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把幾個短篇心得集結成單一主題下的三言兩語,再怎麼看似乎都刻意而勉強。我曾經不止一次說過,不知是否漸次老化,竟對電影中飄散出的青春蕩漾,越來越沒招架之力。˙《想飛》
看《想飛》的時候我一直想起《美麗羅賽塔》,甚至還想起絕色影展的宣傳單上印著的「絕望中綻放希望」之類的陳腔濫調。《想飛》如預期只是一則老生常談,如預期童騃地樂觀美好。導演張艾嘉向來的溫厚是她電影裡的特色,卻也成為她的侷限,因此我們知道她應該不會安排一心想飛向國外的苦命女最後被警察關進監牢這等人間慘劇,白爛Kid一定會從網交中得到教訓,而有夢最美的吳彥祖必定在未來希望相隨,張艾嘉老師深怕我們不明瞭她的諄諄教誨,甚至苦口婆心地在片尾打上兩句道德箴言…。這讓我想起同樣以飛女生涯不是夢為題材的《無人駕駛》(劉國昌導演)及《玻璃少女》(黎妙雪導演),也許因為拋開了「說教」的包袱,反倒讓故事層次愈見海闊天空!
當然《想飛》的感人力道還是存在的,只可惜在張艾嘉老師素來神聖的「道德使命」驅策下減了幾分。最可惜的是,片中頗有創意地利用虛擬遊戲Princess D(D=Digital or Diana?)角色扮演的魔幻色彩與天使般的翅膀來對照現實生活裡阿玲苦無生路的未來,卻在賣弄了一下電腦動畫後嘎然而止,沒再繼續申論Joker和阿玲這對現實生活裡的愛侶與Joker創造出的虛擬人物間的辯證關係。Joker從一開始嚷嚷的「沒電腦作不出來的東西」那份對於機械文明的自傲信念的瓦解,很可惜只是透過旁白碎碎念出來;Kid的網路情緣則純粹裝飾用,還不如戲份不多角色卻發展出戲味的黃秋生及夏文汐來得印象深刻(我甚至還嫌他們出場時間不夠,看得不過癮哩)。
演出方面,吳彥祖延續《北京樂與路》的木訥悶騷,表現不錯,證明他不是徒有臉蛋身材的男性花瓶;陳冠希的表現則是明顯「有待加強」。最精彩的還是李心潔!她純真善良中夾雜著的狂野魅力,讓阿玲這個肩負著沈重家庭責任的苦命飛女角色充滿說服力,比《愛你愛我》的叛逆阿菲在角色層次上更豐厚,情感起伏更激昂。
˙《你他媽的也是》And Your Mother Too、《少男初體驗》L.I.E. &《青春小手槍》Krampack
《你他媽的也是》真是出乎意料地令我愛不釋手,劇本充斥性笑話與低俗髒話,卻在2001年的威尼斯影展擊敗雄辯滔滔企圖心十足的的實驗動畫片《夢醒時分》Waking Life拿下最佳劇本獎及表彰青年演員的馬斯楚安尼獎。《你》片算是墨西哥版《美國派》+《哈啦上路》,是部關於一對哥倆好陪一心碎少婦散心的公路電影。導演艾方索柯朗(前作包括《小公主》及《烈愛風雲》)插科打諢之餘不忘小刺一下哥倆好所代表的中產階級,高明的是還不失人性寬容。收尾(全片唯一一場只有親吻,沒有做愛的床戲及一年後的再相逢,不該說太多)尤其絕妙,讓整個成長之旅孳長出深度,青春、苦澀、鄉愁…剎那間全絞在心頭。
《少男初體驗》最動人之處,是布萊恩考克斯飾演的老色棍那不動聲色、老謀深算中流洩出的人性真誠。小男生Paul Dano首次演出就有如此佳績,只希望他這麼驚人的表現不是曇花一現(演Gary的Billy Kay同樣印象深刻)。除了耀眼的演出成績,身兼編導的Michael Cuesta非常細膩的劇本,既讓電影低調平緩得恰到好處,又精緻地讓一份情感在一種非常微妙的變化中發酵(甚至連觀眾也開始喜歡布萊恩考克斯這個老色棍)。Roger Ebert懷疑本片結局是基於某種理由妥協下的結果,我也覺得收場是《少男初體驗》的小敗筆,如果停格在考克斯凝視著那些男妓時既飄渺又看似明瞭什麼的複雜神情,應該會更好。
