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

˙《長恨歌》Everlasting Regret
關錦鵬蒙金馬青睞長達近二十年，今年卻意外踢了個大鐵板，儘管拍攝期間波折不斷的《長恨歌》成績未如預期，排不上關錦鵬的傑作，但這等精緻的美術、造型及攝影也難獲金馬垂青，未免被忽視得太離譜了。
就跟張愛玲的《半生緣》及蕭麗紅的《桂花巷》一樣，改編王安憶的《長恨歌》最好的辦法，其實是二十集的連續劇，而非兩小時長度的電影。那麼長的歲月、那麼多男人的來來去去，什麼都想保留的話，可能淪為流水帳，隨便一個閃失，又怕觸怒死忠書迷。當年許鞍華拍《半生緣》而招致不少批評，但我以為該片有提煉出曼禎與世鈞之間長達十年的揪心與無奈，已算是成績令人滿意的改編版本。相較之下，關錦鵬嘔心瀝血拍出來的《長恨歌》就嚴重缺乏一股因外在時代氣氛遞嬗而帶來的滄海桑田茫然感受，不止那些在王琦瑤的生命中穿梭來去的男人們、好友、女兒等重要角色，都落個面目模糊，連主人翁王琦瑤在性格上的捕捉都顯得無法聚焦，無疑是整個劇本結構、導演節奏掌控上都有問題。
四十年的漫長光陰既容易讓浮光掠影的瞬間凝結成永恆，也可能把當年的山盟海誓無情地稀釋、稀釋。關錦鵬雖保留了原著框架（但在情節上做了不少更動），小心翼翼把四十年的離亂承合壓縮進兩小時不到的空間，卻捨棄了「歷史背景」這塊本可以大做文章的寶貴資產，刻意把大事「拍小」，抽除國民黨失守、文革等屬於「外頭」的政治風波（一方面大概也是配合中國尺度問題淡化處理），全藉由內景各角色間的生活言談平淡一語帶過。偏偏，時代動盪其實是王琦瑤一生最大的敵人，在國民黨擔任要職的李主任因為改朝換代離開她；好友蔣麗莉、情人康少爺都是為了擁抱資本階級前往香港；就連相守一生的程先生都曾下鄉勞動，才引出小情人老克臘這段孽緣。時代在變，女兒、老克臘都要離開王琦瑤前去美國，只有王琦瑤拒絕改變，依舊守在那漂浮著腐朽氣味的上海公寓裡。王琦瑤為什麼堅持一直待在上海？原著中也許有著墨（我承認我不知道），可惜關錦鵬對歷史背景與角色間可能產生的互動的「刻意」冷調與疏離，不但對苦心描繪王琦瑤的一再所愛非人無法產生加分作用，也白白浪費了開發這個有趣觀點的機會。
關錦鵬的《藍宇》已讓我們見識過他在剪接上的隨意（由張叔平操刀），可是把這種以三、兩個鏡頭帶過三、五年的跳躍式剪接套在《長恨歌》上，配合程先生第一人稱的旁白以及一片片刻意設計過的字幕插卡，《長恨歌》無法一氣呵成，觀眾也無法抓住情節發展而感到無所適從，慢慢失去了對王琦瑤的興趣。除了梁家輝飾演的程先生佔了旁白之便有較多表演空間外，胡軍的意氣風發、吳彥祖無奈糾結的眉頭、以及黃覺的吊兒啷噹，即使偶然間神采乍現（例如電影在開、收場的呼應的確很有味道），好些鏡頭設計（例如康少爺與王琦瑤初遇的一場戲，藉由開開闔闔的門流轉情慾…）也令人難忘，卻總是遭遇還來不及閃耀就因片長限制而被迫退場的窘境。名氣不弱的三名女配角蘇岩、黃奕及鄭希怡更是可惜，要嘛無比做作（如蘇小姐）、要嘛缺乏存在感（如後兩位），還不如只有一兩場戲的李主任情婦（開場時那位長相妖嬝的歌女）或王琦瑤的姨媽令人印象深刻些。
於是，對於不熟悉歷史背景的老外觀眾來說，《長恨歌》變成一部沈悶無趣且缺乏共鳴的愛情片；對華人觀眾言，《長恨歌》雖不是另一部俗氣但卻緊扣人心的「滾滾紅塵」式的愛情史詩，卻也因基本的劇情架構問題而限制了本有機會發展出的偉大格局。
無論是對關錦鵬還是對鄭秀文而言，《長恨歌》都是一部很「勉強」的作品。說殘忍一點，《長恨歌》最致命的憾恨，在於關錦鵬欽定鄭秀文來演王琦瑤。事實上硬要從當今香江挑出一個能演王琦瑤的女星還真不容易，張曼玉或劉嘉玲太老、章子怡或張柏芝又太小、李嘉欣或舒淇太豔…，難道要找楊采妮嗎？假如我是關錦鵬，面對這麼一個被比為中國版郝思嘉的角色，我寧可挖一個名氣不太高的中國女星來擔綱。光從外型與年齡上看，充滿時尚感的鄭秀文就絕對不適合演繹王琦瑤（尤其年輕部分），加上鄭秀文的普通話又說得生硬彆扭（口音還不是問題，袁詠儀在《孤戀花》不也是廣東國語，可是她就有沈澱出屬於雲芳口條的實力），無論嬌嗔抑或聲嘶力竭的嘶喊，都喪失了過去她在杜琪峰電影裡表現的那種活潑自然的力度。種種的勉強與妥協，加上缺乏足夠的戲份時間對王琦瑤這個角色作足夠的內心鋪陳，注定讓許多本應是「得獎場」的高潮戲，情緒上來得莫名其妙而缺乏共鳴，演得很努力的鄭秀文也就這麼輸在起跑點上了。

大部分的影迷看到今年的金馬入圍名單，應該都會大吃一驚。天啊，怎麼《長恨歌》掛零？《長恨歌》成績再怎麼不如預期，造型設計、美術設計、攝影以及音樂都還是高水準，至少該入圍一下吧？類似的驚訝也發生在王家衛的《愛神之手》上。鞏俐與張震都是金獎級的演出，技術層面也都稱得上無懈可擊，評審卻以「受限短片形式、片長」的爛理由來拒絕提名鞏俐。諷刺的是，入圍新人獎的賴雅妍，就是以短片獲提名的，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杜琪峰、爾冬陞、彭浩翔三位來自香江的作者導演今年都有兩部片報名，還是以杜琪峰最受青睞、彭浩翔的《公主復仇記》只入圍劇本單項最是可惜。去年金馬最奇怪的就是，擅長磨演員的爾冬陞一連交出《忘不了》、《旺角黑夜》兩張令人滿意的成績單，片中劉青雲、張柏芝、吳彥祖、方中信、原島大地、林雪這些理當被肯定的「年度演出」，卻全被棄之如敝屣，在演技入圍項目掛零！今年爾冬陞的《早熟》、《千杯不醉》整體成績只算是差強人意，方中信、毛舜筠的誇張喜感演出能獲金馬青睞已經很難得了，但楊千嬅也都被提名…，就實在有點「那個」了。
  
雖然在今年的入圍名單上，台灣電影看似風光，但《關於愛》、《等待飛魚》、《南方記事》、《宅變》、《心靈之歌》、《我的逍遙學伴》、《龍眼粥》、《戀人》、《深海》等「較新銳」創作者的不受青睞（馬路消息報導評審有約略讚美《人魚朵朵》不錯），顯現了台灣電影的質感與光環其實仍靠侯、蔡兩尊菩薩撐著的悲慘事實。另外提一下，評審假如因為太愛台灣而讓《紅孩兒：決戰火燄山》這部噁爛滿點的國產動畫得獎，我還寧願此獎項「從缺」哩。
 
接下來，且讓在下逐項分析今年的主要入圍名單。
     
一、 最佳女配角：
說實在的，今年的女配角算是提名得最沒有爭議的部分。陸奕靜曾以《河流》、《你那邊幾點》兩度獲女配角提名、也以《不見》提名過女主角，今年她在《天邊一朵雲》、《宅變》及《深海》中都表現出色，早已是台灣年度最佳女配角的不二人選了。毛舜筠則以《小親親》提名過女配角，巧合的是那年蕭淑慎也以《純屬意外》獲得女配角提名，但兩人最後敗給《沙河悲歌》的趙美齡。從氣勢上來看，陸、毛兩位資深綠葉這一次大概還是當壁花的命，而蕭淑慎的主戰場應該是金鐘獎，金馬提名已是無限肯定，因為首度入圍的元秋實在太強了！她幾乎是以女主角戲份角逐女配角獎，而且我以為《功夫》的成功，她至少有30%以上的功勞，不給她一個肯定，可是會引起人神共憤的。
 
