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電影，我略知一二……

本文原刊於〈電影欣賞〉季刊，請勿轉載，謝謝！
《巴黎初體驗》（The Dreamers）的開場，是遠從美國而來的青年馬修，虔誠地走向巴黎夏幽宮（Le Palais de Chaillot）的電影圖書館（la Cinematheque Fran�岬ise）。就從那一刻起，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已明白告訴銀幕前所有影癡：「這是為你們而拍的電影」。
影癡大概都會乖乖聽貝托魯奇的話，跟戲中的馬修一樣，選擇坐在戲院的第一排，只為貪婪地在第一時間內，佔據銀幕上的電光幻影與觀眾間的距離。只因為那虛幻的投影，終將逐漸遭後排的觀眾與殘酷的現實過濾、稀釋，終將回歸放影機裡的一小方天地。山姆‧富勒（Samuel Fuller）的《恐怖的走廊》（Shock Corridor）是這段新浪潮之旅的起點，我們隨著伊娃‧格林（Eva Green）模仿珍‧西寶（Jean Seberg）在《斷了氣》（A bout de souffle）中叫賣報紙的俏麗模樣；我們看到黑暗中的巨大影子，彷彿重溫卡洛‧李（Carol Reed）《黑獄亡魂》（The Third Man）的經典場景；更別提三人效法高達的《法外之徒》（Bande �� part）在羅浮宮裡狂奔的那股年少輕狂了（甚至令人緬懷起《夏日之戀》裡珍妮‧摩露奔跑時的瀟灑）。這一刻，是貝托魯奇向新浪潮的致敬，也是「電影的一代」神氣地領著一群無緣經歷六０年代的小毛頭，從九分十四秒的呼吸中，企圖重溫早已風平浪靜的新浪潮運動的美麗時刻。
˙關於革命與性
貝托魯奇二十歲就出版了第一本詩選輯，然後因為想和大名鼎鼎的詩人兼影評人父親走個不一樣的路子，而離開學校跟著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邊拍片邊實習。他在1962年拍出處女作《殘酷的死神》（The Grim Reaper），即是由帕索里尼親自撰寫劇本。這部披著新寫實主義外衣的青年作品，故事設定在貝托魯奇的家鄉Parma，結合了歐弗斯（Max Ophuls）的《輪舞》（La Ronde）模式及黑澤明《羅生門》式的各說各話，描述一樁妓女兇殺案的背後真相。從這部處女作中，貝托魯奇已顯現出他對影像經營的驚人天賦，讓評論界發現這位思想左傾的小伙子，對性與權力相角力的描述真的頗有一套。
1963年的作品《革命之前》（Before the Revolution）仍是關於Parma的故事，創作靈感來自鍾愛義大利的法國作家斯湯達爾（Stendhal）小說《La Chartreuse de Parme》。《革命之前》描述在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間搖擺不定的十八歲富家子Fabrizio，和小阿姨Gina間的亂倫情事。《革命之前》幾乎可視作貝托魯奇創作生涯的原型劇，以一樁愛情事件為核心，輻射出他對左、右兩極政治思想極其現實的銳利觀察。《革命之前》的另一個有趣之處，是他同時把私人偏好的歌劇、文學與電影，不著痕跡地編進故事中，因此「電影院」的身影不斷在片中出現，而Fabrizio老脫口而出雷奈（Alan Resnais）、高達（Jean-Luc Godard）等新浪潮大師的名諱，除了讓影迷感到親密，更象徵著貝托魯奇對前輩大師的敬意。事實上，《革命之前》以活潑愉悅的鏡頭及剪接來描述Fabrizio與Gina早先的甜蜜關係，還真釋放出如《斷了氣》（A bout de souffle）、《夏日之戀》（Jules et Jim）般的自由奔放氣息。《革命之前》細緻地從綿密的情感記錄中拉拔出史詩般的恢弘視野，偉大到讓我們幾乎忘了貝托魯奇當時還未滿二十五歲，《革命之前》僅僅是他的第二部作品而已。