另一部西班牙電影《青春小手槍》跟《少男初體驗》相似之處,在於「生出」一個感性、寫小說、喜歡柏格曼的詩意男主角,另一個理所當然是用下半身思考的莽漢。不過《青》片的輕盈美好調性其實更接近英國片《越愛越美麗》Beautiful Thing。那是關於一個夏日,兩個男孩與兩個女孩,及一個海灘的故事導演俏皮地以兩個男生的打屁話及每天熄燈後循序漸進的性探索,把電影的節奏精緻地分層敘述。我喜歡電影裡的雲淡風輕(尤其片尾兩人自然不矯作的和解),以及角色對「性」與「愛」的態度真摯與不畏縮。《青》片的迷人來自一份隨波逐流的不穩定性,來自刺眼的金色陽光照耀下的心恍神迷,來自不夢幻的平易近人(《越愛越美麗》或瑞典片《同窗的愛》Show Me Love相較之下都「童話」了些)。
˙《玩酷子弟》Igby Goes Down
看到台灣DVD發片消息總算鬆了一口氣,至少這麼有趣的美國小成本獨立電影還能以DVD方式和台灣觀眾見面。如果說珍妮佛安妮斯頓主演的《好女孩》The Good Girl成功地重現沙林傑的《麥田捕手》裡憤世嫉俗的Holden一角(傑克賈倫何飾),那《玩酷子弟》的男主人翁Igby無疑更是千禧年版本的Holden代表。作為Burr Steers首次編導的作品,《玩酷子弟》驚人地流暢,字字珠璣的刻薄話透過基倫克金與蘇珊莎蘭登兩位精彩演員之口霹靂啪啦地吐出來,搭配越來越會演戲的萊恩菲利普(在本片中,他一轉素來花大少形象變成偽善好青年)及好久不見的美少女克萊兒丹妮絲,讓這部電影比格局題材類似的《誘惑我小媽》更睿智動人。
本片故事其實真有著《麥田捕手》的味道,同樣是一則迷途少年四處晃蕩的「遊記」。Burr Steers與蘇珊莎蘭登合力為片中的嗑藥老媽注入史上最殘酷的溫暖;從頭到尾幾乎吊兒啷當一副蠻不在乎癖樣的Igby,則在Burr Steers精心設計下,以三場真情流露的非常片段(求女友回心轉意時、母親死時、最後離別時)攫獲觀眾心房。縱然哭天搶地,縱然與整部電影的輕盈尖酸格格不入,卻在基倫克金懂得適可而止的節制中達成一股圓滿。我想,至少我真的需要最後那離別的擁抱,與隨之而來跌落滿地的杯盤。還該記上一筆的是Amanda Peet飾演的Rachel,她盛裝赴會卻被傑夫高布倫嫌棄的段落,伴上略微哀傷的配樂,真是一曲令人心痛的小詩。
˙《西班牙公寓》L’Auberge Espagnole (Euro Pudding)
法國導演Cedric Klapisch在《尋找一隻貓》那股寫意不羈、對巴黎日常生活的生鮮素描,曾讓我驚豔不已;至於一般被公認是他最好作品的舞台劇改編影片《家庭聚餐》Un Air de Famille也深刻地刻繪家庭成員的愛恨糾纏。他的新作《西班牙公寓》以DV拍攝,彷彿企圖重現《尋找一隻貓》那股紀錄生活的迷人功力,可惜在我看來終究只是一部包裝華麗的庸俗偶像劇。
女友跟情婦兩個角色真是扁平得不像話,男主角那股人在異鄉徬徨不知所措、漫無目標的心境描述也只是說說而已,放縱一年享受青春,真的對他永恆的未來有影響嗎?當然沒有!但對他有意義嗎?也許!但從故事看來他只是調情功力增強了,僅此而已。那些室友們算是活潑有趣,卻也可惜地停留在表面刻畫的層次(除了美麗的比利時美女及英國白目小弟弟較有發揮外),也沒能蕩漾出什麼動人的友誼火花(感覺上大家都只是酒肉朋友,每年到了聖誕節互相寄個Email說說「好懷念那段時光…期待大家有緣再相見」之類的應酬話已屬極限)。
我對Cedric Klapisch企圖以巴塞隆納的一間小小歐洲村公寓來對歐盟、對「新」歐洲及歐洲各國的「刻板」文化作出指涉與比較,感到小小反感;也對片中強拗硬塞的人生啟發起了身雞皮疙瘩;至於片中直射的西班牙式熱情活力…有嗎?