二、最佳男配角：
其實我心目中的年度男配角非孫紅雷莫屬，真要說他成就了《七劍》的血肉也不為過。不過入圍的四位香港男星也不是省油的燈，全都提名得理直氣壯，假如真要選，我首先大概是忍痛把黃秋生劃掉吧（眉批：結果人家評審團是先把黃秋生圈出來）！反正拿過兩次男配角（《想飛》、《無間道》）的黃秋生就算拿了第三次最佳男配角，他也不一定高興，加上他接演過的這類同質性父親角色實在太多，金馬不需要再錦上添花。我其實蠻希望型男方中信得獎（他曾以《每天愛你八小時》提名過一次男配角），去年他在《旺角黑夜》表現好得要命卻被忽略，今年繼續和爾冬陞合作終於獲得提名，可惜被老薑《黑社會》王天林及《功夫》的元華夾殺，勝算不大。今年勝算最高的應該是王天林，畢竟他在《黑社會》裡一派淡定的大爺風範，一點也不遜於當年以《五億探長雷洛傳》獲男配角獎的關海山哩！
 
三、 最佳女主角：
楊千嬅以《千杯不醉》那般普通表現能獲金馬評審青睞，假如我是鄭秀文，大概會被氣得哮喘病更加嚴重；而去年以《大隻佬》、《忘不了》、《旺角黑夜》（同樣以爾冬陞作品報名）三場影后級演出角逐金馬卻連提名都搆不上邊的張柏芝，可能也會想一頭撞牆算了。我真的嚴重懷疑評審團的Sense，他們到底認不認識楊千嬅？看過她的代表作如《新紮師妹》、《乾柴烈火》或《地下鐵》沒有？這位大笑姑婆甜姐兒演來演去也就是這般水準而已，鄭秀文當年與杜琪峰合作的一系列愛情喜劇如《孤男寡女》、《瘦身男女》、《我左眼見到鬼》等隨便一部都遠比她的《千杯不醉》精彩，就算《長恨歌》的鄭秀文再怎麼轉型失敗，角色轉折的掌控也還是比楊千嬅的《千杯不醉》值得鼓勵。不是我刻意忽略《面子》的黑馬蜜雪兒小姐，不是我太愛台灣，今年的評審團硬要忽略《愛神之手》的鞏俐及《孤戀花》的袁詠儀兩位影后的耀眼表現，其實已讓影后戰場索然無趣地淪為雙「琪（淇）」之爭了。兩位同樣提名過影后的台灣女星，一個小眾一個商業，一個內斂一個外放，我私人寄望湘琪拿獎，因為從來沒見過湘琪這麼大幅度放鬆的演出，而且評審也該替人家女孩子想想（含LP不是含假的）嘛！不過假如舒淇拿獎也不錯，畢竟《最好的時光》裡她的表演空間遠比張震寬廣，第一段、第三段光是外型就加了不少分，第二段的壓抑內斂也拿捏得恰到好處。再說繼去年楊貴媚得獎後，台灣女星連莊（還是明星級的）金馬影后，倒也不失為美事一樁！
  
四、 最佳男主角：
真不知無聊的媒體何苦（幾乎每年）都要把報導焦點放在劉德華、成龍為什麼沒入圍這個無聊話題上。今年真要抱屈，《黑社會》的任達華才是頭號苦主吧，他絕對是我心中今年度的最佳金馬影帝。當然，蔡導為愛將李康生抱屈也抱得有理，畢竟沒有小康與湘琪對蔡導全然信任的「放」，《天邊一朵雲》不會有這般神妙的成績。入圍的四位，陳坤在《抹茶之戀味》表現僅止於不錯，提名得令人訝異（反正金馬評審常令人跌破眼鏡），前影帝梁家輝一向受金馬青睞，去年才剛以《A1頭條》入圍男配角，今年則與憑《愛神之手》、《最好的時光》兩片脫胎換骨的張震對決，旁邊還有首度入圍的郭富城虎視眈眈，讓這場帥哥影帝之爭（相較平淡無趣的影后戰場）廝殺得夠慘烈。對我來說，《黑社會》稱不上戲精梁家輝最好的演出；接連受國際名導調教而進步神速的張震來日方長；相較之下，異軍突起的郭富城儘管是首度入圍，反倒是不折不扣的黑馬。儘管郭天王近年聲勢下滑，但別忘了當年黎明以《三更之回家》拿獎時，也正逢他事業低潮。眼看四大天王前三個都順利騎上金馬了，曾以《江湖傳說（赤腳小子）》、《安娜瑪德蓮娜》證明演技潛質的郭富城這一年來分別以《柔道龍虎榜》、《三岔口》神采奕奕的衝動熟男角色回歸影壇，是該給他一個肯定的時候了。
  
五、最佳導演：
今年提名的四位導演真是提得霹靂好！侯導、杜琪峰都已經拿了兩座，蔡導也拿過一次，金馬評審或許有可能還星爺當年《少林足球》一個公道？以作品的藝術開創性來講，我覺得還是蔡導最該拿這座導演獎；但從天時、地利、到人和，今年的戰勢都傾向侯導是最終贏家。或許最好的配獎方式就是，頒給蔡導那座略帶安慰性質的「評審團特別獎」，表彰他的藝術貢獻。
 
六、最佳影片：
五部最佳影片中，《天下無賊》、《天邊一朵雲》、《黑社會》及《最好的時光》我都已在新聞台貼過相關文字。通常入圍金馬最多項的大熱門，往往不一定會是最後的最佳影片得主。依照這個理論，《黑社會》跟當年《香港有個荷里活》情勢有點像（陳果連兩年以《榴槤飄飄》、《香港有個荷里活》入圍金馬前者獲最佳影片、後者拿最佳導演），不過杜琪峰去年剛以《大事件》二度拿下金馬最佳導演，今年在影片、導演（連莊導演獎也算一個記錄吧）一舉奪獎的機率實在不高。沒入圍導演獎的《天下無賊》，陪榜性質濃厚；而蔡導拜《天邊一朵雲》的爭議性所賜，影片入圍已非常勉強，要再下一成騎上金馬機會也不高。接下來，就看金馬想補償侯導還是星爺了！金馬當年欠星爺的《少林足球》一個交代，這回端看評審是藝術取向還是大眾取向了。假如是前者，八０年代已經欠侯導好幾個交代的金馬獎，這回難得人家侯導這般親民討好、這般溫煦如春風，此時不補償更待何時？至於假如評審團堅持走大眾主流路線，《功夫》無論票房成績還是整體表現，絕對是最令人滿意的候選者。
  
最後附上我的預測名單（括弧內為真正得主）：
最佳影片：《最好的時光》（《功夫》）
最佳創作短片：《愛神之手》（《生命狂想曲》）
最佳紀錄片：《翻滾吧！男孩》
最佳動畫長片：《紅孩兒：決戰火燄山》
最佳導演：侯孝賢《最好的時光》（周星馳《功夫》）
最佳男主角：郭富城《三岔口》
最佳女主角：舒淇《最好的時光》
最佳男配角：王天林《黑社會》（黃秋生《頭文字D》）
最佳女配角：元秋《功夫》
最佳新演員：黃婉伶《死亡寫真》（周杰倫《頭文字D》）
最佳原著劇本：《最好的時光》（《黑社會》）
最佳改編劇本：《天下無賊》
最佳攝影：《最好的時光》（《三岔口》）
最佳視效：《功夫》
最佳美術設計：《最好的時光》（《人魚朵朵》）
最佳造型設計：《七劍》（《功夫》）
最佳動作設計：《七劍》
最佳原創電影音樂：《黑社會》（《深海》）
最佳原創電影歌曲：《頭文字D》（《翻滾吧！男孩》）
最佳剪輯：《功夫》（《三岔口》）
最佳音效：《黑社會》
年度最佳台灣電影獎：《最好的時光》    
年度最佳台灣電影工作者：侯孝賢《最好的時光》
觀眾票選最佳影片：《面子》
    
    
馬後砲：
01. 金馬一定會給周董一個獎，本來猜頂多是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結果沒想到送上新演員這麼一個大禮！
02. 金馬居然把最佳動畫頒給《紅孩兒：決戰火燄山》這種大爛片...果然有勇氣。
   
