from the same home…
…who was last seen running forward like a schoolboy in a foot race, with all the speed he could compass.
﹏From Official History of Australia in WWI
序幕,我們一邊看著單調的片頭,一邊隨著Tomaso Albinoni悲愴蒼涼的G小調慢版(Adagio in G minor for Strings and Organ)進入電影慘烈的意境裡。《加利波利戰役》由彼得威爾執導,完成於1981年,是澳洲新浪潮時期的代表作,同樣那一年,統治過澳洲的大不列顛拍出同樣關於賽跑的勵志電影《火戰車》。
前半小時把重心放在潛力十足的飛毛腿少年阿奇與同樣很會跑步的浪子法蘭克的結識經過。當時正逢第一次世界大戰,許多紐澳血性青年都自願從軍(通稱為ANZAC),為所謂的「祖國」(英國)打仗。還不滿二十歲的阿奇憑著一股熱情,竟徒步橫越澳洲廣闊的鹽湖荒漠,要去實現他的冒險;看來很吊兒啷噹的法蘭克則認為這根本不是澳洲人的戰爭……。就這樣,等到他們終於入伍受訓,電影居然過了一小時了。我不禁開始懷疑,這是一部戰爭片嗎?
下一站是埃及開羅的新兵訓練營。金黃色的陽光、油畫般的藍天、塵土飛揚的金字塔旁,相形之下無比狹小的ANZAC兵團,忙裡偷閒地踢了一場足球。在約翰史特勞斯華麗的圓舞曲伴奏中,這群年輕人舞進加利波利半島,即將與他們的「敵人」,也就是土耳其人(德國的同盟)奮戰。無比寂靜的夜空裡,他們乘著小船,海灣旁砲火轟隆,Albinoni那聽了會讓人辛酸的旋律再度奏起,彷彿是這場死亡音樂會的輓歌。冰涼的夜色,把繽紛四散的砲火襯托出一股超寫實的瑰麗。電影眼看著即將邁入尾聲,卻仍嗅不出戰爭電影裡向來對死亡的質疑與恐懼。但見他們在海邊裸泳,年輕蓬勃的靈魂潛進澄澈的大海中,讚嘆一顆顆的子彈超速飛進海裡,讓時光瞬間凝結的奇異美景。
《加利波利戰役》不似多數戰爭電影刻意去控訴殘酷世界的荒謬與無奈;也無意自抬格局妄稱史詩;更拒絕如《外科醫生》般以輕喜劇哀悼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彼得威爾一直是個詩人,他在澳洲新浪潮時期拍的電影,總能揉合澳洲獨特的地理環境所滲透出的那份奇異、生猛與原始的魅力,再嵌上自己素來對文明社會的省思與細膩觀察。於是,他以詩人的敏感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澳洲兵團寫出如此雋永的詩篇(註2)。這首長詩,追憶的是那曾經熊熊燃燒的浪漫主義,緬懷的是那早已煙消雲散的青春美好。就是那股熱情,讓阿奇信心十足地與人打賭,自己即使赤腳也能跑得比馬背上的對手還快;就是那股浪漫,讓他跑到腳掌出血、無視再幾天就要舉行的短跑大賽;就是一份天真,讓阿奇義無反顧地投身軍旅去打一場他自己都說不上理由的仗。而法蘭克,因為真誠的換帖情誼,決意捨命陪君子,踏上他從來都在抗拒的光榮之路。
青春的火焰在西澳鹽湖裡燃燒,在金字塔頂端的夕陽時分蕩漾,在加利波利海灣的水藍中泅泳……。浪漫主義的燈蕊終有燃盡的一天。彼得威爾只用電影的最後二十分鐘來講戰役的慘烈,詩意的震撼卻從1981年延燒至今。雖然嘲諷了大英帝國高高在上的顢頇愚昧,也點到為止地質疑了戰爭的終極意義,彼得威爾關懷的仍是生命本身。他以神聖的鏡頭記錄走到盡頭的靈魂如何為自己寫下歷史:酷熱的戰壕裡,沈重的沙袋上,插的是寫給吾愛的遺書、懷錶、腰帶、短跑金牌……。當進攻的槍聲響起,歷史的洪流即將淹沒他們的浪漫主義,轟隆作響的砲彈即將終結熱血凝聚的青春。
他們唯一能作的,就是浪漫地向前跑去。
What are your legs?
Springs. Still springs.
What are they going to do?
They are going to hurl me down the track.
How fast can you run?
As fast as a leopard.
How fast are you going torun?
As fast as a leopard.
Then let’s see you do it!
註1:根據劍橋百科全書的記載,加利波利戰役Gallipoli campaign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一次重大戰役(1915-1916)。由於西線戰局相持不下,英國戰事委員會極力主張對土耳其採取軍事行動,以奪取達達尼爾海峽並援助俄國。陸地戰鬥以對加利波利半島發動兩棲襲擊開始(1915年4月25日)。澳大利亞和紐西蘭有大批軍隊參戰,他們登陸的海灘至今仍稱澳紐軍團灣(Anzac)。協約國參戰的軍隊為48萬人,傷亡25萬人。這個戰役付出巨大代價但未獲勝利。最後決定放棄,所有倖存者都順利撤回(1916年1月)。曾是強烈反戰份子的彼得威爾,決定拍這麼一部電影來紀念那群早逝的青春靈魂。他在一次訪談中表示,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澳洲人,滿懷赤忱幫殖民地主國(英國)打仗;越戰時已獨立的澳洲人,變成聽從美國「命令」,基於太平洋的安全而出兵…。假如對加利波利戰役的相關歷史有興趣,只要上Google搜尋Gallipoli,資料豐富得讀不完!至於「加里波底」Giuseppe Garibaldi(1807-1882),是一位義大利的愛國主義者,他於1860年5月率領他的「千人團」志願軍從熱那亞啟航前往西西里,協助馬志尼的起義軍把西西里從拿波里人的控制下解放出來。在1860年9月把那不勒斯的國王法蘭西斯趕出首都後,他把征服義大利南部的工作交給伊曼紐爾二世領導下的薩丁尼亞人去完成。在義大利王國已成現實之後,他拒絕接受一切個人的報酬過著隱居的生活。
註2:彼得威爾總有辦法調和嚴肅與娛樂,讓電影說理之餘附帶高度娛樂性。從一開始的西澳荒漠鹽湖,埃及的金字塔與沙漠,到加利波利半島危機四伏的沙灘、海洋,原本應是透露著死亡況味的孤寂自然景象,卻在彼得威爾與攝影師Russell Boyd的創意下,經營出瑰麗、奇異、超寫實的詩意影像。當年才25歲的梅爾吉柏遜那湛藍的雙眸與孩子氣的迷人特質,成功地傳遞浪子法蘭克階段性的心境變化。飾演阿奇的馬克李一頭金髮,稚氣的神情在最後的衝鋒前尤其令人心疼。當過兵後似乎更能體會這廂士兵們在前線的生死罅口遊走,那廂上級長官卻視而不見,在乎的只是形而上的名譽、命令……。彼得威爾既批判在上位者的腐敗顢頇,也不忘輕刺一下行動份子空懷理想的莽撞無知。於是,那曾經清脆毫不猶豫的宣示—「我可以為國家而死」,在慷慨就義前終究軟化成怯懦徬徨,也為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下了最佳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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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德琳(Mary Magdalene)是聖經故事裡一位妓女的名字,她因為受到基督的感召而悔過向善,並以香油膏為祂洗滌雙腳,她的罪從此獲赦免,有人稱她為基督的「第十三個門徒」。自十八世紀中後葉起,愛爾蘭等天主教國家的修女院開始收容(或稱為監禁)犯錯的女性,對她們執行感化教育。起先,這些以瑪莉瑪德琳為榜樣「自願」進來修女院,為聖母犧牲奉獻個一兩年的多是妓女。漸漸的,她們的身份擴散到未婚生子的、遭受強暴的、甚至只因面容姣好「可能」引誘男性犯罪的……。血跡斑斑的案例中最倒楣的莫過於私生女,她們在孤兒院長大成人後,往往必須被移送到修道院,為她們生來即背負的原罪服務。最悲慘的是,在她身邊一同工作,贖罪了二十年的中年婦女,極有可能就是她的母親──然而她永遠不會知道。沒有公開審判、更不可能給予答辯的機會,被監禁的女性同時被剝奪代表個人認同的姓名,必須以沈默、刻苦、無止盡的洗滌工作來清潔她們的罪孽。原先只是單純為神職人員服務的洗衣工作(當時的英國也有類似機構),後來卻漸漸演變成修道院附屬的洗衣營利事業,為修道院賺進驚人的利潤。直到1996年愛爾蘭最後一間洗衣坊關閉為止,總計有三萬名女性曾經接受過這類勞改。其中,最惡名昭彰的就是位於都柏林近郊的瑪德琳修道院。
曾演出肯洛區(Ken Loach)的電影《我的名字是喬》(My Name Is Joe)而榮獲坎城影帝頭銜的蘇格蘭男星彼得穆蘭(Peter Mullan),演而優則導的第二部劇情長片《瑪德琳姊妹》(The Magdalene Sisters)的故事即相準了愛爾蘭這段噤聲無語的過去,重回六0年代的瑪德琳修道院,挖掘埋藏在十字架後面的真相。電影在去年威尼斯影展獲頒最高榮譽金獅獎後即爭議不斷,今年八月,影片終於在美國作正式的商業放映,由Miramax公司發行。天主教聯盟為此對Miramax的母公司迪士尼集團公開提出抗議,聲稱Miramax公司自從1995年發行《神父》(Priest)以來,接二連三推出毀謗天主教的電影,包括《悲歡歲月》(The Butcher Boy),《怒犯天條》(Dogma)及《停機四十天》(40 Days and 40 Nights)。天主教高層指稱,電影裡的情境在今天看來也許粗暴不可思議,但彼得穆蘭狡詐地避諱把這個議題置放到更大的社會情境裡去作分析,也完全忽略愛爾蘭當時紛亂的政治情境及相關權力機制的缺席(註1);再者,不只是天主教,其實基督教也有成立類似機構……。他們質問,彼得穆蘭何以忽略天主教無可數計的善行義舉,偏偏去挖一樁陳年往事。譴責的聲音並不完全來自宗教界,有評論譏諷,彼得穆蘭幾乎就是第二個蘭妮萊芬斯坦,以影像暴力把天主教妖魔化,殘暴指數甚至直追納粹及神學士政權。
面對山雨欲來的嚴厲指責,彼得穆蘭表示他對於拍攝這部電影的決定從未感到後悔,許多受害者看完電影後甚至跳出來說這部電影描述得還算含蓄。彼得穆蘭綜合他的考察及許多當年受害者的現身說法,在電影裡塑造了在當時被認定為「向下沈淪的女性」(Fallen Women)的三種典型:瑪格麗特,因為遭親戚強暴,被神父認定有罪;未婚生子的羅絲,眼睜睜目送親生兒被送走後,輪到她自己被送進瑪德琳洗衣坊;至於自小在孤兒院長大的柏娜蒂,只因與鄰家少年言語調情,就被老師判定有導致性犯罪的「潛力」而必須接受教誨。在洗衣坊裡,她們嚴禁在工作時相互對話,日復一日無償地洗滌,為修道院賺錢,直到她們被認定已脫胎換骨為標準的、符合世俗禮教規範的女人,直到送她們進去的「監護人」某日忽然決定把她們接出來為止。有些姊妹,就這樣地被社會、被家庭遺忘,一開始也許只是一個月,接下來是一年、十年、直到一生。
電影裡的瑪德琳修道院布置得陰森恐怖,神職人員集體妖魔化的貪婪、顢頇、殘暴及表裡不一,彷彿重現狄更斯筆下的人間煉獄。彼得穆蘭並無意推敲神職人員病態背後的傷口,也沒興趣為當時的社會情境及送這些少女進修道院的父母作心裡分析;他從來不打算把這部電影拍成女性版的《飛越杜鵑窩》(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或愛爾蘭版的《女生向前走》(Girl, Interrupted)。對於艱苦環境中容易被放大的女性情誼,他節制地避免過份感傷,也不刻意編造煽情的英雄主義。他既關注弱勢者在逆境裡的自處之道;也不忘細膩刻畫微小生命在龐大體制壓迫下,面對自由的渴望。彼得穆蘭曾在記者會上說過,他真正好奇的是,何以這般不堪回首的悲劇,直到最後一間洗衣坊關閉之後才漸次浮上水面?同樣身為受害者的姊妹們,何苦殘酷以待?而當初慘遭不人道待遇的受害者們,又是基於怎樣的心態寧願帶著這些苦痛的記憶入土?是不願在傷口上灑鹽,還是當年的機制化教誨早已根深蒂固地改變她們的言行,剝奪了她們的思考能力?
