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暑假,終於有機會回到闊別兩年的台灣。一打開電視,雪花般浪漫繽飛的偶像劇讓我目不暇給:有談網路戀情的、天使下凡的;林佑威、林韋君、連許如芸都來摻一ㄎㄚ!也許片頭片尾的MTV在美感上的確大有精進;也許服裝造型、布景等周邊設計確見用心,我還是被多數偶像劇裡一堆莫名所以的故作姿態惹得怒不可抑。嗯,可惜無緣得見朋友口中經典如《吐司男之吻I》、《來我家吧》或《赴宴》,無法就此殘忍地判本土偶像劇死刑!唉,看了幾分鐘叫不出名子的花花偶像劇,我逐漸失去細細觀賞的耐心。唰地拿起搖控器,民視的《日正當中》或三立的什麼《天地有情》顯然還比較劇力萬鈞!看了幾部新台灣電影,既驚喜於新導演們總算走出侯式美學的疏離寫實魔障,開始堆砌銀幕上的華美夢幻,也有點擔心會不會玩物喪志,淪為影像的魔力?˙《7-11之戀》
因為高雄電影圖書館正在播《7-11之戀》,我興沖沖地期待在大銀幕前領略痞子蔡的文字浪漫會如何影像化。當然,電影版《7-11之戀》在影像上頗為賞心悅目,黃品源那首「雨衣」也還算動聽的,但是,仍是一部失敗的電影。我想,幾年前關於痞子蔡最富知名度的小說《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影像化之後的慘不忍睹,許多書迷都還記憶猶新。那部電影最大的失敗應是選角嚴重失當(尤其陳小春)及劇本的拙劣更動。受制於大陸的投資及其廣大的市場考量,除了女主角改成大陸人(找來一個很不適合的新人馬千珊演輕舞飛揚),痞子蔡小說裡濃濃的台式在地風情全都在膠捲裡蒸發殆盡。
記取了前人的教訓,《7-11之戀》的導演鄧勇星找來吳克群及幾個年輕新面孔,是值得稱許的動作(不過找歐吉桑級的黃品源演男主角就真的令人不解了)。因為痞子蔡的作品向來輕薄短小,影像化之後如果要紮紮實實撐滿九十分鐘,變很容易稀釋了劇情的浪漫濃度(原著《7-11之戀》還真短得可以)。在這方面,鄧勇星很有創意地交織痞子蔡的另一短篇《雨衣》及一段『類紀錄片』的戲中戲。嘿嘿,這又成了我向來喜歡的「拼圖電影」形貌。不可否認地,拍廣告出身的鄧勇星在音樂及影像經營上頗有一套,幾個段落在刻意的營造下的確達到詩化的效果。
但是,重點在於故事與故事之間的間隙!
兩段愛情故事交錯進行,卻毫無交集,讓身為觀眾的我逐漸沮喪;「類紀錄片」的部分更是令我莫名所以地惱火起來(原諒我,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再者,痞子蔡幾部作品裡關於校園(成大)、關於府城在地風情的生活化描述,導演很可惜地終究沒能好好把它揮灑出來。尤其,電影接近尾聲時,藉由日本女孩之口,原封不動地把痞子蔡的文字朗誦出來的段落,竟很可悲地成為整部電影裡最動人的一刻時,我開始沮喪了起來。這代表什麼?代表本片導演鄧勇星再怎麼努力經營畫面豐枝富節,仍比不上書裡頭痞子蔡隨便的幾句話來得美妙啊!
嘿嘿,如同張愛玲文字之雅致絕美,即使由擅拍女人的關錦鵬操刀,仍舊詮釋不出「牆壁上的一抹蚊子血」是啥模樣……。
˙《給我一支貓》
說到文字上的醇美及音畫上驚人的創意嵌合,吳米森絕對是當代台灣影像界的前幾把交椅。很久以前,我看到他的短片《梵谷的耳朵》後,就驚嚇這位詩人怎麼這麼自溺,搞出比杜可風《三條人》還要驚人的詩電影玩意兒。很可惜一直沒機會參拜一下他的《起毛球了》,但這個夏天有幸晃進吳米森的異想世界,我開始覺得,至少他的出現為台灣電影工業提出了另一種電影在台灣劇情片市場上發展的可能性!