03. 攝影居然給了《三岔口》，金馬也真愛爆冷了。
   
04. 金馬向來率先香港肯定有演戲潛質的男星，周星馳、張學友、梁朝偉、謝君豪、黎明、吳彥祖都是如此。今年輪到郭富城了，至此，四大天王全部上位，也算一樁美談！              
  
05. 結果我的預測只對了約45%，真是有點悽慘，不過今年讓星爺笑傲金馬，也算理直氣壯，侯導只好繼續努力囉！

接連兩年的倫敦電影節，台灣電影很幸運地都沒有缺席。倫敦電影節的選片策略很有趣，去年有侯導（《咖啡時光》），今年還是有侯導（《最好的時光》）；去年有歌舞片（《豔光四射歌舞團》），今年還是有歌舞片（《天邊一朵雲》）。
《天邊一朵雲》起初給我一種更華麗、更大、更金、更有料的《洞》的感覺。《洞》的原創性無庸置疑，但我兩年前看的時候，說老實話，總覺得歌舞場面拍得太過粗糙，有點辜負「歌舞」這兩個字。或許「華麗」從來不是蔡導所要的，但這回《天邊一朵雲》幾段對嘴的奇異歌舞，從感傷無奈、淘氣諧仿、到金光閃閃的明白挑釁與諷刺，算計精準的種種符碼，披上明豔卻也俗麗的外衣及堪稱賞心悅目的舞姿台步，倒也證明了蔡導的構圖功力。沒錢搞紅磨坊芝加哥，咱們台灣自製的廉價道具、蔣介石銅像及龍虎塔倒也能這般創意活現五彩繽紛，當然我最愛的還是楊貴媚特別客串的那場廁所「靜心等」歌舞秀，連捲筒廁紙都能如此美不勝收，蔡導拿下柏林銀熊獎誰還敢質疑（甚至是委屈了）？
儘管《天邊一朵雲》跟《洞》之間有著太多聯繫，儘管蔡導最愛的水、長廊景象不缺，這回蔡導可是帶著從《你那邊幾點》以降，益發自信的明亮感受，不再那麼ㄍㄧㄥ，不再那麼努力地暗示，《天邊一朵雲》「明示」得、滿得、浪漫得讓我驚訝。尤其小康與湘琪那場在電梯內外開開關關聚散兩依依的戲，還真讓我小小嚇了一跳，蔡導什麼時候也用起這種公式了？so what？只因為他是蔡明亮，他就不能用這種老掉牙的橋段嗎？
悉悉窣窣、咕嚕咕嚕、踢踢躂躂，蔡導的電影永遠在寂靜中強化、放大一些日常生活中稍不留神就容易被忽視的聲響、以及無意識的家居慣性動作。蔡導過去對水、對各類液體的執著是影迷最樂此不疲的官影樂趣之一，這回不但繼續玩花樣，還順道開發承載液體的「容器」，從物質的、肉體上的，精神的、虛幻的、到器官上的…，原來換個角度來看，很多東西都可以被當成容器。從這個洞進去，從那個口出來，有時是洩洪，有時是汨汨細流，有時是噴射，有時是點滴，慾望的出口與包容關闔，好不意淫。
戀人間的無法溝通，靠著科技產品來辨識（湘琪儘管是小康的戀人，卻直到透過AV才得知小康的職業）、安東尼奧尼式的招牌迴旋樓梯躲藏與追逐…，看蔡導的電影，我最享受的其實是從中嗅著指涉安東尼奧尼氣味的樂趣。上一回的《洞》頂多是把地板鑿出一個洞，伸出一隻算不上絕望、稱不上浪漫的，不曉得是否意味著救贖或希望的「手」而已；這回，牆壁上的洞很多，只可惜小了點，伸出的只好換成小康的屌…。我不喜歡湘琪在洞的後面替代昏迷的AV女優發出淫聲浪語，我不太喜歡這對情侶的性交得透過毫無意識的肥胖AV女優來完成的「刻意設計」，我受不了小康那一臉悲哀想幹又無奈的苦澀，我更更受不了小康就這樣射了，沒有精液、畫面上盈出湘琪兩滴淚珠的這般「救贖」。但，我還是得承認，蔡導膽敢設計出這麼一個震撼、怪異、噁心卻也動人的謝幕式，真是好樣的！
如果說《天邊一朵雲》（以及《洞》）為台灣歌舞片開出一條神奇而原創的改良甬道，讓我們知道沒錢又想搞創意的拍法，讓我們知道如何利用現成的場景構築奇幻、充滿精準符碼暗喻；那成本低廉的《豔光四射歌舞團》顯然還有一條長路要走。
有時很感嘆，如果每位國片新力能把他們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拍得有隨便一集的《吐司男之吻》或《來我家吧》好看，就夠了。真的，這樣就夠了。要不然，也請學學小而美的公視「人生劇展」（例如《邊緣少年八家將》、《九歲那年》及《誰在橋上寫字》）。真想成本低廉卻不忘原創性、真想玩符號、玩隱喻、順便向社會規範挑釁，請觀摩黃銘正的《城市飛行》。
我真的不想放馬後砲，畢竟《豔光四射歌舞團》的整體成績還罪不致死，題材上的充滿新意與創作人的勇氣終究該鼓勵鼓勵。周美玲與劉云后野心勃勃卻又一團混亂地企圖冶同性戀、台灣殯葬習俗、宗教儀式等繽紛議題於一爐，看得出每個畫面、每個場景都是導演與攝影很努力去設計、去決定要如何呈現的。偏偏，受限於製作經費的拮据，受限於「男」主角陳煜明扮相80分演出20分的不及格表現，受限導演、攝影的Sense問題（純粹我個人感覺），幾場扮裝歌舞秀自然也沒辦法如阿莫多瓦電影或《沙漠妖姬》般妖嬝魅惑、魔幻寫實之餘兼達深度。結果，《豔光四射歌舞團》頂多只達到學生習作的成熟度。

最好，不是因為最好所以我們眷念不已，
而是倒過來，是因為永遠失落了，我們只能用懷念召喚它們，
所以才成為最好。
以上是侯導的話，也很適合當作《最好的時光》的影評眉批。
《最好的時光》第一段「戀愛夢」以西洋老歌〈Smoke Gets in Your Eyes〉揭開序幕，李屏賓的鏡頭隨著旋律緩緩移動，然後在歌曲播完的剎那，鏡頭也終於把舒淇與張震緊緊框住。光是這個長拍，侯導應該就能徹徹底底征服挑嘴影評人跟影迷了吧？「戀愛夢」浪漫迷離得不似侯導過去作品，舒淇也美得不像舒淇自己，比起《千禧曼波》開場那個摩登卻稍嫌矯作的疏離舒淇，「戀愛夢」裡的計分小姐秀美無疑是更自然更自在的舒淇。侯導的俗、侯導的甜、侯導的念舊，在這一段裡達成無比的協調，無論是阿兵哥張震的尋尋覓覓還是秀美芳蹤神秘的漂泊，都配合著〈Rain and Tears〉的奏起如沐春風的愛戀曲，邀請觀眾與他們共享侯導生命中最好的時光。
關於侯導自述生命中的吉光片羽，《最好的時光》其實不是第一次。例如《風櫃來的人》的開場也是撞球間，除了計分員從舒淇變成老阿伯，除了鏡頭從紋風不動變成浪漫橫移，也是直探侯導記憶深處最青春燦爛的片刻光影。記得當初看完許秦豪的《八月照相館》後，我就覺得侯導假如願意「妥協」一點、「俗」一點，其實可以拍出很浪漫的純愛電影，帶領我們重回八回年代，重新經歷《戀戀風塵》那種緩緩且留白的詩意與感動，重新感受《風櫃來的人》的奔放與狂妄。而這段四十分鐘長度的「戀愛夢」，儘管沒能超越我心中侯導的三大經典《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以及《戀戀風塵》，但片中大量利用台語、西洋老歌營造懷舊情境的成效不錯，既勾起老影迷的無限懷念也引發新影迷的驚嘆，算是侯導近年最親近觀眾的作品了。
《最好的時光》第二段「自由夢」全部內景拍攝、仿《海上花》般的橫向飄移鏡頭，侷限空間的外在，妝點著舒淇飾演的藝妲不自由的、壓抑的內在。據說張震與舒淇因為聲音表現缺乏「古味」，侯導「被迫」以默劇方式配合插卡、提字、鋼琴伴奏來呈現，沒想到這項勇敢的嘗試效果出奇得好，讓「自由夢」較之《海上花》而滲透出一股更寓言式、更強烈的宿命性悲哀。事實上，「自由夢」絕對比《海上花》野心更大，侯導把故事背景設定在武昌起義前夕的台北大稻埕，點油燈動作的一再重複，彷彿是《悲情城市》開場「停電、點蠟燭、復電」經典場景的再現（不同的人應該會有不同的解讀，當然也有人認為這是過度解讀…）；而張震飾演的革命青年與梁先生為國為民的奔波，也像極了《好男好女》黑白過去式的延伸，但不容否認的是，藝妲收到情人來信後壓抑地靜靜拭淚，比起《好男好女》收場時伊能靜對著電話崩潰的高潮演出，來得有力量多了。
《最好的時光》一分為三的好處（機巧）是不再如過去侯導作品般老在考驗觀眾耐心，每當觀眾（如我）的忍受力快到達極限的時候，這一段也差不多近尾聲了。畫面上又是另一個時空、另一種形式、另一樣愛情。侯導說自己快六十歲了，所以他要拍自己1966年的回憶，把第一段「戀愛夢」當成1/4世紀以前拍純愛劇起家（《就是溜溜的她》）的自己的一個階段性回顧。至於第二段「自由夢」則是石破天驚的「悲情三部曲」（《悲情城市》、《戲夢人生》及《好男好女》）及豔驚四方的《海上花》的的活潑藝術形式及政治訊息的整合體。侯導在《戀戀風塵》裡曾經透過幾封書信往來，三言兩語就精鍊地表達了阿雲與阿遠如山抹微雲般的情意。如果說「戀愛夢」的情書泛著黃昏色的鄉愁與醇美；而「自由夢」收場那封信則透露出侯導個人對於政治的（我總覺得男人與藝妲的關係隱喻著中國與台灣，而梁先生那個角色所象徵的意義也很值得研究）、婚姻的（或者說是關於侯導個人八卦的）、從個體延伸到家庭、國族的「承諾」的無奈與失落感；那第三段「青春夢」裡出現了好幾次的手機簡訊，雖象徵著侯導對沈淪的年輕世代在溝通與失聯上的觀察，鏤刻的力度相比仍嫌弱了些。
一如《好男好女》、《南國再見南國》及《千禧曼波》，即使侯導的鏡頭終於破天荒動了起來，這三部電影裡最迷人的部分，仍是侯導抒發自己對舊世界感懷的部分。那種飄盪著一股時不我與的浪漫遙想，那種陳舊卻舒服的氣味，是一道既迷人卻也傷人的悲嘆。而在《千禧曼波》的現代世界裡，以開場的跟拍畫面及舒淇的疏離畫外音為例，朱天文利用她的文學素養雕琢一股遠遠超出侯導所能、屬於朱天文自己文學素養的、極度刻意的浪漫。「青春夢」故事取材歐陽靖的個人經歷，侯導與朱天文延續《千禧曼波》模式，以斷裂的、浮動的、猛烈的切片來刻繪那份漂浮著的、不確定的激情。儘管某些時刻（例如舒淇拿著日光燈管欣賞張震的攝影作品）的確迸發出朱天文的世紀末華麗神采（甚至讓我想到王家衛），但侯導對自我風格演變至此的「未來」性潛力，似乎仍處於摸索狀態，依照侯導對新世代次文化的濃厚興趣，這類題材應該會繼續開發下去吧。
因為永遠失落了，只好用懷念去召喚記憶中的美好。「戀愛夢」證明了侯導創作生涯的「最好的時光」已然一去不復返；幸而「自由夢」超脫種種形式上的限制，意外蕩漾著精鍊的創作神采；如今只能期待在搖搖晃晃的「青春夢」之後，侯導不再只是耽戀著失落的美好而已，而是真正開始蓄積敏銳的、屬於當代氣息的創作能量。