年少時的貝托魯奇一心想走出父親的陰影，這份焦慮、矛盾，對父權的質問、反抗、卻又無能為力，外加帶著希臘悲劇色彩的戀母（或亂倫）情結，從此在他的作品中不斷出現。1970年，貝托魯奇同時推出《蜘蛛的策略》（The Spider’s Stratagem）與《同流者》（The Conformist），這兩部電影開啟了他和偉大的攝影師Vittorio Storaro的長期合作關係。從文本上來看，前者講一個反法西斯份子要刺殺墨索里尼；後者則是關於一個法西斯主義者奉命案殺他反法西斯的老師，同樣觸及反法西斯，同樣滲透著戀母情結，兩則故事原來是他創作核心的一體兩面。
撥開銀幕上肉汁淋漓的感官刺激後，無論談革命談政治還是談性，貝托魯奇的作品在主題上永遠一脈相連。在《同流者》中，政治源自於性，性是驅策、是牽引、是觸發、是改變，也是毀滅…。連《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中短短的浦儀吃奶畫面，都讓人玩味再三。
大概是被《末代皇帝》搞得精疲力竭，大概想傳遞的政治訊息早在七０年代都說過了，貝托魯奇的九０年代作品於是不再政治激進，轉向探索濃豔、柔軟的感官世界。美不勝收的《偷香》更殘忍地宣告了大師創作生涯的遲滯。在年輕的流行樂聲中，貝托魯奇偷窺似地帶領觀眾欣賞莉芙‧泰勒（Liv Tyler）的誘人胴體，那股對遲暮的恐懼，好似循著維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的《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足跡，企圖從枯朽而瀕臨死亡的空氣中重溫肉慾的芬芳。《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與《愛情不設限》（Besieged）頗有野心地在跨種族、階級的無望戀情上打轉，重回貝托魯奇擅長的性、政治母題路線，也許影像經營上頗有可觀，大師觀點上的鋒利卻已不再。當年的《巴黎最後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曾經生動捕捉了瑪麗亞‧許奈德（Maria Schneider）的困惑與沈溺，二十年後，貝托魯奇卻再也無法抓到戴柏拉‧溫姬（Debra Winger）及譚迪‧紐頓（Thandie Newton）美麗身影下的孤獨與迷亂。
就在大師趨近冬眠的非常節骨眼上，《巴黎初體驗》出現了！彷彿嚴冬裡的陽光，重新烘暖了影迷的心窩。我們這才明白，《偷香》對年輕肉體的執迷，原來是在為《巴黎初體驗》熱身啊。

˙《小白龍情海翻波》The White Dragon
2004年國民戲院的「鬼魅影展」曾以較為正式的態度，向台灣觀眾介紹了葉偉信與鄭保瑞兩位香港導演所拍的幾部精彩鬼片。葉偉信的成名作《零時空間》（尤其是羅蘭主演的第三段）超越一般B級成本的典型港式鬼戲的胡鬧層次，拍出直逼陳可辛《三更之回家》的質感。他的《旺角風雲》至今仍是古惑經典；《茱麗葉與梁山伯》的浪漫也是有目共睹。另一部《生化壽屍》同樣深得我心，明明跟好萊塢的《活人生吃》Dawn of the Dead一樣，是翻拍六０年代恐怖經典《活死人黎明》Dawn of the Dead，葉偉信硬是拍出屬於香港庶民的味道，勾勒出一幅勢利的、蠢笨卻帶著親切、又有點阿Q精神的香江喜趣浮世繪！