《給我一支貓》究竟是一部怎麼樣的電影?誰是貓?誰是潔美?我一直看到最後都不知道!甚至電影都快演完了,我還糊塗地以為護士、妹妹及貓樣少女三個主要女性角色都是關穎演的(另一個問題,關穎是誰?)。為什麼要找武田真治怪腔怪調地演出一個台灣人(他有賣點嗎?);看似漫不經心的詩語言據說其實是吳米森的精心設計;這是部驚悚劇?科幻劇?浪漫偶像劇?還是吳米森自溺詩人的旂旎囈語?夢是必然而唯一的現實,在狹窄的台北陰暗閣樓裡,吳米森如同杜可風的《三條人》般,以美不勝收的視覺意象讓台灣觀眾忘卻所有關於電影負載的重任與道德議題。觀眾所要作的,就是好好進入夢境。
˙《台北晚九朝五》
至於《台北晚九朝五》就非常糟糕了。香港導演陳德森當年一鳴驚人的《晚九朝五》確實拍得不錯,陳小春的演出尤其令人難忘;這回他當監製,找來戴力忍當導演(很可惜一直沒機會看到他那部據說頗優的《兩個夏天》),卻被成英姝的劇本壞去。片中所有角色都是那麼地刻意(全台北的二十幾歲男女全都上Pub?),必須極富象徵意義(婚前性行為、濫交、網交、援交、同志…各面象都要派代表)、必須略帶道德教訓(佛曰不可淫…)、必須尷尬地歸納出某種「結論」(泛道德乎?)。演員方面,挑大樑的楊謹華、黃玉榮等我幾乎叫不出名的演員都停留在極度膚淺表面的矯情層次,尤其妖嬌的于婕,感覺只是在複製舒淇過往銀幕形象的煙視媚行,卻紋不進屬於那個角色自己的血肉肌理。
˙《藍色大門》
最好的電影總是被放在文章的尾巴。
是的,出乎意料地,《藍色大門》真是一部讓我感動不已的偶像電影。我想,過去看過的幾部優質日本製偶像劇之所以讓我深深著迷,在於劇情即使蒸發了愛情,那份與「生活」絲絲入扣的情緒仍舊令我關注莫名。不會漫無邊際地讓懷春綺想佔據生命的全部,沒有好大喜功地硬要把什麼生命教訓塞入觀眾的小腦袋瓜,卻真真實實地營造出個人生命中宇宙皆然的那份感動…我想,這就夠了。
於是,《藍色大門》裡的夏日,無論是泳池畔或大海邊,所折射的那道曾經走過的足跡,竟比企圖心更大的《十七歲的單車》還能說服我…就如同另一部在附中拍的《野麻雀》一樣,帶領著銀幕前的觀眾回到「曾經」屬於他們自己的某年夏天,重新走進那股封閉的靜謐裡。易智言導演曾在他的處女作《寂寞芳心俱樂部》中野心勃勃企圖勾勒台北寂寞生活拼盤,但這回由奢入儉,以輕薄短小的細膩,來回顧狂狷的青春時光,成績讓我驚豔。
為了讓整個故事凝聚而單一,易導節制地把體育老師與孟克柔的母親兩個片中唯一的成人角色寓意深遠地含射出所有關於「未來」的想像。三年、五年,還是十年,不管之前、之後,我們當然不一定會變成體育老師或孟克柔她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們一定都留下過什麼東西;唯一確定的是,藍色大門前的重聚,是每個曾經走過青春的人,都有可能許下的諾言。
《藍色大門》的成功,讓我們發現台灣電影仍有伴著觀眾走入每日生活的能力;仍有塑造偶像明星、建立明星制度的商機;整個本土電影工業(算是工業嗎)仍有繼續發展下去的潛力!