也許是因為今年換了一個資深策展人的關係，今年的金馬國際影展片單真是只能用「目不暇給」來形容，除了選擇《狸御殿》當開幕片有點費解以外（據說本來是《孩子》），其他五花八門的單元應該都能讓貪婪的影迷得到滿足，這其中又以杜桑哈那克、香妲艾克曼兩位焦點導演的回顧最讓人驚喜，尤其前者的短片集去年雖已被紀錄片雙年展辦過了，但今年的金馬可是更全面地瞭解這位大師的絕佳（大概也是「絕後」）機會唷！
      
今年另一個驚喜就是，就是幫葡萄牙裔製片保羅布蘭可辦回顧展，於是菲利普卡瑞（這位導演才剛在今年的威尼斯影展以《戀曲1968》（Regular Lovers）拿下評審團大獎）的《魅幻之心》及拉烏盧易茲（這位導演常當影展壁花）的《犯罪家譜》兩部七、八年前的老片也有機會重出影展。這兩位導演連同亞倫卡維利亞、安德烈泰希內、班諾賈克、碧姬虹恩、歐容、阿諾戴裴赫、多明尼克穆爾、阿布度科西斯…等法國老、中、青三代導演的新作品，從影展寵兒到跑慣三大影展當壁花的、名氣大的、人氣強的、剛剛崛起的…，簡直稱得上年度法國藝術電影的大閱兵嘛！
 
「全球視野」單元和「影迷嘉年華」同質性其實蠻高的，大概是因為不知如何把這麼雜的選片給歸類吧；至於其他常態單元如「大師饗宴」、「關於電影的二三事」等，片子也充滿了吸引力，處處有珍寶。
  
接下來，廢話不多說，我就列出十五部我非常想看（可惜我還沒機會看到），而且台灣可能沒機會上院線的終極推薦電影。
 
 
．《荷索之藍色狂想》The Wild Blue Yonder
毫無疑問地，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是荷索迷，所以這部片當然是我的首選了，畢竟能在大銀幕上膜拜大師的新作品，是一種無敵的幸福！
   
 
．《舊世界群像》Pictures of the Old World
我對杜桑哈那克的作品完全陌生，所以《舊世界群像》應該會是一部很好的入門代表作品。
 
．《我愛，你愛》I Love, You Love
當然，杜桑哈那克的劇情片也該膜拜個一部。
 
．《楚浮話楚浮》Francois Truffaut: An Autobiography
大家都知道我對楚浮有無可救藥的情感，因為他的感性啟蒙了我對電影的興趣。所以，有關他的紀錄片當然是非看不可的。
 
．《珍妮德爾曼》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
我雖然看過香妲艾克曼的兩部作品（《巴黎情人，紐約沙發》跟《愛的俘虜》），但還是稱不上真正認識（摸清）這位導演。或許這部兩百分鐘的劇情長片會幫助我進入狀況，至少…感覺花錢會花得很划算啦！
  
．《東尼瀧谷》Tony Takitani
村上春樹迷大概都會很好奇《東尼瀧谷》會被拍成一部怎樣的電影，我也曾經是村上迷，所以我當然也很好奇，更何況還有越來越會演戲的宮澤里惠。
  
．《夢幻森林》The Buried Forest
小栗康平改編自宮本輝（我最愛的日本小說家）的《泥之河》是我最愛的十大日片之一，儘管他的《死之棘》、《睡美男》都讓我看到睡著，但我還是瘋狂地想看他這部在最後一分鐘入圍今年坎城影展正式競賽的新作品。
  
．《愛情躲貓貓》L'Esquive
基本上我是無可救藥的影展名牌追隨者，凱薩獎不常把大獎頒給小成本獨立製作，但小兵立大功的《夜夜夜狂》、《野戀》以及《恨》都穩穩地確立了自己拿獎的實至名歸，所以我對《愛情躲貓貓》、對凱薩獎的眼光有信心！
  
．《國王與皇后》Kings and Queen
艾曼紐狄沃是一個很棒的女演員，加上這部片入圍過威尼斯、也拿下了凱薩影帝（有很多評論認為本片比《愛情躲貓貓》更該拿凱薩獎最佳影片），而且我也很想認識這位法國導演…。
  
．《德拉姆》Delamu
我一向無法抗拒大銀幕上壯麗山水帶來的震撼感受，而且導演是田壯壯哩！
  
．《雲的南方》South of the Clouds
朱文編寫過《過年回家》、《巫山雲雨》，導演處女作《海鮮》在威尼斯拿獎，這回則是在柏林受青睞（非正式獎項），早就對他很好奇了，剛好可以從這部片開始認識他。
  
．《保羅離去時》Paul is Leaving
瑞士電影大師亞倫泰納，以前FA電影欣賞雜誌做過他的專題（當時應該是翻成亞藍鄧內），金馬難得邀到這位國際知名度不高的大師的新作，說什麼也該看看！
  
．《老爸的朝聖之旅》Le Grand Voyage
通常三大影展提拔的新導演的得獎作品都會有可觀之處（儘管很多人後來淪為一片導演），伊斯瑪費洛基的《老爸的朝聖之旅》有了威尼斯影展的背書，想來會很受影迷青睞才是。
  
．《風花》Kaza-hana
相米慎二遺作，當然該去致敬一下，更何況是淺野忠信主演的。
   
．《少女心事》Palindromes
塔德索隆茲的電影一向夠尖銳，探究平凡無奇的每日生活表象中搞怪變態的一面，再加上美國獨立製片在台灣越來越沒市場，這部新片真的不應該錯過。   
  
  
最後整理了目前已確定購進的院線片單，歡迎大家一起來幫忙更新：
《美麗蘿賽塔》（已發行DVD）
《田園春光》（已發行DVD）
《咖啡時光》（已發行DVD）
《血與骨》（十一月上映）
《狸御殿》（十一月上映）
《我心遺忘的節奏》（十一月上映）
《李英愛之選擇》（十一月上映）
《孩子》（十二月上映）
《偶然與你相遇》（十二月上映）
《愛情，不用尋找》
《東尼瀧谷》
     
   