這年頭要在台灣找出一位同時看過中影的《深深太平洋》和《魯賓遜漂流記》的觀眾,可能比找出一位同時看過《穿過你眼神的愛》和《唇語驚魂》的觀眾還要困難。這兩部片都和我的預期落差頗大,演員的表現更是參差不齊,中影身為台灣本土製片龍頭,在觀眾口味的掌握上仍不得要領,更令人心酸的是,由於無法承受拍一部賠一部的經濟壓力,中影似乎漸漸向外片發行業務靠攏了。
侯孝賢和蔡明亮大概是近十年來在國際影壇上最為人熟知的台灣導演(或許再加上楊導及其實幾乎都在美國的李安)。侯導的地位無庸置疑,也曾經拿過金馬獎最佳導演,卻一直跟金馬獎最佳影片緣慳一面;蔡導比較好運一點,第二部電影《愛情萬歲》就拿下最佳影片及導演。對這兩位金獅級名導來說,電影要賣錢、要騎金馬,實在比揚威威尼斯艱難多了。1998年,他們各以《海上花》及《洞》入圍坎城競賽。《海上花》是侯導第一次嘗試改編古裝劇,完全棚內搭景拍攝,故事風格也由侯導向來對舊世界任俠豪邁精神的歌詠轉化成對於上世紀華麗容顏的最後哀憐;《洞》則是蔡導第一次探索「變種」科幻歌舞劇,以類型片來包裝他一貫的敏感與孤寂。兩部電影都鎩羽坎城,但是《洞》略勝一籌獲頒會外賽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到了2001年的坎城影展,兩位大師有緣再度交手坎城,在身為評審之一的楊導力薦下,兩片的錄音師杜篤之獲頒高等技術大獎。而他們也終於在那年(2001)的金馬獎首度交鋒,《千禧曼波》入圍的獎項不多,號稱蔡導最平易近人小品的《你那邊幾點》則入圍了影片、導演等重要獎項,不過最後還是敗在陳果《榴槤飄飄》及關錦鵬《藍宇》之下。
金馬獎頒完的隔天,許多份報紙紛紛以「看好戲」的心態報導蔡明亮酸溜溜地抱怨金馬獎評審放棄開創自身品味的大好機會,寧願尾隨觀眾胃口錦上添花的情緒性用語。這幾句重話因而引起許多觀眾的不滿,開始對《不散》、《不見》的美學開砲,批評蔡導的片是拖垮台灣電影的罪魁禍首,指責他一系列作品對大眾的艱澀難懂……。
當我一聽到丹尼艾夫曼那詭異的音符,我差點驚呼出聲!不會吧…好萊塢幾部改編自漫畫的大預算電影,艾夫曼已經包辦了《蝙蝠俠》與《蜘蛛人》系列,現在又加上了李安導演的《綠巨人浩克》!