當然,《藍色大門》最大最大的貢獻還是為台灣影壇推介了兩個清新的面孔。他倆有著甚至比傑尼斯偶像們還要姣好的面容;他倆有著比F4等本土偶像劇紅星更渾然天成、更具自信的表演方式;他倆有著多數台灣得獎電影裡的演員們最最缺乏的「明星特質」。於是,就算《藍色大門》仍被低估,了不起在許多人眼中只是一部「比較好」的偶像劇,它在台灣電影史的地位仍將確立。
˙《愛情趴趴走》Down With Love
關於「猶太人& WWII」這個幾乎被拍爛的題材,還能怎麼變?以一對女同志的離亂承合來看戰時的柏林應該會很有新鮮感。拍電視劇出身的德國導演Max Farberbock(身兼編劇之一)選擇1994年出版的暢銷小說(註一)為他第一部大銀幕作品的題材,以略帶感傷的釋然向觀眾講述一則愛在戰火蔓延時的羅曼史 – 《艾美與賈各》(Aimee and Jaguar)。
向來被暱稱為馬蒂的馬丁史柯西斯,早期的驚世之作《殘酷大街》(The Mean Street)及《計程車司機》(Taxi Driver)都是以小小預算深刻描繪美國底層生活,八0年代的《蠻牛》(Raging Bull)則奠定他和勞伯狄尼洛完美的合作關係,更永遠高掛諸多票選榜的影史十大佳作。馬蒂與同時崛起的柯波拉、史匹柏、喬治盧卡斯不同的是,他永遠在既定類型中尋求創新、永遠在膚淺的好萊塢素描體制裡為刻板角色提煉深度,即使他向來偏好陽剛題材,卻也曾經柔情似水地為亞倫柏絲汀量身定作《再見愛麗絲》(Alice Doesn’t Live Here Anymore);他明明知道改成喜劇收場,片子才會賣錢,卻憑著藝術家的一股傲氣硬是以『有情人無法終成眷屬』為他的歌舞片《紐約紐約》(New York, New York)做結;此外,他甚至膽敢挑戰宗教團體,拍出爭議十足的馬蒂版《基督的最後誘惑》(Last Temptation of Jesus)。
一般觀眾對於來自澳洲的菲利普諾伊斯的印象,似乎總停留在那兩部改編自湯姆克蘭西暢銷小說的《愛國者遊戲》(Patriot Games)及《迫切的危機》(Clear and Present Danger)上。崛起於七0年代末期的澳洲電影新浪潮,以悠遊於記錄寫實兩界,尖銳嘲諷的《新聞線上》(Newsfront)聲名大噪,菲利普諾伊斯的驚悚小品佳作《航越地平線》(Dead Calm)讓當年青嫩的妮可姬曼嶄露頭角;當然他也有幾部作品例如《銀色獵物》(Sliver)、《神鬼至尊》(The Saint)、《人骨拼圖》(The Bone Collector)實在不甚理想(不過在那群幾乎全部轉往好萊塢發展的昔日澳洲新浪潮戰將中,他算是較有票房保證的);在2002年,他一舉推出《沈靜的美國人》(The Quiet American)及《末路小狂花》(Rabbit-Proof Fence)兩部備受影評讚譽的佳片,不但名列許多美國年度十大佳片榜,還獲頒國家評論獎(National Board of Review Awards)的年度最佳導演獎。這兩部電影的攝影師杜可風與導演菲利普諾伊斯一樣,都是闊別澳洲老家多年後,才憑著以澳洲原住民為題材的《末路小狂花》衣錦還鄉,有趣的是,該片內容卻批評早年澳洲政府的種族隔離政策。
【非關愛情、無關小媽】這個主題原本只計畫介紹獨立數位娛樂公司以DV拍攝的兩部超低預算電影,但是當我在上週看了麥可尼克斯的《畢業生》(The Graduate)後,我驚訝地在前述兩部活力十足的新銳作品中看到這部老片依稀的身影。
關於2002年的日舞影展,蓋瑞溫尼克的風光還不僅止於此呢。獨立數位娛樂公司InDigEnt(Independent Digital Entertainment)出品的另一部由蓋瑞溫尼克擔任製片的《私速飛行》(Personal Velocity: Three Portraits),風光地拿下最佳攝影及戲劇類評審團大獎(等於是當屆日舞影展最佳影片)。
生活在1988年的唐尼達可,在宗教吶喊、時空旅行裡漫遊,顯得徬徨而無奈。相較之下,身在2002年的奧斯卡古曼生活似乎簡單多了。他沒必要去深究那些令人苦思不得其解的哲學問題,只要聽聽歌劇,看看伏爾泰的作品就夠了。讓他真正傷腦筋的其實只有一件事,就是 – 他愛上他的法國繼母了。
好吧,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幫這部電影取中譯名!「You Can Count On Me」,直譯中文應該是「你可依賴我」或是「一切有我」。這句話,不但是這部電影裡的單親媽媽珊米要對兒子魯迪及不成材的弟弟泰瑞說的話,也是她一直在尋找的第二春男人必須具備的標準;同時,一事無成的泰瑞也力圖向這個家庭證明:You REALLY Can Count On Me……。簡簡單單的一個片名,卻精緻地被賦予多重含意。只可惜到了素愛亂取片名為樂的春暉手裡,本片成了《風情萬種》。更令影迷髮指的是,這部電影最後居然沒有機會在台灣上映!
阿薩亞斯過去的作品多是以當代法國為背景的小成本電影,誰知2000年的坎城影展,他竟跌破滿地眼鏡推出了改編自法國作家Jacques Chardonne作品的豪華古裝鉅作《感傷的宿命》(Les Destinees Sentimentales),以近三小時的篇幅描述二十世紀初法國中西部一個以瓷器聞名的城市(里摩Ligmoes)的大家族興衰史。不巧的是,當年的評審團主席雖是地主國的盧貝松,這部文人風格的電影自然不會合他胃口,最後大獎成了拉斯馮提爾的《在黑暗中漫舞》囊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