無論再怎麼絞盡腦汁，我應該都寫不出艾米爾庫斯杜力卡作品帶給我的奇異與瘋狂感受……。
記得大約是十年前，王志成曾在工商時報上用「瘋狂、偉大」兩個形容詞來讚美《地下社會》，我覺得非常合適。
要好好靜下來寫一篇《生命是個奇蹟》實在蠻困難的，要寫出我對艾米爾如滔滔江水般的景仰也不容易，所以，姑且把以下的文字當成我的隨筆札記。
至於艾米爾的電影，總之就是——去電影院看就對了！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當我還很小的時候，曾經在高雄的電影院看到《流浪者之歌》的預告片。那時，我就自己在心裡打定注意，非要看到這部電影不可。終於，我在年代發行的錄影帶裡首度見識到艾米爾的魔法。
很久很久以前，我透過三映的盜版錄影帶見識了《爸爸出差時》，也很訝異居然能在衛視西片台看到《亞利桑納夢遊》，而在真善美戲院那個爛銀幕看瘋狂又偉大的《地下社會》，那種興奮與激動更是十年來絕無僅有的。那時，拼命在台北各大唱片行蒐購哥倫布雷高維克的OST，當好不容易買到《爸爸出差時》OST那一剎那，心中可是暗自得意國內還沒幾個人認識這號老兄哩。
很久很久以前，在SUN MOVIE還沒有倒台以前，曾經播過艾米爾庫斯杜力卡的五小時完整版《流浪者之歌》。原來除了國際播映的135分鐘戲院版以外，還有在塞拉耶佛電視台播映的迷你影集版。後來SUN MOVIE陸續播了艾米爾的處女作《你還記得杜莉貝爾嗎？》以及完整三小時版的《爸爸出差時》（國際電影版只有兩小時多一些）。
《你還記得杜莉貝爾嗎？》曾獲威尼斯處女作金獅獎，描述六０年代一個賽拉耶佛平凡家庭中一個青澀少年的純真往事，那種雲淡風清的氣味很有台灣新電影時期侯導的的《風櫃來的人》味道。摘下1985年金棕櫚的《爸爸出差時》，從十歲少男的角度來看政治與家庭的關係，爸爸原來是被共產黨以莫須有罪名抓去勞改（被情婦背判密告），出差只是媽媽安慰男孩的話。在這部作品裡，艾米爾的作者色彩也逐漸鮮明起來，如披著白紗的新娘、結尾總是闔家團圓的歡慶大和解式場景及他對電影的膜拜（本片中小男孩的哥哥很愛看電影）…，這些元素在他日後作品中將會一再出現。
獲頒1989年坎城最佳導演獎的《流浪者之歌》，講述吉普賽少男皮漢短暫的一生，男主角皮漢之前在《爸爸出差時》片中演愛電影的哥哥，到了《地下社會》則是女主角半瘋的瘸腿弟弟，很可惜他在現實生活中已自殺身亡（IMDB資料）。《流浪者之歌》同時也是艾米爾與配樂家哥倫布雷高維克的第一次合作，可惜《地下社會》成了這對搭檔的絕響。之後，艾米爾的電影由他自己當貝斯手的「無煙地帶」樂團負責配樂（其實《你還記得杜莉貝爾嗎？》也是這個樂團配樂的）。《流浪者之歌》藉由片頭、片中、片尾三場婚宴，巧妙地鋪成一脈呼應，無論是那倏地飄起來的頭紗、如夢似幻的吉普賽魔法，還是皮漢的寶貝火雞、阿媽的魔法紅球、甚至箱子一動一動的突梯怪異（小孩或火雞躲在裡面）…，當鏡頭無意中帶到奧森威爾斯的圖像時，當白衣新娘就理所當然地飛起來的剎那，我想，《流浪者之歌》注定永遠會是我心中影史十大佳作之一。那種奇異、濃郁、魔幻的哀傷，在五小時完整版中，不但沒有被稀釋，反而還變本加厲喔（戲院版幾乎只剪接第一跟第四、五小時而已）。
艾米爾趁著赴美當客座教授，順便拍了首部英語發音電影《亞利桑納夢遊》，卡司包括強尼戴普、費唐娜薇、以及我最愛的獨立電影天后莉莉泰勒，那年的柏林影展贏家是李安的《喜宴》，不過《亞利桑納夢遊》也很爭氣地拿下特別銀熊獎。儘管比不上艾米爾其他作品，但這部片的魔法色彩同樣濃厚迷人，一場向《北西北》致敬的戲尤其令我難忘。
1995年，《地下社會》以雷霆萬鈞之勢擊退勁敵《尤里西斯生命之旅》及《以祖國之名》，艾米爾二度摘下金棕櫚。電影裡的寓言世界，現實中的政治情境，讓讓艾米爾飽受輿論圍剿，甚至公開表示為此對電影圈失望，不再拍片。《爸爸出差時》的風流爸爸米奇因為風流而遭受政治迫害，到了《地下社會》，他搖身一變成為為愛成立「地下社會」，矇騙革命同志二十年的投機份子。米奇在《爸爸出差時》曾對迫害他的人說：「我可以遺忘，但無法原諒」；到了《地下社會》，遭他陷害的好友阿黑則對他說：「我可以原諒，但無法遺忘」。這是否象徵著時隔十年，艾米爾的人生觀也變了？
新娘的頭紗依舊飛呀飛的、戲中戲既是艾米爾對電影本身的致敬，也不忘犀利地嘲諷真實與虛構的差異。艾米爾把「死亡」、「地下」及「水」三元素合一，讓電影裡的死亡充滿了寂靜與淒美。於是，投井自盡的新娘宛若人魚般牽著溺斃的未婚夫游向遠方…，然後，所有死去的角色在片尾重新登場齊聚長桌同樂，忽然，他們腳下的土地分裂了，這是神蹟嗎（就是這個結尾，從此打心底相信：全世界只有艾米爾有能力把馬逵斯的《百年孤寂》影像化）？這令我想起《亂世兒女》結尾的一段話：「此刻，無論男女老少，他們全都平等了」。
˙And Then…
1999年，嚷著不再拍片的艾米爾總算食言，推出遊戲小品《黑貓白貓》。這部片再探吉普賽題材，輕薄短小、十足討喜，照例再拿下一座威尼斯銀獅（導演）獎。片尾仍有一場婚禮大混戰，這回加入強盜，殺手，侏儒，巨人…，「輕」得宛如一頁童話短篇。除了配樂，攝影也由長期合作的Vilko Filac換成盧貝松長期合作的法籍攝影師Thierry Arbogast（他也因本片而入圍當年歐洲影展的最佳攝影）。
接著，艾米爾推出另一部遊戲之作——他的首部紀錄片《巴爾幹龐克》，記錄艾米爾跑了二十年的樂團「無煙樂團」的團員生活及表演記實。原來在《黑貓白貓》裡跑上跑下的樂團就是「無煙樂團」呀！迥異於稍嫌做作的《樂士浮生錄》，「無煙樂團」延續艾米爾一貫的瘋癲狂妄調調（還有點DOGMA的感覺），艾米爾深刻寫真他那群二十年來如一的樂友，還包括他幾年前新加入的貝斯手兒子史特伯庫斯度力卡！感覺上，艾米爾真的就是艾米爾，戲裡戲外如一，紀錄片中流露的瘋癲本色確實和他的電影情調頗為一致。
還記得嗎，艾米爾在每部戲中都還會安排一個角色上吊，而且常都死不了，唯一成功的是《地下社會》裡二度上吊的動物園管理員。飾演動物園管理員的演員叫Slavko Stimac，他是艾米爾的處女作《你還記得杜莉貝爾嗎？》的男主角。二十年後，昔日的小男生早成了中年歐吉桑，艾米爾的最新作品《生命是個奇蹟》的男主角就是他。
《生命是個奇蹟》證明艾米爾才氣如昔，一貫的癲狂中見偉大。會流淚的驢、吃人的熊、恰北北的貓、黏人的狗…，這次還多了一個超級甜美的金髮尤物，還是有飛行，甚至連醫院裡的邂逅都令人眩暈得像一場愛的墜機。因戰亂而起的愛情，隨著和平而被迫結束。也許政治不再是最重要的唯一，所以這位狂兄斥資在山上打造屬於他的烏托邦，只為了好好說一段甜美的愛情故事，因為，無論怎樣的生命，都是一場奇蹟。
好吧，就用以下這篇有趣的訪談來幫這篇散漫的札記作結。
http://film.guardian.co.uk/interview/interviewpages/0,6737,1429569,00.html
《生命是個奇蹟》在英國上映時，差點因為片中出現幾秒鐘的死鴿子畫面遭電檢伺候。看看艾米爾的回應，粗魯直率得可愛…。去他的英國！一隻塞爾維亞死鴿子干天殺的英國啥事啊？

前兩篇推薦的都是我喜歡的電影，接下來就聊一下不是那麼好看，或者說得委婉一點，跟我頻率不合的電影吧！
  
   
 
．《凡塵聖女》Johanna
才剛滿三十歲、拿過盧卡諾銀豹獎的匈牙利年輕導演柯諾穆恩德秋想必極獲大師貝拉塔賞識，才讓大師親自擔任本片監製。《凡塵聖女》有著拉斯馮提爾式的善惡觀點，描述一個女毒販從墮落、聖潔、拯救、到被摧毀的遭遇。柯諾以全本歌劇模式，拍攝這部改編自聖女貞德傳說的電影，無論是對宗教、神諭的討論還是女主角以性自救救人的悲劇性格，都與《破浪而出》遙相呼應，至於故事背景則讓人想起群魔亂舞、怪力亂神的《醫院風雲》。儘管這部實景歌劇提供了精心的原創音樂、歌詞，外帶精準的場景與走位，但看了十幾分鐘新鮮感消失後，還必須為了尊重創作者而留在位子上忍耐剩下來的七十分鐘，說實在的也是小酷刑一樁。
  
    
．《昨日之後》After the Day Before
《昨日之後》是一部介於半夢半醒之間的詭異電影。銀幕上過份雕琢的瑰麗詩意，平靜中暗湧著的不確定，主角老是從夢中醒來又沈沈睡去，永遠在迷宮中打轉而走不出去的迴圈宿命，想當然爾會提醒影迷注意這位匈牙利導演阿提拉亞提胥跟大衛林區的關係。不過，《昨日之後》缺乏大衛林區那種渾然天成，信手捻一張衛生紙都能搓成天邊一朵雲的出神入化功力，以致讓《昨日之後》顯得匠氣而用力。收場時逐漸逼近真相的密閉窒息，感覺上除了做作，還是做作。
  