從1975年的《吊人岩的野餐》開始,澳洲導演彼得威爾就向影迷宣示了他對「原始」與「文明」的不間斷的熱情與永遠的質疑。後續的《最後浪潮》及《加利波利戰役》,表面上是法庭懸疑片/軍教片,彼得威爾卻不放棄從中挖掘人性內在精神與自然環境所引發的對立衝突,尤其後者那與生俱來的神秘吸引力。《加利波利戰役》的成功,讓他獲得好萊塢的支持,拍出印尼政治驚悚劇《危險年代》及《蚊子海岸》、《證人》兩部精緻地探討現代文明對「傳統」所帶來的衝擊的人文作品。而《春風化雨》這部啟發了許多熱血青年(包括我自己)的小品,則成為認可彼得威爾詩樣的人文關懷的結業證書。九0年代以降,從甜膩如日劇的《綠卡》、討論災後餘生的《劫後生死戀》、到深刻思考真人電視秀的《楚門的世界》,縱使題材不同,彼得威爾對人性的觀察細膩如昔;對人性情感與自然(帶著神秘色彩的)、土地、周遭環境的互動如昔;對個體生命在龐大體制下掙扎奮鬥的悲憫,依舊如昔。
之所以重貼這篇文章,是為了推薦正在上映的彼得威爾新片《怒海爭峰:極地征伐》Master and Commander The Far Side of the World。相隔二十年,彼得威爾把對澳洲的忠誠轉移至海權時代的大英帝國,仍有海、仍有船、仍有士兵,敵人從德國變成了法國,他的觀點,他素來的人文關懷,還是一樣嗎?買票進戲院看明年奧斯卡強棒《極地爭伐:怒海爭鋒》前,也許可以先找出當年奠定威爾及梅爾吉伯遜地位的《加利波利戰役》Gallipoli來看看。關於片名,巨圖發行的DVD中譯名是《加里波底》,但我還是偏好譯成「加利波利戰役」Gallipoli campaign,畢竟這是劍橋百科全書上的專有歷史名詞(註1)。
瑪德琳(Mary Magdalene)是聖經故事裡一位妓女的名字,她因為受到基督的感召而悔過向善,並以香油膏為祂洗滌雙腳,她的罪從此獲赦免,有人稱她為基督的「第十三個門徒」。自十八世紀中後葉起,愛爾蘭等天主教國家的修女院開始收容(或稱為監禁)犯錯的女性,對她們執行感化教育。起先,這些以瑪莉瑪德琳為榜樣「自願」進來修女院,為聖母犧牲奉獻個一兩年的多是妓女。漸漸的,她們的身份擴散到未婚生子的、遭受強暴的、甚至只因面容姣好「可能」引誘男性犯罪的……。血跡斑斑的案例中最倒楣的莫過於私生女,她們在孤兒院長大成人後,往往必須被移送到修道院,為她們生來即背負的原罪服務。最悲慘的是,在她身邊一同工作,贖罪了二十年的中年婦女,極有可能就是她的母親──然而她永遠不會知道。沒有公開審判、更不可能給予答辯的機會,被監禁的女性同時被剝奪代表個人認同的姓名,必須以沈默、刻苦、無止盡的洗滌工作來清潔她們的罪孽。原先只是單純為神職人員服務的洗衣工作(當時的英國也有類似機構),後來卻漸漸演變成修道院附屬的洗衣營利事業,為修道院賺進驚人的利潤。直到1996年愛爾蘭最後一間洗衣坊關閉為止,總計有三萬名女性曾經接受過這類勞改。其中,最惡名昭彰的就是位於都柏林近郊的瑪德琳修道院。
歌舞電影最初盛行於三、四0年代經濟大蕭條時期的美國。藉由華麗炫目、天馬行空的綺旎影像,帶領生活艱苦的觀眾遠離現實,一頭栽進黑漆漆的戲院,追求集體救贖的快感。
看電影總是有些新發現,尤其發現一名驚豔的新導演時的那份感動,往往會有股衝動趕快把他介紹給親朋好友。當然,也許你早已認識他;也許,這個名字永遠高掛 在「阿媽爽」昂貴的DVD網頁上;也許,你終於哪天在那個影展或那個有線電視上看到他的作品,卻發現我明顯言過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