也許,彼得穆蘭的重點落在更巨大的人性時刻的捕捉上。於是,也許是一個鏡頭、也許是看似平淡的日常生活剪影、甚至只是一個未加深刻描繪的過場……,在那個封閉年代裡,無止盡地掙扎、妥協的人性。被監禁的少女們其實不是無法逃離,然而就算她們真有辦法衝出修道院,整個保守的天主教社會不啻是更大的囚籠罷了。
有那麼一刻,自由的幻影在她面前閃了一下,卻又隨即恢復正常。有那麼一刻,她在絕望的監獄裡看見朝思暮想的孩子,竟以為這就是希望。
一群精彩的演員絕對是本片的最大功臣。老牌女星吉拉汀麥伊紋(Geraldine McEwan)飾演殘暴的布莉姬修女,即使只是一兩個靜默不語的特寫鏡頭,她精湛的演出也足夠神奇地豐潤這個角色刻板地流於單方面的缺陷(註2)。飾演心細如髮的瑪格莉特的安瑪莉杜芙(Anne-Marie Duff)、飾演逆來順受的未婚媽媽羅絲的桃樂西杜妃(Dorothy Duffy)、以及閃亮地詮釋叛逆、任性的柏娜蒂的諾拉珍努安(Nora-Jane Noone)三位新人的自然演出,搭配愛爾蘭女星伊琳華許(Eileen Walsh)飾演的未婚媽媽克莉絲琵娜那股顢頇、真摯、令人心疼的脆弱,為這部電影增添了堅韌的說服力。
穆蘭拍攝本片無疑是誠懇的;然而,當他必須說服觀眾相信他的研究時,卻又是狡詐的。他讓飾演克莉絲琵娜的女演員伊琳華許在一場慶典高潮戲時失控大叫:「You are not a man of God」連續二十次,企圖藉由疲勞轟炸式的重複哭喊,把創作者個人對歷史創傷的控訴深深扎進觀者心坎。也因此有人就這部作品與拉斯馮提爾的「良心三部曲」相比,批評穆蘭如同馮提爾般狡猾,藉由電影語言操弄觀眾對於「純良」、「善意」的情緒體認、販賣觀眾廉價的情緒激動。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收場時柏娜蒂狠狠凝視的停格鏡頭,其實那雙怨毒的眼神更似來自於彼得穆蘭自己的眼睛。那道銳利的目光,似乎正閃爍著──歷史的過錯,永遠無法被原諒,更不應該被遺忘。
註1:早在愛爾蘭獨立之前,天主教早已成為愛爾蘭國族認同的唯一火把,也因此在1920年獨立建國之後,政府理所當然地認定道德、性、家庭等議題是教會的管理工作。愛爾蘭總理Bertie Ahern近年曾向受害家屬公開道歉,聲稱唯有正視歷史的錯誤,國家才能邁向成熟民主,並成立委員會展開調查及賠償事宜。
註2:吉拉汀麥伊紋(Geraldine McEwan)在本片的演出大獲好評,去年卻沒機會獲得英國電影金像獎的肯定(今年的英國獨立精神獎也同樣槓龜)。這位老牌女星近作包括《戰士終結者》(Titus)裡的短命接生婆,及《情有千千結》(The Love Letter)的媽媽一角。有趣的是,本片有段描述瑪德琳修道院在聖誕夜播映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主演的《聖瑪莉的鐘聲》(The Bells of St Mary’s)作為休閒活動,布莉姬修女以前所未見的和善態度興奮地訴說她對電影的喜好。諷刺的是,布莉姬修女的行徑卻和《聖瑪莉的鐘聲》裡闡揚的修女義行大相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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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電影最初盛行於三、四0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期的美國。藉由華麗炫目、天馬行空的綺旎影像,帶領生活艱苦的觀眾遠離現實,一頭栽進黑漆漆的戲院,追求集體救贖的快感。
在我最喜歡的伍迪艾倫作品《開羅紫玫瑰》裡,老愛躲在戲院裡的米亞法羅,曲終人散後總是捨不得起身離去;拉斯馮提爾的《在黑暗中漫舞》則讓快瞎眼的悲情碧玉的歌舞場面(假想人生)瑰麗飽滿,藉以諷喻她現實生活的不堪;電影版《芝加哥》結合以上兩部電影的特色,補足了舞台劇空有歌舞場面而缺乏敘事、受限舞台空間以致轉場不順暢的缺點,豪華地宣示歌舞電影的空虛本質。
為了迎接電影版《芝加哥》的到來,我先煞有其事地去戲院參拜了一下舞台劇版的《芝加哥》,再把《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租來膜拜一番,這才敢前去朝聖。因為,《芝加哥》」正是出自《酒店》、《爵士春秋》的偉大導演鮑伯佛西之手,如果不是他老人家仙逝,《芝加哥》電影版應該早就拍出來,還不知拿了多少獎了。因此,當電影開場那首All That Jazz經由麗塔之口唱出來時,《爵士春秋》裡頭目眩神移的歌舞場面彷彿重現我眼前……。
同樣是奧斯卡熱門片,《芝加哥》不免被拿來和去年那部前衛創新的歌舞變種片《紅磨坊》相比。但我覺得把《芝加哥》拿來和《阿根廷別為我哭泣》對照觀賞,會更適合。基於同樣改編自百老匯名劇的前提,這兩部電影的導演也只能宿命般地執行metteur-en-scene的工作。相較同樣是歌舞劇能手的老將亞倫派克(曾導過《名揚四海》及《追夢者》)毫無創意地把《阿根廷別為我哭泣》拍成一部失去電影感的豪華MTV,《芝加哥》電影版的導演(雖是電影界新手,卻是音樂劇老將)Rob Marshall成功地把舞台劇電影化(感謝導過《眾神與野獸》的比爾康登的劇本),利用流暢的交叉剪接區隔現實的牢獄生活與虛幻的歌舞場面,一舉克服舞台劇的空間限制與轉場不夠流暢;演員方面,整體的傑出表現也絕非《阿》片裡傀儡般咿咿呀呀裝高貴的瑪丹娜比得上的。
我必須先承認本片的三個主角都是我向來不甚欣賞的演員,但他們這次還真是棒極了(儘管有時我真的很受不了老嘟著一張嘴,歪來歪去好像顏面神經麻痺的芮妮)。銀幕上的芮妮,以她稚嫩嗓音洩漏出的天真與慵懶,配上仿夢露的造型設計,完全就是那個追求名氣的洛克西的化身,看來導演在眾多角逐者中堅持由芮妮齊薇格出飾Roxie是正確的第一步!扯個題外話,我認為芮妮至今演過最精彩的角色是《真愛來找碴》中迷戀連續劇男主角到無法自拔的小護士,恰巧與米亞法羅在《開羅紫玫瑰》裡的小婦人角色相互輝映,若再加上《芝加哥》裡Roxie的成功表演,我還真得說她真是詮釋這類混淆現實與幻想的小迷糊的不二人選哩。
至於有點過氣的老帥哥李察基爾,去年才難得地以《出軌》重新喚回觀眾的記憶,今年居然又唱又跳地拿下金球獎音樂喜劇類影帝(有點終生成就獎的味道)。尤其他脫衣服那段歌舞秀,難免讓影迷回憶起他的成名作《美國舞男》裡的經典片段(不過…電影版的編舞沒有我看的舞台劇版扇子舞精彩)。
但是,光芒萬丈無疑將成為凱薩琳麗塔瓊斯在本片中的專屬形容詞。她從小學芭蕾所練成的身體柔軟度已在《將計就計》一場緊身衣任務裡風情萬種地呈現過了。在《芝加哥》裡,她變本加厲地以驚人的爵士舞蹈配上爆發力十足的嗓音,從容、自信地投向小金人的懷抱。
至於演監獄管理員的昆恩拉蒂法早在《勇敢說愛》裡就顯露她的優異歌喉了;倒是實力派的約翰萊利歌喉嚇死人得棒,無辜丈夫一角也確實討好觀眾,他的天真與憨傻,還真差點讓他成為今年銀幕上頭號「戴綠帽倒楣老」呢(還包括《時時刻刻》與《好女孩》The Good Girl)。
《芝加哥》電影版是一部精緻的歌舞片,但顯然距離偉大的歌舞片如《萬花嬉春》或《爵士春秋》還有一段距離。偉大的歌舞電影,在炫目的音符與肢體語言背後,悄悄地辯證舞台人生的虛實兩樣;偉大的歌舞電影,成功地把歌曲及舞蹈昇華為個體生命的救贖(如《在黑暗中漫舞》中,快瞎眼的碧玉,載歌載舞地假想她其實什麼都能看得清楚;如《大家都說我愛你》尾聲,伍迪艾倫及歌蒂韓在塞納河畔的欲走還留對唱)。也許是故事犀利鬧熱卻缺乏一道真誠,《芝加哥》終究無能更銳利地在真實與想像間劃出一條界線,更深入地探討主角的空虛與悲哀。
於是,華麗的歌舞落幕之後,我終得如《開羅紫玫瑰》的米亞法羅般,依依不捨地告別戲院,告別鮑伯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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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電影總是有些新發現,尤其發現一名驚豔的新導演時的那份感動,往往會有股衝動趕快把他介紹給親朋好友。當然,也許你早已認識他;也許,這個名字永遠高掛 在「阿媽爽」昂貴的DVD網頁上;也許,你終於哪天在那個影展或那個有線電視上看到他的作品,卻發現我明顯言過其實……。
有趣的是,以下這三位導演我恰巧都有緣觀賞過他們的前兩部劇情長片。然後在驚豔之餘,說什麼當然要強迫大家記住這三個名字。附圖為Pawel Pawlikowski的《單親雙愛的日子》Last Resort劇照。
(一)Laurent Cantet
拍紀錄片出身的Laurent Cantet應該會是2003年最令我驚奇的導演!他的處女作《人性掙扎》Human Resources描述一名學成返鄉的青年才俊,在家鄉的工廠裡擔任人力資源部門的經理,沒想到新官上任的第一份任務,竟是遣散工作了三十年的父親。沒有好萊塢主流影片裡的戲劇性衝突或聲嘶力竭,Laurent走肯洛區的寫實路線,以類紀錄片的手法觀察一個家庭在這個非常時刻的瓦解;此外,電影更關心的是,在工業文明的現代,人與職業、與他幾乎相處了一生的機器之間,可能的依賴情形。
Laurent的第二部作品《失序年代》Time Out,把關注的焦點從藍領階級轉到白領身上,依舊是關於一個人面對突如其來的衝擊時的天人交戰,依舊是關於一個面臨瓦解的家庭的故事。Laurent再度塑造出一個令人窘迫的時刻。同樣地,這個時刻不會出現什麼戲劇性的大逆轉,也不會有什麼如「電影」般的高潮起伏,Laurent緩慢地拿著攝影機,記錄一個中年失業的投資顧問,面對家人關心時的支吾其言…,因為,「編造謊言」成了他的新工作(Full Time Job)。
有趣的是,這回Laurent安排男主角遇上一位賣仿冒名牌的謎樣商人,為男主角的「投資顧問」這個職業做出了嘲諷。他一直都在賣一樣「虛幻」的專業知識,即使他失業,他仍舊假裝他在進行新的企畫案,為了不讓家人發現,他甚至說服許多親朋好友參與他的投資。換句話說,失業之前他賣的是他的專業知識(還設計故事主要背景在金融重都日內瓦);失業之後他販賣的是他的「信用」,相較於這些無形的、脆弱的價值、觀念,賣假貨商人的那份狡詐中的坦蕩蕩,至少他賣的是實體的東西(遑論真假)這點似乎更令人玩味!在《失序年代》的尾聲,男主角重新振作,看似充滿希望地迎接挑戰,但我卻覺得Laurent似乎有意讓整個結論說得不是那麼肯定。感覺上咄咄逼人的面試官,所拋出的一個又一個問題,塑造出一種「非要一個工作不可」的壓力,令人不由得開始思考,一份工作對於一個人,處於工業社會的一個人的定義。這於是又回到了《人性掙扎》裡的老爸爸對著兒子說:「這是我的機器」時令人心痛的那份堅定。難道,人就只像一架穩固耐用的機器,操作個三五十年後,油盡燈枯地退休(拆解),然後,幸運的話把零件賣掉還能發揮一些剩餘價值,比較慘的就壽終正寢了;難道,失去了企畫案、失去了數字,人的存在就失去了意義? Laurent深入地、毫不畏懼地、誠懇地刻畫出那種不忍、尊敬與羞愧。正是:人性,不過如此啊!
在影像的掌控上,《失序年代》並沒令影迷失望。夫妻倆在阿爾卑斯山上漫步的片段,美不勝收幾乎令人回憶起安東尼奧尼《一個女人的身份證明》裡「霧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伊人竟在燈火闌珊處」的經典場景。這證明了在寫實敘述之外,Laurent更有成為電影詩人的潛力哩!