   
   
．《愛的俘虜》The Captive
曾經看過香妲艾克曼的《巴黎情人，紐約沙發》，以為這就是香妲艾克曼；後來看了《愛的俘虜》，才發現我根本不瞭解香妲艾克曼。《愛的俘虜》鬆散地改編普魯斯特鉅著《追憶似水年華》第五冊，這是個一則窺伺、囚禁與著迷的愛戀故事，只可惜我就跟片中的男主角一樣，永遠隔著一層毛玻璃，永遠進入不了狀況。
  
   
  
．《我要回家》I'm Going Home
真的，像我這種嚴重迷信大師牌、影展牌的人，從《愛慾修道院》（The Convent）、《情歸何處》（The Letter）到《我要回家》，只要有上院線，我往往都會乖乖花錢買票進戲院「飽受摧殘」。明明被大師恐怖遲滯的節奏催眠得愛睏，卻又不甘心就這樣放過大師之作。從上個世紀三０年代默片開始拍片，年近百歲的葡萄牙傳奇國寶級導演曼努爾迪奧利維拉的近作《我要回家》，比起《愛慾修道院》與《情歸何處》算是比較輕鬆、比較容易進入狀況，而且還有凱薩琳丹妮芙、約翰馬可維奇等大牌客串…，但，真的夠了，我真的再也不想看他的片啦。奧利維拉雖然很老了，但他幾乎每一兩年就推出一部新作品的快手作風，讓我追也追不完，反正哪天先找個機會看看那部傳說中很棒的《神曲》（The Divine Comedy），再配合馬斯楚安尼（可惜曼努爾迪奧利維拉沒機會撮合馬斯楚安尼、丹妮芙及他們的愛女琪亞拉一家三口合演一部戲）的遺作《航向世界初始之旅》（Voyage to the Beginning of the World）致敬一番，大概才稱得上「真正」認識這位大師吧？
    
         
  

上一篇介紹完我看過的幾部必殺級強片後，接下來是幾部值得一看的小品：
 
  
   
．《柏林遊魂》Ghost 
《蝴蝶振翅之後》導演克里斯欽培佐（Christian Petzold）入圍今年柏林影展正式競賽的《柏林遊魂》是一部被評審狠狠忽略的小品佳作。片長很短、角色很少（兩位美少女的演出都極令人深刻），兩個女孩、一個思女成狂的中年婦女，到底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這個故事與法國片《奧利維爾》Olivier, Olivier及《純真曲》Comedy of Innocence有著類似的矛盾情境，以一樁認子（女）風波漸次抽絲剝繭，挖掘出來的真相卻往往是整個故事中「真正」傷人的部分。那模稜的、一閃而逝的片刻滄海，原是為了促成互舔傷口的美麗憂傷。
 
 
．《吮指少年》Thumbsucker
身兼廣告片、MV導演多職的全方位藝術家麥克米爾斯（Mike Mills）的劇情長片處女作《吮指少年》理所當然地飄著美國獨立製片的招牌氣味，那份屬於美國小鎮青少年特有的孤寂與憂鬱，不免令我想起《怵目驚魂二十八天》Donnie Darko，讓我差點以為麥克米爾斯企圖把《吮指少年》拍成《怵》片的改良甜蜜升級版。
      
我們隨著十七歲還老愛吸拇指的賈斯汀見識他的一家人、他暗戀的女同學、以及愛思考的牙醫等一群平凡卻可愛極了的角色。麥克米爾斯並沒向其他廣告片、MV導演般把處女作搞成光有影像卻失血肉的廣告MV片花，他善用Polyphonic Spree及Elliott Smith的歌曲讓音樂適度輔佐影像，可惜接近收場時整個氣氛實在太甜美夢幻，還以前進紐約充滿快樂希望劃上句點，單方面的樂觀、衝勁簡化了故事層次，也因此整體成績還是差《怵》片一大截。
 
身兼本片執行製作的氣質影后蒂達絲雲頓加上渴望演些獨立好片的基諾李維的客串畢竟只是錦上添花，《吮指少年》的成功有90%應該歸功新人Lou Taylor Pucci的青澀魅力，這位白晰纖細的憂鬱少年（他跟蒂達演母子真是太適合了）外型實在有點像艾莉森洛曼，他的表現絕對沒有辜負柏林評審頒給他的那頂桂冠，可謂拿銀熊影帝拿得理直氣壯。
  
   
．《青紅》Shanghai Dreams
王小帥的得獎運真的不錯，高圓圓的星運也不錯，明明《十七歲的單車》與《青紅》都只是還不錯卻稱不上驚喜的作品，明明她的演技在眾多中國丫頭中稱不上多有說服力，兩人合作的兩部片卻都輕易得到評審青睞（這一次想必是評審吳宇森力保），拿下一級影展獎項。我總覺得《青紅》仍是《十七歲的單車》那個調調，在恐怖的寂靜與大塊大塊卻頗令人不耐的窒緩凝視下，我必須很努力地不去打瞌睡，才能感受到青紅一家身為異鄉人想回上海的虛幻美夢的苦澀無奈（或許是文化隔閡，沒辦法理解片中一家子對與「上海」這個字眼的渴望）。
 
   

今年金馬國際影展真的是滿漢全席，琳瑯滿目到了令我感動想哭的地步，廢話不多說，先談談我看過的，而且極力推薦的必殺強片。
   
      
．《美麗羅賽塔》Rosetta 
達頓兄弟的作品一向水準整齊，藉這個機會重溫《美麗羅賽塔》，順便為《孩子》作暖身，倒也不錯。
   
  
．《航向幸福的旅程》Tickets
艾馬諾歐勒米＋阿巴斯＋肯洛區，這種夢幻組合真的是十年僅見，重點是三段都非常好看。
   
 
  
．《夕陽舞曲》Saraband
儘管據說本片是八十幾歲的柏格曼不算滿意的電視作品，但大師一出手就是不凡，也許因為只是小螢幕的關係，讓我在觀賞時不小心出神了一下下，但電影演到最後仍不得不佩服大師功力依舊，一點也沒有過氣。片頭提字獻給甫去世的英格莉杜林，而這部電影確實也跟幾年前柏格曼親自編劇，麗芙執導的《狂情錯愛》Faithless在內容上頗為類似，連男主角Erland Josephson都是同一人，不曉得這次柏格曼又把自己的私事寫進了幾分呢？ 
      
作為1973年電視劇《婚姻情景》Scenes from a Merriage的續集，《夕陽舞曲》故事設定在三十年後，從麗芙飾演的瑪莉安（她肩負本片開場Prologue、收場epilogue的工作）拿著相片對觀眾叨念家庭成員種種，引領我們走進她的懺情錄中。中間的十幕戲則由整部電影的四個角色（另外三個分別是瑪莉安的前夫尤漢、繼子以及繼孫女）任兩人間的對話所組成。如果說《狂情錯愛》飄進一股魔幻的悲切浪漫，那排列之工整，行事之簡單彷彿極簡舞台劇的十幕劇《夕陽舞曲》就是還原最原始戲劇本質，檢視一個劇本之好壞的原點作品了。
  
基本上我對柏格曼不太熟，所以也不敢大放厥詞。隨便筆記一下我的感想好了。瑪莉安一開始說她年紀大了，繼續當律師只是玩票，只接離婚、家庭問題的Case，而她探訪三十年未見的前夫的動作，不正也可看做她的工作的延伸嗎？對女兒隱隱懷抱著曖昧亂倫情結（這部份簡直是小津電影中的父女關係火爆升級版）、對老父懷抱著憤恨的兒子，其實只是企圖掩飾內心沈痛的悲哀；而表面上冷漠自私的老父，幾經質問才道出半世紀以前的傷痛之因，所有原先隱晦不明的憂傷與不滿，幾經撕裂後，原來只是再平凡不過的心結，堆疊再堆疊所導致的一輩子遺憾。
  
《夕陽舞曲》是一部能夠提供極寬廣的討論空間的電影。尤其當麗芙對著鏡頭前的觀眾自剖個人心境為本片收場時，一股熱流有如女神般莊嚴而誠懇地籠罩住銀幕，與開場時拿著相片叨叨獨白的距離感既呼應又相對比。這時我不免有種恍然的感覺，對於肢體接觸、對於親密、對於聯絡、對於…，這些極其平常的字眼，剎那間竟感到陌生起來了。
    
      
．《夏日午後的初纏愛戀》My Summer of Love
關於帕威帕利科斯基這位潛力新導演，我已經提過太多次了，從【電影新力：三位導演與他們的六部作品】
、【沒有浪潮，只有大海——英國電影的春天在何方（下）？】
到一系列2004年愛丁堡電影節的相關報導，該說的都說過了，反正《夏日午後的初纏愛戀》一定要透過大銀幕觀賞，才有感覺喔。
      
  
   