近年來，葉偉信的作品越玩越大，可惜成績卻是越跌越重。和黎明合作《神偷次世代》、《大城小事》尤其金光閃耀，個人風格卻是依稀（後者勉強好一點）。他在一篇訪談中，曾為自己的「商業化」作過辯解。他覺得，即使很多評論老是嚷著懷念他過去小品的迷人風采，他自己卻嫌那些太小眾，反倒努力朝著商業與藝術的平衡去創作。他認為，他只要堅持一貫的「小事」風格，也就算是忠於自我了。
大概幾部作品在台票房都不理想，葉偉信的新作《小白龍情海翻波》沒有機會上台灣銀幕，只能發DVD了事。本片其實是重拍六０年代馮寶寶的老粵劇《飛俠小白龍》，找回老搭檔吳鎮宇搭配張柏芝演出盲俠與女俠，還故意讓有武功底子的安志杰，演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王子。這讓我想到另一位同樣姓葉，同樣在小事上著墨的葉錦鴻（《飛一般愛情小說》、《半支煙》、《薰衣草》及《一碌蔗》），去年也首度拍了古裝片《花好月圓》），葉錦鴻向來把關注重心放在氣、色、香味，較為表象的、視覺的「小事」上頭，偶爾會浪漫得過火（《半支煙》與《一碌蔗》算是懷舊傷感代表作罷），而有為賦新辭強說愁的做作之嫌。
《小白龍情海翻波》表面上是一部三八無厘頭充滿摩登時尚的古裝武俠片，刁鑽小白龍宛如翻版玉蛟龍，不過她是為了消除臉上青春痘而去劫富濟貧。大夥兒如賀歲片般打打鬧鬧惡搞之餘，本片最精彩的部分，其實是盲俠「一地雞毛」（吳鎮宇）為潑辣的女俠小白龍（張柏芝）買饅頭、做小籠包、聞笛聲幻想、湖中撈笛等小事的素描。葉偉信所拿手的「小事」，一向是一份溫暖的、懷舊的、婉約含蓄的人性觀察，即使成績不佳的辦公室喜劇《乾柴烈火》、或耽美堆砌的《大城小事》，片中關於楊千嬅幫古天樂裝潢新居的日常素描、以及黎明與老爺子同桌憶舊的部分，仍多少延續了葉偉信一貫迷人的輕盈情趣。也因此這一次《小白龍情海翻波》讓小籠包巧妙地化身為催情春藥，外加吳鎮宇簡直把整個故事帶向古裝版《茱麗葉與梁山伯》迷人境界的功力，想必會讓葉偉信的信徒對葉偉信重建信心，看得大呼過癮才是。
˙《追擊8月15》Hidden Heroes
至於鄭保瑞就跟葉偉信一樣，都以帶著cult味的鬼片成名（《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熱血青年》）；然後不約而同跨足警匪片領域（《愛，作戰》）；小品立大功之後免不了開始啟用大卡司明星（與英皇集團合作，起用偶像團體Twins、Boys演出的《古宅心慌慌》就是一例）…，然後呢？
這回和馬偉豪合導《追擊8月15》，鄭保瑞顯然籌碼更多了。正如同我深信麥兆輝成就了《無間道》系列的經典，沒有鄭保瑞的怪雞創意，單憑馬偉豪這等才幹，《追擊8月15》不可能這麼CULT這麼讓人愛不釋手！不過本片在香港似乎很不獲影評人喜愛，在台灣更是連DVD都沒人要發，只在衛視電影台首播了事。題外話，要品味《追擊8月15》的怪，一定要看粵語發音版才夠味喔！
從開場「紐約」變成「紐約戲院」，惡搞的氣氛隱隱發酵。接下來，造型多變的蔡卓妍現身，帶出本片的「魔鬼終結者式」科幻色彩。而怪裡怪氣不男不女的劉以達更是直承《齊天大聖東西遊記》、《超時空要愛》的玩轉時空把戲，大大玩起蝴蝶效應。號稱星爺接班人的鄭中基，誇張的演技實在有點令我厭煩；從杜琪峰班底轉向鄭保瑞班底的黃浩然，演技彈性的逐漸擴張，值得注意。不過全片表現最逗的，應該是飾演鄭中基家人的元華、黃文慧、李霆峰三位綠葉。
有人說鄭保瑞算是葉偉信的接班人，從《恐怖熱線之大頭怪嬰》、《熱血青年》來對應葉偉信的《零時空間》、《生化壽屍》；從《愛，作戰》匪徒與人質同桌吃飯、《追擊8月15》的最後團圓飯，來對應每部電影都會來場食飯戲的葉偉信，鄭保瑞也算盡得其真傳。