電影近尾聲時,妻子一場充滿愛意呼喚的動人好戲,Laurent仍向戲劇性衝突時刻說「不」,刻意安排男主角與家人間保持距離,一切的溝通都是透過手機。Laurent明白這才貼近真實的生活,畢竟真實世界裡大部分的家庭衝突,不太會跟電影中演的一樣戲劇性,非得以兩造抱頭痛哭作結不可。不過也因為《失序年代》的野心勃勃,伸張的觸角較多較深且長,男主角與大兒子、與父親之間三代父子溝通的並置,很可惜就無法更深入了。
(二)Pawel Pawlikowski
《單親雙愛的日子》Last Resort(這個極度詭異的中譯名來自港版VCD)是來自波蘭的Pawel Pawlikowski(有時他的名字會寫成Pavel Pawlikowski或Paul Pavlikovsky)為BBC拍攝的一部精緻小品,片長只有73分鐘,小規模放映後大受好評,在國際影展上頗受矚目,還因而獲頒英國影藝學院最佳新人導演獎。Paul拍紀錄片起家,他的劇情長片處女作《半弔子記者》The Stringer(由英年早逝的俄羅斯男星Sergei Bodrov Jr.主演)就顯現出他對小玩意兒的擅長。他習慣以獨特的透明質感,輕巧地、宛如旋轉木馬般地碰觸政治或社會題材(大概與他的東歐移民背景有關吧)。 Pawel Pawlikowski不喜涕淚縱橫、更懶得深沈控訴,他把故事聚焦在一個角色,一個內外皆單純的角色身上,藉由他(或她)的眼光,以一股睥睨嘲諷的態度,冷眼觀察荒唐 社會裡的無奈人事。英國衛報(Guardian)前些時候邀集他們的當家影評主筆Peter Bradshaw等人選出他們眼中」的全世界四十位(還活著的)最佳導演,這位Pawel Pawlikowski即名列33名。
《單親雙愛的日子》首先夢幻般地把俄羅斯新娘譚雅(俄羅斯女星Dina Korzun飾演)及她的兒子帶來英國(導演在BBC訪談時表示這部份他融入了自己幼時與母親初訪英倫的記憶)。旋而,因為聯絡不到未來的丈夫,她們被安 置在臨時難民營Stonehaven(蘇格蘭北方的一個小漁村)裡。譚雅這才猛然發現,她永遠結不了婚了。她在偶然情況下認識了一個善良的、願意幫助她的 男人艾非(Paddy Considine飾),但是譚雅並沒有意願開啟另一段關係,她煩惱的是眼前物質生活的短缺,她必須做些犧牲…。就如同《半弔子記者》的主角般,《單》片的譚雅也是個生活在童話世界裡的天真角色(甚至安排她在俄羅斯是專門幫童書畫插圖的畫家)。Pawel Pawlikowski那股淡淡憂傷的敏銳詩意,讓影片呈現一股晶瑩剔透的質感,讓原本應該很寫實、很深沈的邊緣掙扎(其實還是如此)在某種程度上透露出一股超現實、不食人間煙火的美麗。男主角Paddy Considine是英國電視劇演員,長相平凡的他散發著一股令人舒緩的特質,近作包括吉姆薛瑞登的新片《前進天堂》In America。
(三)Julian Schnabel
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於1988年死於過量毒品,當時他還不到三十歲。記得曾在高美館看過民生報主辦的巴斯奇亞專題畫展,對這位八0年代塗鴉藝術家的風格印象深刻(儘管搞不懂他畫的是啥)。《巴斯奇亞傳》Basquiat(好像有時也翻成《年少輕狂》)由同時期的紐約畫家Julian Schnabel導演。作為第一部劇情長片,Julian把自己身為藝術家的活潑創作性格帶進電影裡,以多彩的面向呈現巴斯奇亞的生活(Julian還才華洋溢地身兼配樂大任呢):又是夢境、又是動畫、有時好似沈溺在吸毒的世界,一會兒卻嵌入海灘衝浪無比湛藍的鏡頭,恰好與巴斯奇亞隨性把牆、桌、衣服當成畫布,以隨手可得的素材作畫的瀟灑不羈相輝映!看《巴斯奇亞傳》就像欣賞巴斯奇亞的畫作,個人有個人解讀的自由。我以為這是繼《關於顧爾德的32個短篇》後最精彩、最具實驗性的傳記片(當然Julian有時賣弄過頭而稍嫌做作)。Julian神奇地號召威廉達佛、克萊兒佛蘭妮、柯妮拉芙、貝諾西歐岱托羅、 獨立製片女王帕克波西、蓋瑞歐德曼(他演出的角色其實就是Julian自己,甚至他在片中的畫皆出自Julian本人之手)、丹尼斯哈波……甚至大衛鮑依(演出戲份很重的安迪華荷),總計約十位獨當一面的實力派,以眾星拱月搭配電影界新人傑佛瑞萊特。而拿過東尼獎的傑佛瑞萊特也不負重望,在片中的表現,精彩到值得一座演技獎的肯定。
Julian的第二部作品還是聚焦在一個自毀的生命。《在夜幕降臨前》Before Night Falls是關於古巴流亡詩人Reinaldo Arenas的傳奇故事。他的作品、他的性傾向都是共產黨頭痛的地方。Arenas因為作品挑戰古巴極權政府,再加上同志身份的煽風點火(社會價值的囚籠)而多次出入監獄、逃亡、被捕,最後偷渡成功奔向美國,卻受困於疾病(AIDS)的襲擾(生理上的囚籠)。Julian以更精緻的視覺意象重複《巴斯奇亞傳》裡縈繞不散的童年回憶,關於Arenas的情慾描述也相當動人,許多日常生活的片段(尤其Arenas瀕死之際那段不帶肉體關係的友誼格外動人)都閃爍著光彩。《在夜幕降臨前》獲得2000年的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及男主角獎,並讓西班牙猛男哈維耶巴登得到好幾個影評人協會的肯定,還入圍了奧斯卡男主角獎,可惜最後敗在《神鬼戰士》羅素克洛手中(也許拉丁身份阻礙了他封帝的美夢)。
除了光芒所在的哈維巴登,西恩潘客串影響男主角一生的萍水相逢農夫一角;法國第一號情夫奧利維馬丁尼葉演出Arenas傾慕的對象。強尼戴普則是片中最精彩的配角,他既扮演幫助Arenas走私手稿詩作的扮裝皇后;另一方面又扮演是在獄中虐待Arenas的殘暴軍官。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相互對立的觀點(解放與壓迫),卻由同一的演員演出,奇妙地產生「性」與「政治」本是一家的微妙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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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方向》About Schmidt
曾在2002年入圍坎城影展正式競賽的《心的方向》,是一部描述退休阿公許密特開著休旅車千里迢迢去參加女兒婚禮的『半』公路電影。如果說題材類似(連參展坎城都一樣鎩羽而歸)的《史崔特先生的故事》是鬼才大衛林區難得反璞歸真之作,簡單到不須用文字形容的情節卻醞釀出極度純粹的人性情感;那《心的方向》除了演員整體表現之傑出(尤其是傑克尼克遜)無庸置疑,最令我驚訝的應該是導演亞歷山大潘恩的『轉老人』。
繼活潑狡詐的《天使樂翻天》Citizen Ruth、《風流教師霹靂妹》Election(這兩部片台灣都有出首輪錄影帶)後,潘恩雖仍保有他素來的尖銳與政治幽默,卻改以更平凡、溫厚的態度來抒發生命中不可避免的悲傷。如同前兩部作品一樣,《心的方向》還是以潘恩自己的故鄉Omaha做為故事背景。從一開始以各種角度觀看那棟耗費了許密特阿公大半生的保險大樓,到接下來看似尊榮的歡送會、用退休金買的超大型休旅車、妻子死後偌大寂靜的屋子、公路旅程的荒涼景色、甚至遠在世界彼端未曾謀面的非洲養子,潘恩不斷地利用『空間』(強調其大)及『距離』(渲染其遠對比許密特阿公的卑微渺小與寂寞。他力圖阻止女兒的婚禮未果,最後在婚宴上一番得體的致詞,其實是人生中最常見卻也最無可奈何的妥協。來自坦尚尼亞的一張手繪圖畫,乍聽之下以為是來自遠方的幸福鐘聲,回響再三才終於發現 – 不過是撫慰孤寂心靈的虛幻之音。
雖然在坎城影展沒撈到什麼好處(得大獎的是《戰地琴人》),在奧斯卡也槓了龜(倒是獲得洛杉磯影評人協會的年度最佳影片),亞歷山大潘恩仍在好萊塢站穩了腳步。把潘恩和差不多時間崛起的保羅湯瑪斯安德森(以下簡稱PTA)來個超級比一比,不難發現PTA其實比潘恩幸運得多,《心靈角落》Magnolia擒熊就算了,連普普通通的《戀愛雞尾酒》Punch Drunk Love都可以輕鬆摘下坎城最佳導演獎。兩人在編寫劇本方面都極有天賦:潘恩俏皮尖銳;PTA則靈敏細膩,尤其對於『家』的概念有獨到的詮釋。從其處女作《賭國驚爆》Hard Eight、緬懷A片工業界滄桑的《不羈夜》Boogie Nights,到素描浮世男女的《心靈角落》(反倒《戀愛雞尾酒》刻意輕鬆,避談這個問題),電影裡眾角色的苦痛嘶喊其實源於家庭與歸屬的某種缺憾。
˙《我的生命裡只有我自己》Tatie Danielle
有趣的是,把上頭所提的PTA和潘恩的特色綜合一下,我驚訝的發現答案竟然是法國導演艾汀夏帝耶(Etienne Chatiliez)。
可不是?《心的方向》裡的許密特阿公企圖改變一些事情、企圖為自己的存在留下一些痕跡,卻老是被頭頂上的命運女神無情地嘲弄。那股溫暖低緩中飄揚著的憂傷,在夏帝耶十年前的作品《我的生命裡只有我自己》裡竟倏地生猛活潑起來,彷彿是一個七十歲老人家吃了顆搖頭丸後,為大家來上一場霹靂銳舞秀。
拍電視廣告起家的艾汀夏帝耶一直是我非常感興趣的法國導演。自從1995年在民生報辦的法國電影節看了他導演的《幸福在農場上》Happiness Is in the Field(台灣曾發行錄影帶)之後,他在片中對所謂『幸福』與『家庭』的傳統定義與價值的嘲諷就很讓我深刻。等到我終於在秋海棠那兒買到他1988年的處女作《生命宛如悠靜長河》Life Is a Long Quiet River後,更確定了我對他的看法。這兩部電影都是關於一個陌生人厭倦了自己的生活而闖進另一個陌生的家庭(而且恰好都是從都市出走,進駐風光明媚的鄉間),卻反而在該地找到某種『生命的意義』或『生活的目的』的故事。如果再把夾在這兩部電影之間的《我的生命裡只有我自己》加進去,可看做夏帝耶的『幸福三部曲』。
相較《生命宛如悠靜長河》及《幸福在農場上》以男性角色為劇情重心,嘲諷中見溫暖的光明走向;夏帝耶這部描述一位厭倦了鄉間平靜的等死生活的老太太塔蒂,決定不計一切代價擁抱大巴黎、或說追求她自己的快樂生活的《我的生命裡只有我自己》,顯然陰鬱、殘酷得多。塔蒂丹妮爾(也就是這部片的法文直譯片名)的老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喪生,她憑著撫卹金與女傭在鄉間過著豐裕卻無趣的生活,直到服侍她一輩子的女傭『意外』死亡…,她決定變賣一切,把大半財產留給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 她的姪兒姪女。理所當然地,她搬到巴黎與姪兒一家四口同住。塔蒂是一個乖戾、狡詐、極度難以相處的老頑固,而她的姪兒一家人是再平凡不過的中產階級,他們絞盡腦汁討塔蒂歡心,塔蒂卻從不領情,屢屢讓他們在重要場合難堪。艾汀夏帝耶與他的編劇老搭檔Florence Quentin成功地塑造了寂寞焦躁的老塔蒂這個角色,她的冷酷讓我們難以認同,但卻又看好戲似地打心理期待這古靈精怪老奶奶的下一波整人策略。眼看著,這家庭一年一度的度假時間就要到了,為了擺脫這地獄來的老賤貨,為了如願去地中海喘口氣,姪兒一家人倉促地聘請了臨時女傭珊德琳(由《愛蜜莉的異想世界》裡的矮矮賣煙嫂Isabelle Nanty飾演)來滿足塔蒂這段期間的生活需求。
與PTA不同的是,夏帝耶不去挖掘角色內心的難癒的舊創,也不願硬『拗』出一個好萊塢式互舔傷口的動人解決方式。夏帝耶的電影永遠是一連串的問號,永遠不把事情說得斬釘截鐵。關於姪兒一家四口『看似』美滿的中產階級家庭生活與待人處世哲學,夏帝耶藉由塔蒂的破壞舉動揭露出「他們真的關心老傢伙嗎?或者只是源於『不得不』的義務?」等吊詭訊息。甚至,當電影的後半段把重心轉到珊德琳與塔蒂的過招時,也千萬別期待這是另一部好萊塢出品的真情XX或心靈XX之類的廉價手帕電影。夏帝耶從不認為兩道熱流非匯流不可!恰北北的珊德琳如何馴服塔蒂,塔蒂又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而對一點也不敬老尊賢又自我中心的珊德琳付出『善意』?這是一個謎,是艾汀夏帝耶的『幸福三部曲』裡不斷提出的疑問。或者,這兩人的投契是奠基在相互利用的基礎上;說不定,在夏帝耶的認知裡,真情交流說穿了不就是變相的情感相互利用而已。
幸福,不一定只存在於一般定義裡的家庭(這不是PTA的電影裡一直在強調的互補哲學嗎?);家人,未必非要有血緣關係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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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為《愛作愛作夢》The Dreamers劇照。
˙前言˙
我想,每年金馬影展的參展片單公布之後,列印出長長的片單,滿心期待地逐一圈點(近年來有了IMDB這個精良的工具網可以作超連結查閱,真是幸福多了),幾乎已成了台灣影癡的秋季作業。還記得以前大學的時候,每每拿到片單,總會濫用職權動用社費去三映或秋海棠進貨,然後召開讀書會辦小型影展,能搶先看個幾部算幾部(還省錢哩)!接下來,在即將開始電腦售票的前幾天(通常是十一月十號左右)號召有意願參與排隊購票的社員們來填時間表、清算整個社團的購票金額數量、收款…,往往在三天前(週六中午十二點開始賣票,而我們多是週三中午行動的,記得當時是破壞行情去搶第一哩)就整裝到八德路光華商場旁的TVBS走廊去排隊。現在聽起來有點天方夜譚,尤其當年搶票如火如荼之際,往往也是各大專院校期中考的生死存亡關頭,不過永遠就是有一群不怕死的學生(包跨我在內),拼了被二一的生命危險來排隊買票,相信我的偶像楚浮如果在世,看到這番情景也會對我微笑的。更有趣的是影展進行的那半個月(通常是兩週,記得有次長達三週),往往得兩地跑,要嘛長春配欣欣晶華、要嘛欣欣再來個西門町豪華,面對密密麻麻的時刻表,有時還真的會跑錯地方哩,趕場時更是連命都不要了,欣欣這場看完還來不及等字幕放完,就得趕緊騎機車到西門町,偏偏可能是下班時間,西門町又難停車……。
真有必要去排三天三夜嗎?我想平時依我懶惰的個性是絕對不可能的,尤其以前每次在電視上看到歌迷排了三天三夜只為一場球賽或演唱會,我總是嗤之以鼻地「哼」一聲訕笑一番。等到我真的去排過隊後,才親身體會到集體進香儀式還真頗有趣,睡在TVBS地下室(還有復興北路三民書局大門口)的際遇也很稀奇,輪大夜班的和其他社員換班上廁所回家梳洗(還得記得拿號碼牌定時點名),沒排隊的則負責用社費買宵夜…。在那個手機還不太流通的年代,許多聯繫真得有點麻煩,也幸虧我們學校離售票地點不遠,省去了很多麻煩。值得一提的是,那時因排隊之故認識很多一年只見一次面的朋友(而且最有趣的是,現在才透過這個新聞台認識的板上各位,其實多年以前咱們曾同時同地一起看著某部電影哩,例如《醫院風雲》之類的),算是看電影之外最棒的額外收穫吧!