．《生命最後之旅》Japon ＆《天堂煉獄》Battle in Heaven 
我曾在【精彩的第一部（上）】裡強烈推薦墨西哥導演卡洛斯雷卡達斯（Carlos Reygadas）這位常被人拿來和法國哲學博士導演布魯諾杜蒙（Bruno Dumont）相提並論（大概是因為兩人的電影都冷冷的、而且都會出現讓人看了倒陽的噁心肉體交媾場面）的新銳導演，因為他的處女作《生命最後之旅》透過大銀幕觀賞實在太震撼太酷了。
入圍今年坎城影展正式競賽的《天堂煉獄》如預期在坎城引起不少爭議，也許跟當年《不可逆轉》Irreversible、《棕色兔兔》Brown Bunny的鋒頭有拼。和《生命最後之旅》從某個角度上來比較，《天堂煉獄》其實並沒太大的創新之處。鏡頭的詩意遊移與音樂、音效大膽精緻充滿原創的使用手法依舊，男主角還是那種行屍走肉，女人仍然是越老越有生命力，卡洛斯要傳達的訊息仍是那麼隱晦不明。還是有大片歌劇、還是膽敢對宗教發出質疑，還是在神聖莊嚴與污濁間以槁木死灰的態度並進，還有，卡洛斯仍不放過展示癡肥醜陋鬆弛肉體，把交媾拍得髒穢無比的機會…。相信我，如果他有機會來台灣拍片，他可能會找陳今佩跟菜頭演出全裸床戲，只不過，或許是太過Provoke，或許太多醜陋的肉體讓我直覺反感（《生命最後之旅》至少比較有新鮮感），《天堂煉獄》看到後來感覺不耐如坐針氈，彷彿身在地獄。
   
     
 

如果你還花得起新台幣兩百五十元，請最好上戲院看《原罪犯》。
如果你還沒有看過《原罪犯》，請不要閱讀這篇文章。
如果你不知道《原罪犯》的原名Oldboy是什麼意思，那最好不要事先去查清楚，這樣驚喜會多一點。
第一次認識朴贊郁，是因為他的《JSA共同警戒區》曾經入圍柏林影展正式競賽，而我一向對影展片有無可救藥的迷信。當故事的最後，李秉憲舉槍自盡的那一剎那，「若為友情故，兩者皆可拋」的激烈情感的確觸動了我心底最敏感的那條神經。我想，就算是吳宇森重拍《喋血街頭》等兄弟電影，也未必再能翻出這等感動吧！
如果有機會，也許可以從朴贊郁「復仇三部曲」之一的《復仇是我的手段》Sympathy for Mr. Vengeance，以及緊接著《原罪犯》之後推出的合輯電影《三更2之割愛》，一窺朴贊郁在調和影像、音樂大搞煽情功力上的突飛猛進。《復仇是我的手段》可視為《原罪犯》的先聲，如果沒有《復仇是我的手段》講究Extreme卻生猛有餘缺乏一氣呵成，偶然靈光一現卻在大多時候迷失情感的缺陷歷練，「復仇三部曲」之二的《原罪犯》也不會洋溢出修成正果般的完美音符。技術上的臻至完美，在玩票性質的《三更2之割愛》表現得更加爐火純青，形式上的張牙舞爪滿足了感官需求，暴烈而幽雅的內心糾結曖昧，不遑多讓地烙進心砍。
我總覺得韓國片這幾年來在質感上的大躍進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神蹟，瞧瞧《殺人回憶》如何把可能被剝削成《玫瑰瞳鈴眼》等廉價奇案片之流的題材延展出深廣的史詩格局，八０年代社會歷史的集體記憶以及普世情感的人性觀察，都被細緻而敦厚地刻繪著。至於改編自日本漫畫《鐵漢強龍》的《原罪犯》，在格局上與《殺人回憶》遙遙相對，真空於社會歷史的大環境批判，把日系漫畫及各樣言情小說裡層出不窮的亂（不）倫愛戀及千奇百怪有違常規的虐戀情狂化為銀幕上的影像，原來那種愛與恨的極致，可以血淋淋得那般理直氣壯，而不是如中視劇場花系列或霹靂火龍捲風那種表面上大搞顛覆骨子裡卻保守得要命的虛偽憤懣。
誰說Extreme的題材拍不出氣魄？誰說膚淺、狗血如言情小說的故事堆疊不出人性厚度？誰說把人性扭曲到極致就成不了一部偉大的電影？歷經《復仇是我的手段》裡淒厲不忘荒誕幽默的充分練習，朴贊郁以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激情氣氛，描述崔岷植的復仇與被復仇。在突梯、光怪陸離的黑色幽默（無論是小餐館生食章魚還是長廊上以一擋十的MATRIX式暴打，都是令人難忘的影像）中，某些時刻我甚至忍不住懷疑起《原罪犯》與昆丁塔倫提諾的《追殺比爾》的血緣關係（而且昆丁恰好是該屆坎城影展評審團主席）。一場接一場的血腥暴力堆砌著劍拔弩張的緊張情緒；帶著超現實色彩的風格化場景陳設及造型設計（這甚至讓我想到《發條橘子》），既滿足了觀眾視覺上的貪婪，也是朴贊郁如何衝破華麗金光罩提煉出人性情感的挑戰。這種自焚式的熾熱情感甚至超越金基德，也比拉斯馮提爾老是一廂情願的自我懲罰、救贖更具說服力。
一向只存在於漫畫、言情小說裡的種種匪夷所思的愛戀與報復，神奇地在《原罪犯》中沈澱出一股深沈的哀淒與美麗。所有的的病態與癡迷，原來淌著溫暖而柔軟的鮮血。所有的虐殺與報復，不再只是為求刺激而勉強堆疊出來的感官性功用。如果說《復仇是我的手段》講宿命的突梯與荒謬，那個接合起來的圓圈收場帶著黑色電影獨有的嘲諷；那《原罪犯》可是紮紮實實地把曾經痛徹心肺的不堪記憶具象化。一個生命中只有恨的人，恨完了復過仇以後，還剩下什麼？我想起《JSA共同警戒區》最後吞槍的李秉憲，對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的無能為力，原來獲知真相之後，生命裡僅存的，是蒸發不了、揮之不去的殘酷煎熬。風雨過後對一切歸零重新開始的憧憬，為冰天雪地中帶著童話般超寫實的重逢鋪上一地紅毯。那相偎取暖的擁抱，是蕭瑟淒楚？還是相對幸福？朴贊郁拋出一個極其難堪卻也刻骨銘心的問號。
演出部分，崔岷植一改《喜劇收場》的窩囊樣及《醉畫仙》的落拓不羈，耗盡氣力的演出絕對承受得起「無懈可擊」四個字（很可惜沒拿下坎城影帝）；難得在大銀幕作惡的偶像小生劉智泰為戲增肥的脫胎換骨演出同樣不該小覷，把理當齷齪醜陋的悲劇人物得可鄙卻也可憐。姜蕙政同樣令人深刻，雪地裡一襲紅衣紅帽，彷彿一蕊嬌弱卻堅強的蓓蕾，一個真切的擁抱，讓冰冷的溫度瞬間融化。