鄭保瑞電影裡對「家庭」這個概念的詮釋，應該是最令影迷印象深刻的（跟Paul Thomas Anderson一樣喔）。鄭保瑞認為，「家」應該是一個整體，一旦遭到外力分割，唯有努力去回復失去的部份。於是《熱血青年》的女鬼無所不用其極要與死去的男友在一起，捐血救人的善意，反倒荒謬地成了拆散這個「整體」的元兇。《古宅心慌慌》從頭到尾就是在講一個家庭的分裂與重聚，背棄這份價值的唯有死路一條。《愛，作戰》則是兵分兩路，匪徒與受害者各自為自己的家庭努力，致死不休。到了《追擊8月15》，蔡卓妍繼《古宅心慌慌》後再度飾演重新擁抱家庭的苦命女，而原本與母親關係冷漠的鄭仲基，與同母異父的弟弟、繼父間逐漸修補的親情，也極為動人。這份維護親情的勇氣，到頭來成為故事最後的救贖，說來說去，整部電影的時空旅行、陷害、犧牲與重聚種種好的與壞的事件，都是源於、也是為了維護、彌補家庭的「完整性」。有趣的是，接連主演鄭保瑞兩部作品的蔡卓妍，表現越來越好，不再只是賣弄可愛，而且「家」的概念，恰好都由她的角色點出來的哩。

美國獨立製片近十年一片成名的新銳導演不少，其中亞歷山大潘恩（《歡迎光臨娃娃屋》、《愛我就讓我快樂》的怪咖導演塔德索隆茲也不錯）是我最為看好的。從處女作《天使樂翻天》開始，作品部部充滿生猛創意，技術上更是日漸溫婉成熟，《尋找新方向》就是一次絕佳示範。至於尼爾拉布（《惡男日記》永遠是經典）、保羅湯瑪斯安德森（最愛《不羈夜》）、大衛歐羅素（我還是最愛他的《風騷老媽》Spanking the Monkey）、韋斯安德森（《脫線沖天炮》Bottle Rocket真的讓我經豔）、蘇菲亞柯波拉（《死亡日記》The Virgin Suicides）及馬克佛斯特（一直想看他的《Everything Put Together》）以獨立小品成功打下江山後，後續作品資金一部比一部多、卡司一部比一部強…似乎感覺也不再那麼「獨立」，尼爾拉布大概是這群人之中比較悲慘的實例，希望比較資淺、還未成氣候的大衛凱利（《怵目驚魂28天》）及Miguel Arteta

本來只是想隨便談一下《縱情天后》，結果寫著寫著，電影談得不多，倒是發展成一篇關於貝寧（還免不了提了一下我的菲佛與凱特）的碎碎念了。
◎關於貝寧
第一次被安妮特貝寧「電」到，應該是她在《意外的人生》Regarding Henry中飾演哈里遜福特的妻子角色。當哈里遜福特片尾去敲門與她重修舊好，那臉部表情的微妙轉變，真是婉約動人，從此讓我忘不了。即使《意外的人生》不算是貝寧演藝生涯的代表作，戲份甚至不挺多，在我的記憶中永遠擺在很重要的位置。我甚至自己常幻想，假如她不是因為懷孕而辭演貓女（不過，我又愛死了菲佛的經典演出），也許她會演繹出另外一番神秘風情哩。說到這，我又開始胡思亂想，Pitof真該找貝寧取代莎朗史東，演出《貓女》中的奸角，也許能拯救那部電影。
許久不見的蜜雪兒菲佛，在我「迷」電影的歷史裡，佔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不過隨著菲佛阿姨的「半銷聲匿跡」，我只好把迷戀對象轉到布蘭琪身上）。嚴格來說，貝寧還排不上我的群芳譜，不過貝寧那神秘、古典、優雅的氣質，倒是跟菲佛有點像。差別是，菲佛的性感帶著一股脆弱，貝寧則較為嬌縱而強悍，這從她倆分別在兩個版本的「危險關係」（史蒂芬佛瑞爾導演的《危險關係》；米洛斯福曼導演的《佛蒙特情史》）裡所扮演的角色可得到印證。事實上，菲佛當年「電」到我的第一個角色，就是她在《危險關係》裡飾演的杜維夫人。
大器晚成的貝寧，演出作品其實不多，九０年代初期的《致命賭徒》、《豪情四海》及《佛蒙特情史》三部片，在我心中仍是她至今最好的三次演出（可惜只有《致命賭徒》讓貝寧獲奧斯卡女配角提名）。尤其《佛蒙特情史》裡淫邪、控制欲強的貴婦一角，完全擺脫《危險關係》的葛倫克羅絲的經典示範，讓我見識到貝寧的功力。