只是,隨著1997年的金馬影展改成電話訂票,影迷瘋魔的排隊年代也正式劃下休止符。直到現在,每回和朋友一聊起過去排隊的種種『豐功\偉業』,無限懷念之餘還真帶有那麼一點點感傷說。雖然春暉的全盛時期已經過去,台灣(或說台北)的藝術片市場仍舊蓬勃興旺,引進的片子甚至益愈繽紛多元。所以,少了個金馬影展真有多大差別?不就少看個二十部藝術片罷了…,總還有機會補回來的嘛!我甚至懷疑如果我今年特別飛回台灣進香,還見得到多少個一年就只在那時才有機會見一次面的『影展老友』…(對好些逐影展而居的老面孔,也許不認識,卻絕對印象深刻。好比某個蓄著黏不拉搭的油油長髮及長鬚,身上發出陣陣令人作噁的惡臭,看來一派落魄藝術家樣的中年男子)。也許,對影癡而言,參與金馬影展已成了每年不得不的儀式;或者說,定時發作的鄉愁吧。
OK,拉雜完了,總該開始說電影了。今年金馬片單真是強片如林,三大影展首獎影片到齊也就算了,2002年威尼斯影展正式競賽類的入圍強片更是不少,大家終於有機會評評理,咱們《美麗時光》輸給小韓民族的《綠洲曳影》,究竟該不該服氣!
一、開幕片與閉幕片
照慣例,還是要從開幕閉幕講起。蔡導的《不散》作為今年聲勢最強的本土電影(台灣今年好像抬不太出夠份量的本土電影),被奉為今年開幕片也算眾望所歸。讓人想到幾年前侯導的《千禧曼波》也是金馬開幕片,在某種程度上,也許可看作影展單位已把蔡導的後輩地位,拉提至與侯導『平起平坐』的尊重(我自己胡思亂想的)!
另一部開幕片《寶萊塢生死戀》Devdas就非常非常值得一提啦。Devdas是印度耳熟能詳的愛情故事,都已經是第N版重拍了,在2002年仍席捲寶萊塢影壇(或者說全世界有印度人的地方…含英國在內),算是繼《榮耀之役》Lagaan後的另一起全球性寶萊塢旋風!本片演員全是一時之選,除了男主角找來寶萊塢劉德華 – 夏洛罕,女主角網羅芭比娃娃般的前世界小姐冠軍 – 艾西娃拉蕾外,還有一堆寶萊塢影帝影后共襄盛舉。全長三個小時稍嫌冗長,寶萊塢獨有的調性更把那股肉麻、不切實際的濃豔矯情堆積到令人髮指的地步(除非你本來就喜歡瓊瑤劇或希代出版的一系列言情小說)。但,我還是要『強烈』推薦大家上『戲院』(在大銀幕上)看這部電影!因為,本片的服裝布景,尤其歌舞場面,實在太斑斕絢麗了。那份華麗得令人窒息的刻意雕琢與堆砌,讓我當時看完後幾乎哼了那首主題曲整整一週,難以忘懷就算了,甚至差點想花台幣一千元把DVD買起來珍藏……。
今年的閉幕片是加拿大導演蓋馬汀的《世界上最悲傷的音樂》The Saddest Music in the World,光是衝著石黑一雄的劇本,就該去看一看。蓋馬汀另外有幾部作品(《尋找暗夜裡的情人》Dracula: Pages from a Virgin’s Diary及六分鐘短片《地球之心》The Heart of the World)會在『驚奇狂想曲』單元播放。我曾經看過一部蓋馬汀1997年的作品《Twilight of the Ice Nymphs》,揉合了夢囈、寓言神話、催眠等神秘元素,畫面粗糙,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瑰麗…,十足Cult Film風格。我想…無誠勿試!
二、大師饗宴
大師當然不能說是品質百分百的保證,但對於我這種迷信影展、迷信大師的瘋子而言,我總覺得『大師作品』通通不可放過。說老實話,本單元對大師的定義下得有點浮濫。我特別特別推薦的是肯洛區的《甜蜜十六歲》Sweet Sixteen。該片是2002年坎城影展的最佳劇本獎得主,我覺得比得首獎的《戰地琴人》及第二獎的《沒有過去的男人》更神采奔放。肯洛區對社會的關懷、對人性的悲憫並沒有被血氣方剛的莽撞青春給撞得頭昏眼花;相反地,他以前所未見的活力向影迷、向世界揭示自楚浮《四百擊》以來最最最動人的凝鏡!至於貴為今年坎城評審團主席、也是今年柏林影展最佳導演的華麗派法國導演派崔斯夏侯(我愛極了他的《親密關係》及《愛我就搭火車》),極簡風格的新作《死亡詩篇》Son Frere光看劇情介紹就讓我充滿了期待。因為夏侯有參演而無法列入坎城競賽的《惡狼年代》The Time of Wolf,則是永遠讓我胃痛的奧地利導演麥可漢內克的新片,尤其還是偉大的雨蓓主演的!還有加拿大人文導演丹尼斯阿坎,他的《蒙特婁的耶穌》及《愛慾殘骸》曾經讓我驚豔不已,所以今年拿下坎城最佳劇本及女主角獎的《野蠻的入侵》The Barbarian Invasions還是對我有著高度吸引力;當然我該忘記安德烈泰西內,這位拍出讓我狂戀的《野戀》的法國導演,找來《我不接吻》的老搭檔 – 也是我非常迷戀的法國女星艾曼紐琵\亞,獻上《灰眼珠的男孩》Les Egares,希望是一部有著濃濃文學味,又有著田園詩風格的作品(我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我想我幾乎快把這個單元的片單全部說完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繼˙續˙下˙去!當然,就算我真在台灣,也不可能有充足的經費(時間倒是很多啦)去看到飽……。阿巴斯去年入圍坎城競賽談當今伊朗女性困境的《十段生命的律動》Ten;我從來沒機會參拜的波蘭道德焦慮大師贊努西的近作《生命宛如致命性病》Life as a Fatal Sexually Transmitted Disease同樣讓我期待。
拜我家附近的ODEON影城之賜,在九月底某個深夜十二點,我獨自走到戲院看了只有十幾個觀眾的《前進天堂》In America學生特映會。久違的愛爾蘭憤怒導演吉姆薛登(他也還稱不上大師吧),上一次與丹尼爾戴路易斯及艾蜜莉華森合作的《敢愛敢鬥》有點失了準頭,今年與兩個繼承父業同樣成了編導全才的女兒協力,一齊回憶二十年前他憑著一股勇氣,舉家移民紐約的點點滴滴。故事溫婉甜膩,列不上薛登的最佳作品,幸好薛登仍在幾場戲裡以生活瑣事來尖銳宣洩移民人生的漂浮游離。女主角是我非常看好的影后接班人珊曼莎莫頓,表現令人難忘的男主角是英國諧星派迪肯西汀,在《24小時狂歡派對》裡也見得到他的演出。
至於由HBO出資,葛斯范桑(他還不夠格被尊稱為大師吧)拿下今年金棕櫚的《大象》Elephant,以後應該至少會CABLE首映吧(算是HBO的榮耀勒)?坦白說我向來對葛斯范桑沒特別興趣。前作《八又二分之一女人》墮落得嚇壞一竿子影迷的巴洛克繁複主義大師彼得格林納威,以參展今年坎城的《塔斯魯波的手提箱:第一部》The Tulse Luper Suitcases Part I The Moab Story作為他一系列多媒體套裝作品的第一擊,同樣讓我裹足不前……。最後,擅拍歌舞片的亞倫派克(他現在貴為英國電影協會Film Council主席哩)網羅婚後減肥不少的凱特溫斯蕾及奧斯卡影帝影帝凱文史貝西,拍出無啥新意的《鐵案疑雲》The Life of David Gale。這部片一直掛在某網站『即將推出』欄,掛到最後也許會像去年的《誰吻了潔西卡》一樣直接發首輪出租片吧?
三、影迷嘉年華
本單元前身叫『世界電影大觀』或『世界電影之窗』之類的,反正就是無法歸類作專題的各國新片的菜渣集中之地,幾乎各國各個影展都會有這個單元吧。我看過的兩部電影,其一是自2002年威尼斯影展參賽後,爭議就未止過的金獅獎得主《瑪德琳姊妹》Magdalene Sisters,由坎城影帝彼得穆蘭導演,描述五、六0年代盛行於愛爾蘭的天主教教養院裡不人道的悲慘故事。梵諦岡已正式對本片發出譴責,質疑彼得穆蘭,天主教有那麼多好人好事不去幫忙宣揚就算了,何苦大揭瘡疤?順便罵美國發行商Miramax,譴責該公司自從發行《神父》後,就一再與天主教過不去(還包跨尼爾喬丹的《悲歡歲月》Butcher Boy、《怒犯天條》Dogma等)。彼得穆蘭或許\真有點妖魔化了片中神職人員的嘴臉,但該片的動人在於栩栩如生紀錄了那份幻影自由之於少女們的飄忽虛幻、在於幾名年輕女星無懈可擊的真誠演出。其二是常在各大影展當壁花的英國中生代導演麥可溫特波頓的金熊獎作品《美麗新世界》In this World(還是要抱怨一下這個中譯名,直譯為《在這個世界裡》不是更貼切詩意嗎)。全片以數位攝影機拍攝,以類紀錄片的形式包裝充滿戲劇性的夢想之旅。兩位非職業演員真摯的演出,配合溫特波頓向來擅長的煽情把戲,幾乎把觀眾的情緒積壓到『醬爆』的高潮!溫特波頓在2002年參展坎城的《24小時狂歡派對》24 Hour Party People同樣在這次影展亮相。同樣採用數位攝影,溫特波頓以嗑藥般的頻率記錄了曼城音樂傳奇人物的生活切片(因為我對這類音樂不熟,那時在戲院看得有點索然無味),由英國家喻戶曉的諧星史帝夫庫根與溫特波頓愛將雪莉韓森(《哈利波特2》裡的愛哭鬼梅朵)主演。另外,前作《與大地共舞》曾在台北電影節映演過的土耳其導演努瑞貝其錫蘭,今年在坎城以《遠方》Distant獲頒評審團大獎、男主角獎(其中一個男主角不幸意外身亡)及會外賽費比西獎,也理所當然列入我最想看的A級片單中!
另外特別要推薦兩部紀錄片,其一是連英國都還沒上映的《生之頌》Bodysong,據說導演天才地(暴烈地、限制級地)以各類既有影像拼貼生命的渺小與偉大;其二是在法國凱薩獎大出風頭的《山村猶有讀書聲》Etre et Avoir,以季節交替美景帶出法國某鄉村小學生的日常生活。
說到澳洲導演賴夫迪西爾,曾在1994年以《壞小子巴比》徹徹底底戳破我的道德心防,任誰也無法抗拒片中純真、無知得令人憐惜,又總是惹得人家又氣又好笑的壞小子巴比!應該是1997年吧,他隨著獲邀作為該年開幕片的《安靜的房間》登台(他是該年『導演專題』之一),我則終於看了我心目中爵士之神Miles Davis畢生唯一演過的一部電影《澳洲爵士春秋》Dingo,更順利在場外追逐到不太多話的迪西爾的簽名。光為了這層關係,《超完美復仇》Alexander’s Project也是非看不可!至於獲得鹿特丹影展最佳影片金虎獎的阿根廷電影《異鄉人》Strange及拿下日舞影展戲劇類評審團大獎(也就是最佳影片)的《小人物狂想曲》American Splendor,也都讓我躍躍欲『視』;曾在台灣發行過的德國片《死亡密碼23》的導演漢斯史密德,今年初在柏林影展極受好評並摘下費比西獎的《曙光乍洩》Distant Light似乎同樣不該錯過。
其他琳瑯滿目的片單裡,包跨詹姆斯艾佛利不太受好評的浪漫新作《幸福合作社》Le Divorce;史蒂芬索德柏的遊戲之作《正面全裸》Full Fromtal;今年初在柏林影展讓觀眾盈淚鼓掌、獲頒藍天使獎的德國政治悲喜劇《再見列寧》Goodbye, Lenin!三片,都已由台灣片商買進,也許\在這非常時節,可以選擇賭一賭,與它們相約院線見!