◎四年無成：
去年回台灣時曾在台北朋友家借住，我這才知道週日晚間是偶像劇的黃金時段，朋友家的遙控器就在《求婚事務所》之「戀戀風塵」、《我的秘密花園2》之間徘徊。一部有我最哈的李康宜，另一部是超級可愛的林依晨，隨便看都很賞心悅目。不過就我看到的那一集來比，《我的秘密花園2》還是比較討喜，總覺得《求婚事務所》之「戀戀風塵」精緻歸精緻，卻做作了點，灰色了點，心情未必輕鬆，《我的秘密花園》雖把胡鬧當有趣，卻不低俗、粗製濫造。
後來，有機會看了《求婚事務所》之「畢業生」單元的其中一集，發現「畢業生」的品質、取景、畫面都很用心（製作單位把該劇定位為「趨勢劇」），對白少部分雖有些噁，但在當今台產偶像劇中比較起來仍是高品質。說真的，或許「戀戀風塵」剛好是討厭的小S主演的，所以才會那麼讓我反感吧？而且和一籮筐三立偶像劇相比，我才知道真是錯怪《求婚事務所》了。一旦有了比較，《求婚事務所》兩集的平均分數至少有78分；而三立偶像劇的平均分數頂多65分吧。
比起帶點跳躍式、日漫風格，卻又是道地台味的《吐司男之吻》，兩套《我的秘密花園》雖缺乏紮實的「生活感」，但還是比一籮筐不著邊際的三立「愛與XX」系列LOCAL化，也比從頭到尾都有如辦家家酒的《惡魔在身邊》具體。我總覺得《惡》劇完全靠賀軍翔跟楊承琳的螢幕魅力在撐，雖然有拍出漫畫的淘氣風格，可是相較《流星花園》的開創性、《薔薇之戀》精心營造的夢幻氛圍，質感上仍是差了一大截，充其量只是很不入流的日漫改造品（我看來看去老覺得賀軍翔把江猛詮釋得充滿了道明寺的感覺，缺乏原創性）。
而《我的秘密花園》即使稱不上「原創」兩個字，即使帶著濃厚的野蠻女友式高麗味，但以七年級懷春少女的角度看風花雪月的情愛生活，倒真是「輕」得恰到好處。林依晨與張天霖之間的化學效應真是好得嚇人。兩套《我的秘密花園》不但比得過三立所有的「愛與XX」系列，也比TVBS的《愛情合約》好得多，儘管節奏的時快時慢有時確實缺乏節制、儘管好些畫面（例如三個女生在秘密花園裡盪鞦韆）夢幻唯美得像衛生棉廣告、儘管林依晨的OS常常太OVER、儘管製作單位擺明這兩套戲就是賣林依晨的俏，以及她與張天霖（他在這兩套戲中有明顯進步，尤其是片尾向林依晨告白的幾場落淚高潮戲）的搭，這種白爛中偶爾不忘灑灑狗血，膚淺得恰到好處的自信，可真是讓我既看得輕鬆、又不像三立「愛與XX」系列充斥一堆俗套反感的操弄，外加確實有帶出台灣七年級多少的心聲，收視率高也算當之無愧了。
有時真會感嘆，四年了！距離《流星花園》的推出已經過了四年了，大多數的台產偶像劇還是沒有長進。當年覺得《流星花園》只學到了日本趨勢劇的「形」（片頭畫面尤其模仿得特別好），在「神」的部分卻是不及格的。結果偏偏其他大半改編日系漫畫的偶像劇，連《流星花園》都還沒有辦法超越（至於原創偶像劇就更不用說了，除了《吐司男之吻》，還有哪一套配得上「原創」兩個字？）。
如果說《流星花園》捧出了偶像的F4，《來我家吧》則讓F4成了演員的F4；如果說《吐司男之吻》至今仍是台灣原創偶像劇的驕傲，那同樣是豆導作品的《來我家吧》，毫無疑問至今仍穩居日漫「台劇化」的優良示範。
從第一集開始，《來我家吧》就讓我重新體驗了初看《愛情白皮書》、《長假》等精緻日劇時的感動，讓劇中人不再生活在光鮮亮麗缺乏實在感的樣品屋裡，《來我家吧》把優質日劇向來重視的生活細節素描立體化，讓劇中男女的愛的期許，真切與實際生活中的工作、消費相互碰撞發聲，即使這份碰撞不一定是寫實的，但在我的解讀下，至少帶著一份浪漫主義的虔誠與懇切（不然編劇也不用花那麼多工夫去研究攝影、照片的專業性了）、至少帶著對自我意識的尊重與覺醒。而這份感動，源於台灣證明了自己也有能力拍攝趨勢劇（Trendy Drama）。不再只是灑狗血的霹靂火、花系列，不再只是一點也不台不鄉土的本土劇，不再只是活在雲端的瓊瑤劇或無塵無垢的蛋白質純愛劇，過去只能在日系趨勢劇裡看到的，關於一般年輕男女在平凡生活中所遭遇的事業、家庭、愛情危機，以及個人意識、對自我的肯定這些本來以為是日劇獨享的元素，今天居然也能在台灣自製戲劇裡看到。
其實看完《吐司男之吻》與《來我家吧》，再比對沒有了豆導的《吐司男之吻II愛情本事》，不難發現豆導的個人風格辨識度越來越高：對於OS的小心執著、對背景音樂timing的準確及品質上的嚴格要求、對背影、特殊鏡頭的偏好…。《來我家吧》證明了豆導對日本「趨勢劇」模式之情有獨鍾，也證明他有著不遜於人家日劇的實力（也難怪他後來敢大張旗鼓拍攝長達35集的《求婚事務所》）。豆導的多角度切換鏡頭偶爾賣弄過火，但在這種在大銀幕上會被批評匠氣的使用，在小螢幕上倒是有著一種靈活度與充滿匠氣的勇敢，至少一新當今偶像劇觀眾之耳目。
《來我家吧》的卡司也充滿了驚喜！說真的，豆導挑演員的功力實在獨到，F4難得為人（范植偉）抬轎，除了朱孝天的演出較缺乏存在感之外，吳健豪最為自然、仔仔陰鬱的一面充滿驚奇、暴龍則ㄍ一ㄥ得漸入佳境。即使只是客串幾場戲的阿龐和楊謹華，也都能讓我印象深刻。天心的演出也很有新意（撇開她劇中首次出場時讚美千勇畫作的做作文藝腔台詞這段敗筆不提），不再只是印象中的無腦波霸美女，而真的成了那個很有個性的大小姐丘雪兒。跨行演戲的許如芸亦是，她的口條很有感情，芸式聲線念起旁白聽了就是舒服，甚至比很多偶像劇女星還出色。當然最棒的還是范植偉，我甚至覺得他在《美麗時光》或是《孽子》都沒有《來我家吧》有戲味呢。

今年十月的女性影展為凱薩琳布蕾亞辦了一個小小的回顧專題，配合她正在台北上映的近作《感官解析》Anatomy of Hell，倒不失為認識這位聲名狼籍的法國女導演的大好機會。尤其早期作品《愛慾解放》A Real Young Girl、《少女天堂》Virgin比較不容易見到。我覺得沒順便把她的前作《不完美愛情故事》Perfect Love、《羅曼史》Romance以及《性喜劇》Sex is Comedy拿來一起放映，實在很可惜。
  
    
01. 看布蕾亞的電影，我總會想起李昂、施寄青，要不然就是何春蕤。不過基本上布蕾亞長得比她們漂亮些。至於為什麼會想起這三位女士，大概因為我總覺得布蕾亞大部分作品都在講成熟的（大）女人VS.不成熟的（小）男人／孩的故事。這些大女人往往主導著劇情的發展，而小男人大多會被捏著鼻子走。我想，《殘酷天使》A ma soeur!裡的媽媽跟大姊大概就是心智不夠成熟，才會被布蕾亞賜死，讓早熟的小胖妹獨活，好完成那場儀式性的交媾。至於《羅曼史》裡頭那個在偏好性愛綑綁居主導地位的老色胚，沒被賜死算他好運；比較有趣的是，布蕾亞的近作《感官解析》乾脆安排小男人不愛女人只愛男人了。
   
02. 我是從金馬影展的《不完美愛情故事》中認識布蕾亞的，之後被《羅曼史》狠狠震驚了一下，然後我也算成了布蕾亞的影迷，陸續看了《殘酷天使》、《靠岸前決定愛不愛你》Brief Crossing、《性喜劇》以及《感官解析》，雖稱不上死忠粉絲，雖不見得有多喜歡這些片子，但每部新片所帶著新意，絕不會少。
   
03. 不過《不完美愛情故事》與《羅曼史》（尤其前者）所帶給我的震撼仍是最深刻的。我總覺得近年來布蕾亞越來越把電影當成學術論文拍，「女人」與「性」是她一貫的關注，片長往往不超過90分鐘，扣除極盡寫實卻無美感的性愛場面後，只剩下冗長的獨白或對話。她是不斷地挑釁（男性）觀眾的接受極限？還是戲法玩盡？
   
04. 《性喜劇》是布蕾亞版本的「日以作夜」，也是《殘酷天使》的番外篇，安娜芭麗瑤飾演的女導演大概就是布蕾亞的自我解構，而片中對情、色、裸露的定義與挑戰，恐怕是長年與電檢、輿論抗戰的布蕾亞，一次調皮（當然是那支假陽具）的回應。
   
05. 至於講中年女人與小男孩一夜情的《靠岸前決定愛不愛你》，既可以當成《不完美愛情故事》的變奏（如果說《不》片是在探討姊弟戀的保存期限；那《靠岸前決定愛不愛你》就完全否定了「保存期限」這回事），我更建議和《愛在黎明破曉時》對照觀賞，因為前者可算是狠狠戳破了後者那份柏拉圖式浪漫，把邂逅、對話、做愛重新解構，肉體的歡愉是短暫的，看似充滿共鳴的對話其實只是充斥著謊言的自我欺騙，甜蜜的回憶原來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一張照片又代表得了什麼？

      
06. 《感官解析》則是一篇關於陰道的私語呢喃日記。改編自布蕾亞自己的小說《情色統治》Pornocracy，這回找來曾在《羅曼史》驚鴻一瞥的著名A片男星洛可希佛帝（Rocco Siffredi）演出一個GAY，受雇於自殺未遂的女人阿蜜拉卡薩（Amira Casar），連續三個夜晚在一間廢棄的海邊別墅看她的雙唇（嘴唇＋陰唇）蠕動，除了局部抽插鏡頭以外，A片該有的畫面在《感官解析》中都看得到。聽起來很聳動，對吧？無名無姓的一對男女、一間陋室、單調乏味的語調，配合血淋淋的性器官特寫鏡頭，布蕾亞藉著阿蜜拉卡薩的雙唇，緩緩訴說女性的秘密。精與血不斷賁流，各種戳刺、插入不斷出現，甚至連十八招都搞出來了。上回直接在鏡頭前生小孩，這回除了用口紅在陰唇周圍塗抹，還有經血噴射的畫面，然後，阿蜜拉卡薩面無表情地對剛剛抽出老二的洛可希佛帝說：「你感到恐懼，是嗎？雖然你知道這跟你無關…」。好吧，這幾句尖銳的質問，總算讓這部電影有趣了一些。布蕾亞的確有勇氣，能把這些情色畫面拍得令人胃口盡失，放棄生理反應轉而思索她拋出的議題。那下一部呢？布蕾亞該不會想要拍一部硬蕊色情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