四、亞洲視窗
『亞洲視窗』也不是什麼令人吃驚的新單元,而且如果有經費上的限制,在挑片時幾乎可以直接跳過這個單元(不過河瀨直美的新片《沙羅雙樹》Shara例外)。反正大部分的日、韓、大陸片在不久之後應該都有機會成為秋海棠及衛視電影台的座上客。在此想順便抱怨,今年的金馬影展好像不太『愛國』,台灣電影幾乎完全缺席(或者是導演不想提前讓作品曝光)?過去幾年,國片市場的戲劇性萎縮讓『華人新力』單元幾乎成了一籮筐新銳作品亮相的大好(唯一)機會,今年不知是國片產量跌到谷底連新片都湊不出來,還是……?居然只有《不見》跟《台北二一》兩部片代表亮相,其實,英國的愛丁堡或倫敦電影節都一定很捧自己國人的作品(不管老幹新枝),而且在手冊上往往很驕傲地印上『世界首映』四個字,管他是兩小時的劇情片還是兩分鐘實驗短片,相較之下,台灣非商業電影的放映空間實在有夠狹小(很多都淪為『公共電視首映』),如果『華人新力』能成為金馬影展的常設單元(包跨紀錄片、短片、前衛電影、甚至得獎廣告等),應該觀眾也會願意捧捧場吧(至於接下來有無機會作院線放映,就只能看各片造化了)。
這單元我一部也沒看過,無法大放厥詞。不過《沙羅雙樹》絕對是我的日片首選。1997年的金馬影展,我在中國戲院初次看到河瀨直美獲頒坎城金攝影機獎的《萌之朱雀》(電影裡透著的神秘、緩慢、悠揚會讓我想到宮本輝的小說),向來喜歡扶植年輕創作者的攝影師田村正毅也親自訪台。拿到他們兩人的簽名,是那一年我最快樂的事。至於當年以活力十足的處女作《跑跑跑》被金馬影展捧成大熱門的日本痞子導演SABU,他那部諧仿拼貼王家衛+村上春樹的《百分百快遞殺手》我覺得只能算是還不錯。台灣曾發行他的《少年大你好神》Unlucky Money,大概跟在台灣還算有知名度的男主角 – 老演懦夫的堤真一有關吧!後來在金馬影展看到他與堤真一再次合作的《失憶星期一》,覺得即使題材相仿,他還算有努力在開發新的元素。所以,今年他在柏林備受好評的《幸福之鐘》The Blessing Bell也讓我充滿期待。至於阪本順治,我曾經在我的唯一一次國際影展(愛丁堡電影節)經驗裡看到他獲頒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的《顏》,該片以黑色漫畫式的幽默刻畫一個中年胖婦人的奇蹟遭遇,3M美少女牧瀨里穗在片中淪落到演個五分鐘就被賜死的小配角。這回,他的新片《我的家》Bokunchi-My House找來我非常喜歡的另一個3M九頭身美少女觀月亞里莎(她主演的日劇《旅館美人柑芭茶》實在太棒了)主演,希望不會是個短命的角色。
近年在國際市場上明顯比日片吃香的韓片中,來頭最大的莫過於作家出身、目前是韓國文化部長的李滄東的兩部作品。我曾經看過他的導演處女作《生死邊緣》Green Fish(港版VCD),描述韓石圭飾演的熱血青年抵擋不住現實的壓迫慘遭橫死,片子的低調與節制,與印象中韓國電影的張牙舞爪大相逕庭,但也不算是什麼驚人的佳作。去年在威尼斯影展拿下最佳導演獎及費比西獎的《綠洲曳影》Oasis(重慶南路大戲院大概發片了)究竟成績如何?其實他另一部在韓國大受好評的輕鬆愛情喜劇《薄荷糖》Peppermint Candy更讓我好奇(這兩部電影都是薛景求演的)。另外,在《綠洲曳影》有驚人表現的文素利,今年參展威尼斯的新作《風流家族》A Good Lawyer’s Wife(林常樹導演)也會順勢播映。不過我最好奇的其實是今年在鹿特丹影展與阿根廷電影《異鄉人》共享金虎獎的《慾望情骸》Jealousy is My Middle Name拍得如何(影展居然還很體貼地同時邀來參展)?畢竟金虎獎黃袍加身對我超級有吸引力的。
大陸片部份,根據我某位大陸朋友的Email,大陸前一陣子出了一部超級賣座又十足催淚,『主旋律味道』頗重的《美麗的大腳》,還得了金雞百花獎等肯定哩,可惜今年金馬沒邀。很好奇這類電影在意識型態上台灣觀眾吃不吃得消!不過衷心期待下次金馬考慮考慮邀大陸及香港的『地下』、『獨立製片』作品(例如張偉雄等人)參展,畢竟這類冷門電影的台灣市場仍有待開發。非抱怨不可的是,作為近幾年大陸最重要的影展快手,真希望金馬能幫賈樟柯辦個小回顧展,把《任逍遙》、《站台》等通通邀來映演,只不過,這也考驗著影展單位面對對岸『鴨霸作風』的勇氣…。
回到正題,今年來共襄盛舉的幾部大陸片中,我最期待參展今年柏林的《盲井》,因為這陣子BBC真是卯足全力聲稱他們自己多有眼光,買下了《盲井》的英國發行權,《盲井》有多好多好云云;尤其本片在金馬獎入圍了包括最佳影片等三項獎(看來陪榜居多),應該不怕未來沒機會看到。另外,陳凱歌反璞歸真的《和你在一起》;《蘇州河》迷離派導演婁燁網羅章子怡、劉燁、仲村徹的諜報片《紫蝴蝶》;今年在大陸瘋狂賣座、由葛優主演的《卡拉是條狗》,通通讓我流口水(似乎該去認識幾個大陸朋友弄VCD…)。
另外,如果看過幾年前在金馬影展放映過的泰國電影《69兩頭勾》,應該會對片中那份類似昆丁塔倫提諾的黑色幽默記憶深刻。今年,該片導演彭力雲旦拿域安帶來他的新片《宇宙的最後生命》Last Life in the Universe,同樣值得期待。不丹的宗薩仁波切曾以《高山上的世界盃》讓我驚豔,這一次的新作《旅行家與魔術師》Travellers and Magicians還是備受期待。
五、驚奇狂想曲
這個新單元頗有看頭,幾乎是東西Cult Film大集合。蒐羅新舊動畫、奇想類型佳作,還仿許多國際影展作法,推出『午夜嗑電影』(英國最喜歡在半夜播日本鬼片及香港動作、武俠、三級片)。彼得傑克森早年Cult Film《新空房禁地》Braindead當然是午夜強打,有夠High、有夠Cult(台灣曾經發行錄影帶),是我的首選推薦;如果看完有興趣,另兩部更早期的《噬血狂魔》Bad Taste及《瘋狂肥寶綜藝秀》Meet the Feebles也可以瞧瞧!『午夜嗑電影』的另一位重點人物是日本導演三池崇史。他的電影我看過幾部,例如莫名其妙的《網路鬼美眉》、不日不台的混血電影《雨狗》都讓我昏昏欲睡,不會太喜歡。不過他講中年男子想像婚姻危機的《再婚驚魂記》在英國可是Cult得很(以上這三部作品台灣都有發行),連帶提升了他的諧仿爆笑歌舞片《搞鬼小築》The Happiness of the Katakuris在英國的能見度(這兩部就很值得一看了)。不過,三池崇史在這次影展播映的作品,跟以上漫談完全無關,今年金馬影展播映的是他備受好評的《殺手阿一》Ichii The Killer(我的偶像淺野忠信主演)及感覺很詭異的《牛頭》Gozu。
新片部份,已在閉幕片部份提過蓋\馬汀的作品,在此直接跳過。頗受好評的西班牙電影《賭命法則》Intacto,台灣已由片商購進,瑞典國寶級影帝麥斯馮西度有演出哩!另一部被片商購進的片子,是韓國動畫片《晴空戰士》Wonderful Days。
最後,本單元的經典重現幾乎成了德國表現主義經典的天下。除了播映歪歪斜斜明顯精神失常的《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Cabinet of Dr. Caligari,慕瑙(1922)與德萊葉(1932)兩版《吸血鬼》Nosferatu/The Vampire會一齊展出(怎沒順便邀荷索版與柯波拉版?)。在此強烈建議如果對慕瑙版有興趣,可以找威廉達佛演吸血鬼、約翰馬可維奇演慕瑙的《我和吸血鬼有份合約》對照觀賞。此外,考克多的《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似乎也不應該錯過;佛列茲朗的《大都會》Metropolis真的只有在黑暗空間裡,才享受得到那份懾人能量!兩年前我看的是重新沖印的90分鐘版本,因為沒有配樂,還別出心裁地找人現場伴奏。根據IMDB資料,《大都會》版本紛紜(甚至有長達三小時半的未剪版),根據執委會的時間表,這次播映的應該是片長123分鐘的重新沖印版,是親炙大銀幕的唯一機會唷。如果被佛列茲朗鏡頭下對於機械文明的辯證給『震』到,那另一部《M》也應該膜拜一下。尤其據說我非常喜歡的《極光追殺令》Dark City有一部份創意是從《M》來的!
六、導演焦點
導演專題永遠是每年的重頭戲。先扯個題外話,總覺得海恩斯在台灣已頗具知名度,大部分作品又頗容易找到,似乎不太需要特別幫他辦專題,總有更多值得藉由金馬資源引介的導演吧…。
塔德海恩斯自去年威尼斯影展起,即因《遠離天堂》Far From Heaven成為國際影壇熱門人物。事實上金馬影展早在十年前就邀過海恩斯的處女作《毒藥》Poison來參展了(關於愛滋與同性戀議題的電影,當年還真要感謝金馬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窗)。三段式的《毒藥》充滿著獨立製片的生猛活力,沒看過的人真不應該再錯過了;至於和摩兒合作的《安然無恙》Safe,其實曾被國內片商引進,也發行過錄影帶(譯名應該是《安全地帶》,應該絕版了吧),還記得在1995年的金馬播映時被好多人尊稱為當年度最沈悶無趣的電影(我舉雙手贊成)。至於1998年獲坎城藝術貢獻獎的《絲絨金礦》Velvet Goldmine,在市面上VCD隨處可見,我最喜歡的服裝設計師珊蒂鮑威爾為該片設計了琳瑯滿目的花俏服飾,配上震撼的華麗搖滾,在大銀幕上觀賞絕對是一場華麗影音饗宴。珊蒂與海恩斯的合作延續到重頭戲《遠離天堂》上,外在的懷舊包裝其實是為了堆砌出五十年前那份禁錮的浪漫,塔恩斯尖銳的諷刺、摩兒無懈可擊的演出、艾默伯恩斯坦滿溢的激情音符(這張OST實在太太太棒了),宣洩出禁忌年代最暗影浮動的情慾寫真。
相較於海恩斯在這單元的錦上添花,『導演焦點』的另一位主角戈弗雷里吉歐就真算是金馬德政了。金馬真該多多挖掘這類沒拿過三大影展大獎,卻有必要以專題特別引介,藉由系列作品的作者風格,讓影迷有機會在大銀幕上親炙其作。這位導演我非常陌生,光看在他曾與極限音樂家菲利普葛拉斯合作過的份上,三部電影(尤其是《機械生活》Koyaaniqatsi)至少該冒險揀一部來瞧瞧。
七、影林秘笈
這部份幾乎是為影癡專門安排的,只適合重度嗑電影的粉絲,尤其拉斯馮提爾或北野武的信徒,往往都能在這個單元得到滿足。今年,最不能錯過的應該是馬蒂難得開班授徒,講了一晚的《義大利電影課》My Voyage to Italy。片長四小時,依馬蒂滔滔不絕的鄰家大叔性格,本片想必淵博豐盈之餘也洋溢著影癡獨具的熱情。至於死了還是繼續作夢的費里尼,他的紀錄片《費里尼全記錄》Fellini: I am a Born Liar對我還是非常具有吸引力(夢樣的紀錄片?片名棒透了),如果沒看過他老人家的作品,建議與《8 1/2》對照觀賞!還有,關於非常歹命的泰瑞吉連與他的唐吉訶德美夢,請觀賞《救命吶!唐吉訶德》Lost in La Mancha(拙作【是誰殺了唐吉訶德?】裡有粗淺介紹)。小小抱怨一下,這個片名取得實在不太好!
另外,本單元永遠的主角拉斯馮提爾,配合正在院線映演的新作《厄夜變奏曲》Dogville,番外篇《厄夜的告白》Dogville Confession及《解構逗馬宣言》The Purified適合一齊服用,立即生效!
八、性別越界
從同性戀、雙性戀、男男女女、到扮裝癖(好像聽說去年主打『性別越界』,結果票房反應未如預期)、性變態等,這個單元幾乎已站穩它的腳步,提供影迷關於異性戀之外的多情天地。這個單元我最想看的是獲得芝加哥影展金雨果獎(我對這個獎座有信心)的巴西片《妖姬莎塔》Madame Sata,講的是扮裝皇后的傳奇人生,可惜前些時候在英國上映時錯過了;泰迪熊獎對我而言也算品質保證,所以墨西哥片《一千朵雲》A Thousand Clouds of Peace Fence The Guy也應該記上一筆;此外,鼎鼎有名的韓國同志片《情慾不羈路》Road Movie也頗令我好奇。
至於已被片商購進的《我的軍中情人》Yossi and Jagger,顯然準備循當年《軍官與男孩》(我實在很不喜歡那部片,雖然還算感人)的路線,據說兩位以色列帥哥男主角將隨片登台。另一部講身份認同的英國片《迷魂索》AKA,在英國評價似乎不甚好。
˙結語˙
呼呼,短片動畫我決定偷懶不去理它。神秘場方面,兩部日本電影(瀧田洋二郎的賣座續集電影《陰陽師2》+毫不妥協的弄鬼奇才飯田讓治改編自望月峰太郎暢銷漫畫的《天咒》)應該都是從『驚奇狂想曲』抽出來的,日後也確定會作商業放映,可以先行跳過。不過貝托路齊的《愛作愛作夢》The Dreamers冶他素來拿手的愛、性、政治於一爐,實在是今年最令我期待的電影之一(號稱一刀未剪的威尼斯參展版本)!甚至想找他經典的《同流者》、《巴黎最後探戈》對照閱讀一番。
最後很雞婆列出一份小小的建議名單。如果時間(或經費)有限,我以為下列十二部電影(一份套票量)是萬萬不應錯過的(PS:先策略性地刪掉已被片商買了、或『有可能』將來會被買的片子),他們依序是:
01《甜蜜十六歲》
02《美麗新世界》
03《愛作愛作夢》
04《瑪德琳姊妹》
05《遠方》
06《義大利電影課》
07《生之頌》
08《噬血狂魔》
09《死亡詩篇》
10《妖姬莎塔》
11《世界上最悲傷的音樂》
12《機械生活》
如果,有錢又很有閒的話…
13《野蠻的入侵》
14《惡狼年代》
15《異鄉人》
16《超完美復仇》
17《山村猶有讀書聲》
18《曙光乍洩》
19《旅行家與魔術師》
20《費里尼全記錄》
附記1:日後絕對會上院線的 —《不散》、《不見》、《台北二一》(反正都算自己人)。
附記2:日後『應該』(難保不會出現第二家老是聲稱「買了買了」然後就不了了之的『黃牛春暉』)會上映的(或至少發行DVD或VCD) —《寶萊塢生死戀》、《鐵案疑雲》、《前進天堂》、《遠離天堂》、《幸福合作社》、《正面全裸》、《再見列寧》、《青之炎》、《紫蝴蝶》、《和你在一起》、《賭命法則》、《晴空戰士》、《殺手阿一》、《四人餐桌》、《我的軍中情人》及兩部在神秘場播映的日片《陰陽師2》、《天咒》。
附記3:《風流家族》及《灰眼珠的男孩》傳說片商『有意』購買;《大象》及《小人物狂想曲》為HBO出資,應該不怕沒機會看到。《盲井》入圍了金馬獎,未來應該也有機會上映。
附記4:另外,海恩斯的前作、戈弗雷里吉歐的三部曲、『驚奇狂想曲』單元的黑白片及多部普威爾發行的動畫片、彼得傑克森的《新空房禁地》、以及大部分日、韓、大陸電影,應該都不難找……。
附記5:爭議不斷的《滑板公園》Ken Park臨陣消失,即將以《性˙滑板˙七年級》為名作院線放映,希望不會如同當年《羅曼史》一樣被剪得支離破碎的。另外,年底真是藝術迷的大拜拜時節,除了『經典˙楚浮』熱潮延燒、『小津百年』即將引燃、還有史上最賣座紀錄片《科倫拜校園事件》Bowling for Columbine、歐容的情慾新作《池畔謀殺案》Swimming Pool及絕對讓你耳目一新的美國小成本獨立電影《怪ㄎㄚ情緣》Secretary都來共襄盛舉…誰說只有金馬影展才看得到好片?對於本土片商有勇氣引進這類電影,我們更應該實質上給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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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金雞》、《麥兜故事》都是藉由回味往事抒發港人的鄉愁,那麼曾經以《細路祥》(及《榴槤飄飄》)溫煦寬厚地提煉原鄉情懷的陳果,這回把鏡頭轉到香港大磡村,一樣老式破敗的低矮建築、污亂巷道,陳果卻一改過去寫實風格,以濃豔色調、張牙舞爪的瘋狂黑色喜劇方式來觀察轉變中的香港。
從片頭朱老闆一家三口身上抖陣亂顫的肥肉、小貨車上載著的豬肉、烤架上油滋滋令人垂涎欲滴的燒肉,到色情網站上秀色可餐的裸女肉體,無須對白、毋須吊弄書袋,陳果以強烈的視覺風格對『食』、『色』、『性』作出最一目了然的比喻。
大磡村這個神奇的地方(本片上映時已被夷為平地)絕對是近年香港電影裡最精彩的場景之一。一個即將被拆除的老舊破村,隔著地鐵與彷彿五指山般的荷里活廣場、豪宅星明河居相映成趣。地鐵是走向已開發國家、邁向文明的認證之一;五指山是「西遊記」裡重重壓住七十二變孫悟空的神話場景;而荷里活(Hollywood)一方面是想像中的美國夢終點站(美國>香港>中國),也是居高臨下的美夢墳場。大磡村的小胖子阿細,再怎麼爬都只是一、二層樓的高度,老胖子朱老闆甚至因為太過肥胖而壓垮了人家的老舊屋頂;而居住在大廈二十六樓的北姑,從高而空蕩的電梯華宅往外望,對面一片低矮老屋其實全都一個樣。略過地鐵,這幢五指豪宅其實更像奠基於大磡村陰濕腐朽的巷弄上。只是,基地眼看著就將被夷平,那被夢魘似的五指山鎮住的搞怪孫猴子就能因此自由嗎?遲鈍的豬八戒又能怎樣呢?
從朱老闆一家三口、值得期待的新人黃又南飾演的鄰居黃志強、到周迅及拿過金馬獎的譚潔雯分別飾演的本地、外來妓女幾個角色,名字對他們而言似乎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打開電話簿,叫「黃志強」的人多得是;周迅可以是紅紅,也是芳芳或東東;譚潔雯叫做白毛女(大陸當年最知名的樣板戲名?);那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律師Peter Chau,可能是最道道地地的香港人物代表,這可從英文拼音的姓名及其職業看出來;在燒臘店幫傭的舊移民則被直接稱作「大陸婆」;至於想牢牢記住朱家三個胖子或其他角色的名字,還不如那隻大母豬的名諱 – 「娘娘」的令人印象深刻。而這隻作為夢想與希望的投射(朱老闆希望牠生一堆小豬仔;呂醫生想用牠來進行胚胎實驗…要不沒機會達成、要不根本是不切實際的白日夢),曾經一度走失,然後帶著滿身『九龍皇帝』、『還我江山』之類的政治暗喻鬼畫符回來,甚至魔幻地成為大陸婆的夢想生活的終點站、朱老闆的色欲夢魘!
電影裡面,三位來自中國的女性所背負的政治寓意,豐富得讓觀眾咀嚼再三。周迅飾演的東東/芳芳/紅紅(東—方—紅),行蹤飄忽鬼魅,她的底細自始至終是個謎。她來自上海嗎?她為什麼住在這麼高的華廈裡,是Peter包養她嗎?她和小胖子的友誼是真的嗎?為什麼美國是那麼多人眼中的天堂?老是碎碎念的蒙古大夫呂醫生又是另一種典型。她常有許多出人意表的不尋常想法,也正是她(這個移民角色),把被砍斷手的黃志強『錯』接成兩隻左手的畸形人;白毛女間接因為她那句「妳看起來不像新移民後代…但我看妳就是!妳跟他沒前途的…」而決心離開黃志強。有趣的是,白毛女稍後留戀地偕同新男友回來快被拆掉的老村拍照,還強調要拍到後頭那幢突兀的五指山大廈。至於在朱老闆的燒臘店幫傭的大陸婆,甚至沒一個名字。這位歐巴桑對東東說:「你以為只有妳從中國來嗎?」。其實她和東東是一樣的,同樣用盡各種方法企圖登陸腦海裡的虛擬天堂,東東成功到西方取經,大陸婆卻沒這等運氣,到頭來還喪了命。陳果這段媲美『人肉叉燒包』的情節在帶著些惡意的黑色搞笑背後,潛藏的竟是一抹鋒利悲切的冷笑。
從片名『香港』這個字的代表含意:東方之珠的、東方好萊塢的、繁華的,到夢幻般的字眼『荷里活』,香港是中國的西天、而Hollywood-荷里活又是香港的西天。陳果一直是一個很『政治』的導演,也許是我在胡思亂想,總覺得真要從片名、人名來拆解陳果看似有意或實則無心的含沙射影,還真可以屁出長篇論述……我決定就此打住。
當被仙人跳的兩位香港青年跑出老村、奔向華夏去追殺中國的東東時,小胖子卻奮力舉起白旗(在後頭追趕企圖阻止的朱老闆,因為太胖而摔個滿頭包),上頭是以豬血寫成的『走』字!回想之前小胖子跟東東玩遊戲打信號時,一旁朱老闆手上揮舞著的竟是色澤鮮豔的大『紅』旗。老一輩曾經搖旗歡迎光臨,新一代在今天要嘛憤怒回應、要嘛顢頇不覺!黃志強的右手原來有隻老虎紋身,卻因為接錯手而成了兩隻手(共產黨?),還遭人訕笑『虎頭蛇尾』!但看另一名有兩隻右手(民主?)的司機如何悠閒地邊開車邊抽煙?三個中國女人,性格上無所不用其極,搞砸的、淘空別人後遭追殺的、慘到甚至賠上性命的…於是,香港人黃志強哀嚎說「我要兩隻左手作什麼?像個怪物!求求你幫我砍掉它吧?這隻手又不是我的,我不會覺得痛…」,成了《香港有個荷里活》最激昂的政治吶喊。
最後坐上朱老闆卡車的「娘娘」,是要被載去配種?還是屠宰場……我還有必要繼續對電影中嘲諷政治的蛛絲馬跡意淫下去嗎?《香港有個荷里活》有如陳果的一抹幽默而惡毒的冷笑,是他繼《香港製造》後最活潑創意的新嘗試。演出方面秉持著他向來偏好與非職業演員(或新人)合作的清新風格,唯一有知名度的周迅,雖然在聲音表現方面似乎走入了死胡同(她那低沈陰暗的嗓音感覺從沒變化),幸好靠著細緻的面部表情變化,還是把為求美夢成真而不擇手段的北姑一角詮釋得無比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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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夏末,我兩年來第一次回到台灣,在高雄電影圖書館承辦的「今年夏天刮台風」影展裡,意外發現幾位台灣導演也拍出了道地口味的「拼圖電影」。
由於《7-11之戀》拼得肝腸寸斷,在此略過不提。
(一)《夢幻部落》Somewhere Over the Dreamland, 2002
鄭文堂之前幾部電視作品我都不是很喜歡,覺得《濁水溪的契約》跟《浮華淡水》等都很做作。不過《夢幻部落》委實令我大大驚豔,雖然說故事女孩瑄瑄的一廂情願還是讓我頭皮發麻,但瑕不掩瑜。我甚至敢斷言,《夢幻部落》絕對名列千禧年以後最重要的本土電影之一!
《夢幻部落》是一部三段式電影,藉由失意的中年泰雅族男人瓦旦、在電交中心睡覺的孤獨少年小莫(莫子儀飾演),及對著電交對象說故事的奇怪女孩瑄瑄三人,在奇異的當代台灣城市裡,或許擦身而過,或許因為科技文明而相互尋求慰藉。他們在孤獨與寂寞間尋求自我滿足,唱著原住民的悲歌,學習日文、打莫名其妙的電話……。瓦旦朝夕思慕的,是多年前和情人里夢在山上的忘憂歲月,他願意為她變成溪中的一尾魚,只為長棲她腳畔;小莫日思月想的,是學好日文,一旦在日本尋獲拋棄他的母親,可以用流利的日文羞辱她;里夢的女兒瑄瑄一方面有滿腔對於愛情的不解與鬱悶即將一觸即發、一方面對同事的落花好意卻是流水無情…。我特別喜歡瓦旦那一段,把原住民與泰勞並置,把過去的馳騁青春與今日的頹唐蕭條相映照。而串連兩極的——是拍著翅膀來自夢之國度的天使,是記憶中/想像中烏托邦似的風中小米田。
在這個寂寞城市裡,他們尋求最不可能的天降神蹟,然後,他們彷彿被一股磁力吸住,毫無抗拒地朝向自然、朝向自己心中那隱隱在風中吹動的小米田——走去。如果,《夢幻部落》只是一部台灣版的奇士勞斯基電影,我不會這麼大驚小怪。令人驚喜的是,導演以真誠的關懷把焦點凝聚在台灣的原住民身上,以原住民特有的魔幻寫實及神話色彩妝點,配上不勞尤幹動人的音符及攝影,為原住民吶喊生命的尊嚴。
(二)《命帶追逐》Mirror Image, 2000
侯孝賢的子弟兵蕭雅全所拍的《命帶追逐》在幾年前就跌破眼鏡地得到台北電影節商業類首獎的肯定,卻一直得等到師傅經營的光點台北開張,才有機會在大銀幕上作正式的商業放映。
也許有人覺得《命帶追逐》的過度自溺與第一人稱旁白,明顯抄自王家衛電影或黃色司迪麥廣告之類的後現代拼貼風格。尤其那喧賓奪主的配樂、張牙舞爪的美術設計、極度刻意的廣角、魚眼攝影…實在無法不讓人懷疑蕭雅全的原創性。但在我看來,這部由新新人類來拍攝新新人類的電影,仍是一部不失有趣的「拼圖電影」。
首先,電腦男因為父親中風的關係必須照顧整天的店,而那是一間散發著腐朽味道、古意盎然的當鋪!這位電腦男有一位因為上網認識的護士女友(新生代偶像劇女星范筱芃飾演古靈精怪的小護士非常討喜),過了一會兒我們才會知道他們其實早在交往前就認識了。護士女三不五時就來陪電腦男顧店,形形色色的往來客戶透過第一人稱的描述及電腦男種種怪雞白爛舉動,實在是妙趣橫生,而這群客戶中,又以謎樣的黑衣女(她在片中名叫「曉得了」)最讓人印象深刻。然後,電腦男和黑衣女開始發生合作關係,這層關係就像細菌一樣,逐漸向外感染……。
蕭雅全搞怪地不停在蓄勢觀點上游移,一方面讓觀眾眼花撩亂、一方面也製造戲劇上的懸疑性。只可惜也許是劇本後續無力,也許是蕭雅全放得太多而收網收得不夠完備,導致有些頭重腳輕…缺乏動力十足的《重慶森林》或《兩個只能活一個》(游達志導演)恣在飛揚的形式下,內蘊的深遠意長。
(三)《人間喜劇》The Human Comedy, 2001
身懷詩人、劇作家、演員、導演等多重身份的鴻鴻,自從多年前在《獨立時代》裡粉墨登場,滔滔不絕地把楊德昌身為菁英份子的思考大言不慚全講了出來以後,從此壞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也因此當《人間喜劇》以鴻鴻那聽起來非常刻意、非常做作的口白咬文嚼字地開場時,我心裡大喊不妙,深怕這會是一部吊書袋故作文藝的贗品。
幸好,是我多慮了。我甚至想要衷心地稱讚,如果歐洲有奇士勞斯基來探討宗教十誡在當代波蘭社會的實踐;時隔十多年,咱們台灣也出了鴻鴻,以他詩人敏感的視覺、聽覺、嗅覺、與觸覺,感性而敏銳地測試傳統二十四孝在光怪陸離的台北市的附體還魂。
迷戀梁朝偉的鞋店女孩、擔心全裸演出舞台劇被保守的母親看見的小劇場男生、為蟑螂所苦而四處覓屋的情侶、颱風夜探忘前妻的房屋售貨員(趙自強飾演)四條主線,在鴻鴻精緻的操弄下,以傳統中華文化串連得天衣無縫。生活中無法逃避的難題與失意,竟隨著二十四孝的滄海桑田逐漸流變,成為台北街頭熱天午後的偶然奇蹟。於是,她看到了嗎?他母親知道了嗎?他們找到了嗎?她故意的嗎?似乎不再非要個說法不可、何必硬要作出結論?偶然的奇蹟、要不只是炎炎夏日海市蜃樓的白日夢也罷,即使事過境遷,我們仍在宇宙的迴圈裡行走…渺小……。
雖然佔了整部《人間喜劇》極重的比例,雖然鴻鴻非常小心翼翼地重新搬演英年早逝的劇場奇才田啟元的經典劇碼《白水》,戲中戲部份仍舊與其他三條主線稍稍互斥。但是,當飾演阿興的母親那位演員以靦靦的閩南語說出「不太懂,但是很感動」時,我幾乎要淚流滿面了,那不僅是鴻鴻對田啟元鞠躬盡瘁窮畢生之力完成的《白水》的美麗致敬,也是台灣版《最後地下鐵》或《日以作夜》的再現呀!更是陌生者如我,初淌《白水》的澎湃洶湧吶!
鴻鴻精心完成的劇本,在一干表現精準的演員群體協力下,讓《人間喜劇》成為《一一》之後,最翔實反應當代台北生活、最真誠協同土地律動的本土電影。我想,《人間喜劇》裡那道緩緩降臨的「光束」,就如同鴻鴻在創作上的靈光乍現,從此讓觀眾繼續期待他的下一道「光」之降臨!
(四)《城市飛行》Birdland, 2001
最後我要提的,是甚至還沒機會拍劇情長片的黃銘正。他自從以十六釐米短片《野麻雀》豔驚四方後,再以片長56分鐘的《城市飛行》奪得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多年以前,《野麻雀》對年少方剛的細膩觀察曾讓我感同身受;多年以後,《城市飛行》的美好意象再次讓我讚嘆(連攝影和音樂都不同凡響),甚至心覺可惜:這怎麼僅只是一部短片而已?
故事從一個大陸偷渡客開始。偷渡客因緣際會被誤認為另一個酷愛玩滑翔翼而失蹤的計程車司機;計程車司機因意外暫居原住民部落,修養期間與原住民一起外出打獵;計程車司機的老婆(難得找來張鳳書客串)在高速公路收費站工作,不工作時過著渾渾噩噩望君早歸的生活;其他角色還包括一個沈默寡言的快遞少年(值得期待的莫子儀)、一個每天去檳榔攤買可樂的打工少女、一個面惡心善的檳榔攤老闆、一個外貌髒亂、對飛機執迷的野孩子…幾個角色以「拼圖電影」的樣貌悄然交織著,互有關係,卻又不是過份精密計算的純屬巧合。這個故事還安排了兩場戲中戲,一隊人馬正在拍攝一部看起來很廉價的B級動作片,因為需要極多臨時演員,極巧合地讓本片的主要角色們因而相互交集。
膨脹異常的架構,卻被黃銘正處裡的有條不紊,他精巧地安排偷渡客為了謀生而接手面貌神似的計程車司機的工作,翻著地圖在南京西路等聽起來離中國竟是如此接近(甚至有種錯身中國的幻象)的街弄巷間蹣跚前行。至於被遺棄的妻子,偶然在收費站前與偷渡客交身而過…他是誰?在一個畫面中,黃銘正安排面貌神似的計程車司機與偷渡客同時上下分立於妻子的兩旁——台灣˙中國——身份認同的暗喻,甚至不止於此!迷戀飛行的野孩子突發奇想,把總統大選時的宣傳旗幟拼湊成一紙風箏。於是,陳水扁、連戰、宋楚瑜…偷偷想台獨的、沒意見的、一心只想回歸中國的…全都被縫合在一塊兒了。
這等荒謬的並置、錯位的縫合、顛倒的解讀、粗暴的對號入座…恰似打工少女每天來檳榔攤買飲料,最後索性換上清涼小可愛當起待遇更優的檳榔西施。面惡心善的老闆甚至還打趣地說道:「我們這樣像不像一家人…」——這一刻,所有關於身份、關於職業、關於生活的一切,全都鬆˙動˙了。只要是人,只要活在當下,我們永遠在地球的脈搏振動中轉變。關於你我所能想像的一切,原來,沒有什麼「絕對」的答案——而,這是唯一能「絕對」確定的一件事。
沒有想到,短短的五十六分鐘,壓縮的卻是綿長、無止盡的國族、文化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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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我一直對「拼圖電影」有難以言喻的執迷。關於這個名詞,我先自首好了,只是我胡亂想出來的稱呼,所以…也請大家不用太深究定義囉。
不管是三段式、五段式、或大堆頭式;不管多線,還是單線;不管是原創或文學改編;不管故事發生的時空背景…,只要涉及隱隱相連的幽微宿命,只要能勾勒一幅栩栩如生的浮世眾生相,我老是喜歡沿著導演不管有抑或無意間佈下的蛛絲馬跡,自溺地開始我的拼圖遊戲。
要用文字來形容「拼圖電影」帶給我的澎湃激動,實在不是容易的事,不過我倒是很樂意列舉我的私房「拼圖電影」片單。奇士勞斯基的《十誡》及《紅白藍三色電影》、勞伯阿特曼的《銀色性男女》、雷奈的雙聯劇《吸煙》.《不吸煙》,既是我的啟蒙片,也是我認為在這個主題與形式下最精彩的典範之作。
好的拼圖電影,能在看似狹窄的小品格局中探測恢弘的人性深度;好的創作者,能以他過人的縝密黏合看來破碎不連貫的浮光掠影。可惜,自從我心目中的大師奇士勞斯基過世後,「拼圖電影」幾乎從此絕跡,「比較好」的大概只有PTA(保羅湯瑪斯安德森)的《心靈角落》了(可惜沒看過《生命的十三個交叉口》)。不過總覺得年輕的PTA也許歷練不夠,在拼圖過程中難免急躁、以過份的工整掩飾自身洞見的不足。也許,等PTA六十歲時再來重拍《心靈角落》,會有不同的效果?
已經好久沒看到什麼精彩的「拼圖電影」了。2003年暑假,我卻在短短兩個月間與「拼圖電影」頻頻親密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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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重警告:這篇文章幾乎洩漏本片『所有高潮』,你如果還決定看下去,後果請自行負責。
丹尼鮑爾八0年代末期發跡於ITV高收視率偵探劇《Inspector Morse》,可別小看這個影集,《英倫情人》的安東尼明赫拉及《莎翁情史》的約翰梅登也是從這兒出身。1994年的處女作《魔鬼一族》,開創的不只是丹尼鮑爾的璀璨事業,同時也讓背後出資的英國第四頻道賺進大把鈔票,同時奠定了鮑爾與製片Andrew McDonald、編劇John Hodge的鐵三角合作關係。三位影壇新手的合作(如果再加上合作前三部電影的男主角伊旺麥奎格,就成了鐵四角!),很可惜在《海灘》之後破局。才滿三十歲的《海灘》原著小說作者Alex Garland躍升為新任第三角,成為鮑爾第七部作品 – 《28天毀滅倒數》的編劇(這期間鮑爾單獨跑去和BBC合作兩部片長不滿八十分鐘的小品《Vacuuming Completely Nude in Paradise》及《Strumpet》,兩部片的編劇都是寫過《啞巴歌手》的Jim Cartwright)。這對新鐵三角接下來合作了一部三十分鐘短片《異形三角戀》Aliens Love Triangle,由肯尼斯布萊納主演。不過鮑爾正在籌製的兩部新作皆是他自行單飛的作品。《Millions》的編劇換成麥可溫特波頓的老搭檔Frank Cottrell Boyce(《烽火驚爆線》、《24小時狂歡派對》),另一部《Worcester Cold Storage》則交由美商華納兄弟製作、發行。也許鮑爾終於覺得厭倦,亟欲尋求突破吧?
丹尼鮑爾曾經是英國最受期待的導演,從《魔鬼一族》開始,他就像長不大的彼得潘似地以他的影像繪製天賦釋放頑固瑰麗的神奇。在《猜火車》裡,他藉著潛進馬桶下腐朽污穢的異想世界的創意,引領觀眾感受英國電影的超ㄅ一ㄤ\天地;不知是否因為好萊塢資金的挹注,讓他的第三部作品《天使愛情烏龍伴(另譯:你行我素)》在創作上也許仍有新意,卻掩飾不了架構破碎不完整的痕跡;花了大把錢的《海灘》同樣有這個問題。這一次,《28天毀滅倒數》回歸小成本獨立格局,卻在今年暑假的美國市場小兵立大工地成為投資報酬率第一。
乍看《28天毀滅倒數》裡世紀末病毒肆虐的恐慌,除了免不了聯想到SARS外,片頭保育動物人士的瘋狂行動及那股末日荒煙瀰漫的蒼涼,則有泰瑞吉連的《未來總動員》的味道;僵屍橫行的刺激畫面看似向經典恐怖片《活死人之夜》致意。不過,演到中後段時我猛然發現,這是新版《攔截人魔島》呀。在1996年由方基墨、馬龍白蘭度合演的《攔截人魔島》,是已逝的約翰法蘭克肯海默(作品非常多,品質卻極不穩定,包括《冷血悍將》、《神鬼莫測》等)的失敗作品,藉由基因突變來諷喻「野蠻獸性終究殘酷不過人性」。我的猜測並沒有錯誤,看了本片中文官方網站的介紹,發現製片McDonald非常欣賞《時光機器》原著作者 – 英國的當代科幻小說大師H. G. Wells的系列作品,曾建議Garland編劇時不妨從中尋求靈感。而《攔截人魔島》,正是改編自H. G. Wells的同名經典小說《The Island of Dr. Moreau》呀。
淨空倫敦營造出的世紀末氛圍果然夠震撼,以白人男生、黑人女生、及一對相依為命的父女協力逃亡做為主幹,也算政治極度正確的機巧安排。男生的軟弱、女生的剛強、甚至那位父親免不了的犧牲,都在算計之中。等到她們三人來到『想像中』的聖地:某廣播已找到根治病毒的軍營,她們才發現這個由九個大男人組成的『軍營』,還不如稱作『人間(煉獄)地獄』比較合適。劇本毫不特別,卻綜合了該有的元素,全部吸納之後如同精良的果汁機般,打出一杯富含維他命的營養果菜汁。九個男人虎視眈眈的,其實是回歸最原點的生理需求……。
丹尼鮑爾沒讓我失望的是,他向來曖昧頑皮的態度。當小女孩興奮地贊成父親的提議,前往軍營求救(天堂/未來)時,襯底的古典音樂一派祥和,卻意在言外的刺耳諷人;當懦弱的男主角吉姆不得已殺了受感染的小男生後假裝沒事、到後來殘爆地殺死一位年輕的士兵的那股『成長』,隨即插入的卻是他和女主角瑟琳娜溫暖的擁吻…。最後他們利用一堆床單在油綠的山頭排出『HELLO』字樣,鮑爾卻狡猾地以偏斜的角度讓最後一個字母『O』變得不太清楚…Well,這會兒,三個倖存者對著直昇機興奮得又叫又跳,竟是一副:『歡迎光臨地獄』的幸災樂禍模樣!
本片最大功臣首推攝影師Anthony Dod Mantle。這位英國籍攝影師拍過一系列Dogma95的作品(《那一個晚上》、《敏郎悲歌》等),曾和鮑爾合作《Vacuuming Completely Nude in Paradise》,最新攝影作品則是Dogma95祖師爺拉斯馮提爾的《厄夜變奏曲》。《28天毀滅倒數》全片以數位攝影機拍攝,Mantle運用精緻的打光與濾鏡,把畫面經營得時而驚駭,時而詩意美麗。從倫敦昏灰色調的荒蕪死寂對應著奇蹟似淨空的M1公路的天堂陌影(沒想到居然跟《香草的天空》一樣,大手筆掏空首都)、曼徹斯特軍營的鬼影幢幢、以至Emmerdale的靜謐小村(彩虹似的稻田、慢動作奔跑的馬匹、配上天籟般的人聲吟詠),全都透著一股奇異、超現實、油畫般不可置信的美麗(總歸一句話:『毛骨悚然的瑰麗』),讓人佩服地豎起大拇指,稱讚鮑爾與Mantle怎麼有辦法塑造出那份夢樣懸浮著的詩意(我覺得《海灘》在影像上 – 尤其是那個海灘!沒能調製出一股烏托邦的迷幻魅力,是該片失敗的主因之一)。
比較令人沮喪的是,整個故事的可預測性。吉姆的逐漸剛強也注定了瑟琳娜的柔化。從一開始陽剛味十足,為了保命理所當然可以棄置一切情分,到頭來還是得發展出母性(關於這道轉化程序,《異形》的蕾普莉才是經典),照顧女孩、愛上男人;為了謹守道德最後防線,她們絕對不能被輪暴;而那個被少校綁住聲稱要『研究研究』的活死人,則毫無創意地暗示了觀眾,主宰一切的少校注定會被自己的『創造物』反噬的希臘悲劇式(或科學怪人式)收場。事過境遷之後,她們窩居在美麗得虛假得彷彿異想世界的小村莊裡,一男、一女、一個小孩,悠揚光明而帶著希望的樂聲響起…,彷彿一切都回到了創世紀。我忽然明白,丹尼鮑爾的新片其實是一份補修成績單 – 為不太成功的前作《海灘》補考。可不是?從《魔鬼一族》暗喻金錢帶來的夢幻天堂、《猜火車》的在吸毒迷幻天堂及『正規生活』裡掙扎的那份徬徨,到了《天使愛情烏龍伴》,索性明白地創造出兩個天使與他們所在的天堂…。而《海灘》,可以看做鮑爾一直以來的質問:人世間,是否存在天堂?天堂裡,是否存有『人性』?技術上、意念上、實踐上,本片其實都可以視為修正版的《海灘》。
從DVD的Delete Scene知道,電影原先設計讓中槍的吉姆死去,瑟琳娜傷心了一下之後,連屍體也不埋就果斷地帶著小女孩離去。鮑爾還在搶救吉姆那場戲裡重現類似《猜火車》吸毒迷幻場景、《海灘》電玩遊戲的創意功力。雖然差不多的把戲已經不再讓我驚豔,還是佩服鮑爾影像魔術師的美譽。『最後定剪版』剪出來的,是一個妥協的結局,其實洩漏了鮑爾向來在影片收場時的力有未逮。不過,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力有未逮,才讓本片在美國市場大獲成功吧?本片有拿英國電影協會(Film Council)的資金(輔導金),有點小驚訝於Film Council如此鼓勵商業題材創作。想想倘若當初《雙瞳》申請輔導金,拿得到補助嗎?還是要等美商拍出來、市場反應成功後才錦上添花地讓陳國富的新計畫拿下一千五百萬台幣補助款……。還要一提的是,結尾極開放性的暗示,不免讓我想起約翰賽爾斯的《叢林地獄》Limbo,沒想到看了Roger Ebert的影評,發現他居然也是這麼想的!
附記:還是忍不住想提一下1968年的《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當年還未滿三十歲的George A Romero,讓這部看似B級製作的小成本恐怖片,在驚悚嚇人的娛樂層次上拿到滿分。另一方面,一黑一白兩位主要角色的身份配置、『活死人』毫無理由的攻擊行為…,連接到影片推出時的社會背景及政治情境,似乎不費力就可以豐沛地向外拉出聯繫…。當然,又是一篇洋洋論述了。就如同《大法師》般,1968年的《活死人之夜》經典程度早已和歷史記憶黏合在一起,它永遠會是影史上最Cult、層次最豐富、遵循類型的表象下偷渡著文化想像的傑出恐怖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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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電影版《向左走向右走》在台灣上映後引起了觀眾熱烈的討論。討論的重點,除了比較電影版與幾米原著的差異;另外就是觀眾忍不住的驚呼:「原來台北這麼美麗!」。
在幾米的筆下,《向左走向右走》原來並沒有一個確定的地理背景;但是把該片搬上銀幕的導演杜琪峰表示,他自始就想把這個故事設定在台北。也許有人抱怨《向左走向右走》把台北『印象化』了,華納威秀與西門町怎麼可能咫尺天涯?住在民生社區怎麼可能走出門轉個彎就有捷運站?一個台北人,應該也不太可能會把富錦街的『錦』字寫成風景的『景』字吧!
不管是『唯美化』、『印象化』、亦或是『風格化』,不論《向左走向右走》究竟是不是一部好電影,它終究向台灣觀眾宣示了電影的影像魔力。
事實上,對於許多觀眾而言,有太多美麗的城市是透過電影認識的。影集《慾望城市》讓人羨慕曼哈頓的繁華亮麗、《西雅圖夜未眠》則鄭重宣告紐約帝國大廈之於戀人的魔力;法國片《愛蜜莉的異想世界》讓觀眾從此愛上蒙馬特,更別提片中女主角工作的咖啡廳與街角的水果攤,早已成為眾觀光客必訪之地。來到倫敦,《新娘百分百》讓觀眾以為倫敦處處皆是諾丁山(Notting Hill)般的閒適風情,誰還理埋藏在光鮮潔淨底下的「美麗壞東西」(Dirty Pretty Things)?
如果不是日劇,我想台灣觀眾不會對東京鐵塔及彩虹大橋這麼有感情;如果不是王家衛,觀光客到了香港,也不會耗費心力去詢問那棟殘破斑駁的重慶大廈究竟在哪裡。然而,這就是影像的魔力,藉由以景寫情,把觀眾、地標、與『印象』,緊緊地聯繫在一起。
《向左走向右走》推出之前,哪一部電影裡的台北印象,曾經讓你心頭震動了一下?《藍色大門》中輕逸地穿梭在車陣中的單車男女?《一一》的高架橋?《愛情萬歲》裡中興百貨前的地攤?還是,王家衛的《春光乍洩》裡,那疾速飛向未知命運的木柵線列車?走出台北,有哪部電影或電視以影像紀錄福爾摩沙的純粹與美麗?也許該特別感謝瓊瑤及侯孝賢,藉由電視劇《庭院深深》及電影《戀戀風塵》、《悲情城市》,讓九份、金瓜石、平溪幾個舊日的礦區成了影迷尋幽探訪的勝地。或者,更應該感謝《流星花園》,讓大家驚覺台灣校園也可以那麼美麗。趕快絞盡腦汁想想,台灣的哪座橋、哪棟大廈、哪片沙灘、或哪條河,曾經在本土電影裡令你心醉神迷?
許多好的電影成功地以景傳情,先是藉由導演的創意讓文本、空間與觀眾產生共鳴;再成功利用該電影帶來的邊際效益活絡整體的產業環境。以英國為例,受歡迎的偵探劇《Inspector Morse》成功把片中出現的雅致鄉間風情包裝成套裝旅遊;英格蘭西南角旅遊局則製作了精美的小冊子介紹珍奧斯汀一系列文學電影的背景,炫耀地靈人傑之餘,更兼收旅客探訪的實際效益。
轉型後的台北電影節定位為城市影展,以『主題城市』型態向影迷介紹電影中的巴黎、布拉格、京都、墨爾本。問題是,什麼時後才有機會輪到我們自己?高雄電影圖書館的牆上,掛滿了年代久遠的圖片,向年輕影迷述說『電影中的高雄』的歲月容顏。但是,什麼時後才有機會掛上九0年代之後的港都街景?高雄市長謝長廷曾宣佈,若有以高雄為主題的電影獲得國際影展大獎,他將頒給千萬的獎金,希望有人能達成他的願望。
挽救台灣電影,除了製作、發行及映演三階段的適當補助是關鍵之外,其實也可以結合其他相關產業塑造雙贏。而配合觀光,或許是個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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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電影欣賞〉季刊,請勿轉載,謝謝!
2000年八月,泰瑞吉連(Terry Gilliam)雄心壯志地到西班牙勘景,因為他籌備十年夢想搬上銀幕的《誰殺了唐吉訶德》(The Man Who Killed Don Quixote),八字終於有一撇了。
早期以蒙蒂蟒蛇(Monty Python)為名,展露其喜劇才華而為影壇所知的泰瑞吉連,拍片紀錄其實不是太好。儘管他導演的《生命的意義》(Monty Python’s The Meaning of Life)、《時空大盜》(Time Bandits)等片叫好叫座,成功在有限預算中營造出風格獨具的奇幻世界,卻也常常因為幻想過度膨脹而拍垮不少電影,例如《天降神兵》(The Adventures of Baron Munchausen),就因無節制的超支而成了電影教科書裡的警告案例。這一次,他選上連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都沒法子完成的唐吉訶德傳說,資金原先預定美金四千萬,最後為了實現夢想而與資方妥協,壓縮到三千兩百萬。身為一部資金完全與好萊塢無關的歐洲製鉅片,《誰殺了唐吉訶德》的確未開拍就先轟動了。只是,都要開鏡了,入帳的資金仍然不到兩千萬;女主角凡妮莎巴哈狄(Vanessa Paradis)也遲未現身……。
電影人常說:「先開鏡再說,開拍之後一切自然順遂」,這句話似乎不適用於本片的拍攝遭遇。
一切勉強就緒後,大隊人馬拉到馬德里,先是很不理想的片廠環境讓工作小組傷透腦筋;外景戲又逢天公不作美,沒有太陽也就算了,一場大雨把自然保護區的荒漠搞成泥沼,接下來幾天如何連戲?更嚴重的是飾演唐吉訶德的法國影帝尚侯希佛(Jean Rochefort)年老體衰,興致勃勃地拍完第一週後,急速飛回法國就診,康復之日遙遙無期……。該片攝影師表示,他從事幕後工作二十二年,這部片算是所有災難厄運的總和;泰瑞吉連則在想,莫非冥冥中唐吉訶德的魅影正在詛咒著?
第二週,另一位男主角強尼戴普(Johnny Depp)和其他工作人員零星拍了一些無足輕重的過場戲(女主角甚至還沒來),尚侯希佛方面則從法國傳回消息,聲稱至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康復。眼前最重要的事莫過於保險金理賠等行政方面協議,否則劇組一直耗下去只會損失更多。終於,在等不到尚老的確定答覆後,法國製片宣布本案暫時擱置。半年後,本案正式放棄。
這就是電影《誰殺了唐吉訶德》的短命遭遇。2001年底,英國極受歡迎的電影雜誌《Total Film》的「年度觀察」專題甚至揶揄泰瑞吉連和因偷竊被判刑的好萊塢美少女維諾娜瑞德(Winona Ryder)兩人,是當年度最帶衰的娛樂界人物。2002年,原預定配合《誰殺了唐吉訶德》的上映同步推出的幕後製作特輯,在加加剪剪之後,成為紀錄片《救命吶!唐吉訶德》(Lost In La Mancha),在歐美等院線陸續上映,在英國不但大獲好評,還入圍了2003年的英國影藝學院Alexander Korda(年度最佳本土電影)獎。
兩位年輕的紀錄片導演Keith Fulton和Louis Pepe,曾為泰瑞吉連的《未來總動員》(12 Monkeys)拍過幕後製作特輯,熟稔的關係幫助他們稱職地捕捉泰瑞吉連的完美主義性格(那怕只是一隻道具腳,都非求盡善盡美不可),面對種種打擊時的樂觀與執著,及對於實現心中夢想的那股不變的熱情。他在最艱難的時刻裡,依舊對繼續拍攝下去懷抱著希望;每完成一個畫面,除了讚嘆鏡頭裡迷人影像的成形,更教人感動的,是創作者對自身作品的深情,就如同楚浮(Francois Truffaut)在《日以作夜》(Day for Night)裡對「電影」的熱情與禮讚般令人動容。也因此,泰瑞吉連聽到製片下達「暫時擱置」的決定時的無語時刻,更顯沈重感傷。
六個工作天拍出來的零碎影像,主客易位地淪為九十分鐘長度的紀錄片《救命吶!唐吉訶德》裡的附加紅利,換句話說,這部紀錄片竟成了早已流產的《誰殺了唐吉訶德》,借體還魂的唯一公映機會!
泰瑞吉連其實就是唐吉訶德,也是這個理性世界裡頭最後的浪漫主義者,試圖把不喜歡的環境改造城想像中的樂土。儘管這部電影從資金的募集、選角、到服裝布景的製作,在在充滿災難,泰瑞吉連始終對圓夢有著熱切的期待。他說:「他喜歡接受挑戰,如果拍的戲缺乏難度,他就不想拍了……」。
只可惜,電影是商品,現實一步步地啃蝕追夢者的熱忱。透過傑夫布里吉(Jeff Bridges)感性的敘述(他與泰瑞吉連曾合作過《奇幻城市》(The Fisher King)),我們看到了《誰殺了唐吉訶德》的幾個片段。無論是唐吉訶德在荒漠中騎馬的影像,或是在斗室燭光映照下的孤獨蒼老,都拍出了想像中唐吉訶德的奇幻世界的模樣。尚侯希佛是內、外皆與唐吉訶德這個角色完美嵌合的不二人選,他甚至還在該片開拍前,喜孜孜地練了七個月的英文;而還沒正式加入拍攝陣容的凡妮莎巴哈荻的定裝照更是美得驚人。
最後,字幕告訴我們,泰瑞吉連並不死心,沈潛一段時日後又重新開始運作,企圖先把他自己寫的劇本版權買回來再說。紀錄片上完字幕後,銀幕上出現了三個歪歪倒倒的巨人,對著鏡頭搖搖晃晃跑來。標準的泰瑞吉連式風格,這是《誰殺了唐吉訶德》第一個拍好的畫面,也是原先預定的Coming Soon廣告畫面。放在本片的最後,有點悲涼,卻也蘊含著期待。也許,泰瑞吉連是本世紀的唐吉訶德,但很肯定的是,他絕對不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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