接下來的《愛你想你戀你》、《白宮夜未眠》，是充滿美國精神的懷舊小品，搭檔男星分別是丈夫華倫比提與麥可道格拉斯。貝寧和阿伯級的好萊塢一哥級男星，在銀幕上的化學作用特別有效，也許是因為貝寧身上洋溢著一股五十年前好萊塢片廠時期女星的復古氣質吧。尤其是重拍《金玉盟》的《愛你想你戀你》，雖然老套無新意，但十年前可是讓我感動得要命（顏尼歐莫瑞康尼帶著爵士風味的配樂也加了不少分），我和朋友甚至還把其中幾句經典台詞都被起來了哩。
之後的《李察三世》及提姆波頓導演的搞笑災難片《星戰毀滅者》，主戲並不在貝寧身上；跟麥可尼克斯再度合作（之前已合作過《來自邊緣的明信片》及《意外的人生》）的《你混那個星球的》則是花瓶式跨刀；《緊急動員》、《超異能夢魘》In Dreams在戲路上雖有突破，但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麼。至於差點笑傲奧斯卡的《美國心玫瑰情》，貝寧的表演在我看來實在是Overacting，這讓我想到貝寧片中的女兒索拉柏芝面無表情在餐桌上說了一句台詞「媽，我們不是在演歡樂一家親」，冷面演出反而搶走了太過火的貝寧不少風采。貝寧當年在《佛蒙特情史》的演出也許同樣外放，但對我而言，是放（Over）得恰到好處。只是，同樣的一套把戲，拿到十年後的《美國心玫瑰情》裡繼續，卻是讓我看得發窘，幫她捏了好一把冷汗。要我欣賞這樣的演出方式，我還寧願支持影集《Desperate Housewives》的Marcia Cross哩。
◎關於《縱情天后》
遲暮美人對青春、愛情的渴望，由快五十歲卻明豔依舊的貝寧（潔西卡蘭也蠻適合）來詮釋，再也合適不過了。演舞台劇出身的貝寧，拿到《縱情天后》這個彷彿為她量身打造（角色的年齡、背景）的劇本，以貝蒂戴薇斯或凱薩琳赫本上身的表演方式，誇飾地呈現三０年代倫敦女伶的感情世界與生活態度。對於她再度以提名奧斯卡，又再度敗給命中剋星希拉蕊史汪，我還是得衷心地說一聲「敗得好」。除了史汪的演出的確光芒四射以外，貝寧在《縱情天后》裡的演出，對我而言，是一次非常精彩，卻流於誇張、稍嫌矯情（當然這也跟角色的性格設定有關）的示範。
說到這，我又忍不住要再次褒獎我的布蘭琪，她在《神鬼玩家》裡演赫本，雖有少數聲音批評是場變色龍般的Overacting秀，問題是，布蘭琪除了在外型上下苦心，還真的把赫本栩栩如生地搬演到我心坎裡去了（Jamie Fox的《雷之心靈傳奇》就沒給我此等感動），例如她在夜總會偷偷觀察霍華修斯逐漸抓狂的體貼、例如她來探視自閉的霍華的誠懇，都是很細緻的詮釋。
風華漸褪的首席女伶茱莉亞，生活在舞台上，把舞台與戲劇當成她的生活，被兒子抱怨她一直在「演戲」，甚至在自己的現實生活中，都重複著舞台上說過的「二手台詞」。事實上，環繞著她的親人、朋友，或多或少都一直在「演」著屬於各自的人生。所以，茱莉亞決定對小情人、情敵、事業上的對手、婚姻陷入僵局的丈夫等人，宣示她的價值 – 好好「演出」自己，一個貨真價實的一代女伶茱莉亞。
這也就是本片英文片名Being Julia的意思，這甚至是《縱情天后》這部電影最有價值的地方。《縱情天后》把戲劇、舞台當成「主角」，電影最後的一場關鍵舞台劇，自然是本片高潮。不過我一定要抱怨飾演茱莉亞事業上、愛情上勁敵的小女生，真是太蠢太笨，甚至連豔麗都稱不上，讓兩人的舞台上較勁，立刻分出勝負。另外，貝寧和小男友春風過後，興奮難掩的狂笑，實在讓我看得很不舒服（在老家港口向老情人Bruce Greenwood表白那段，表現就很好）。
即使薩寶搞華麗的功夫一流，開場收場的順暢工整讓我驚呼，我仍舊以為自己只是在看一場很遙遠的舞台劇，或是在翻一本半世紀以前的老舊畫冊，當年黃金閃閃的美麗與哀愁，終將因為那個時代的不復返，而注定日漸泛黃。

˙《山村猶有讀書聲》Etre et Avoir
就算對紀錄片沒興趣的觀眾，也很難不去喜歡《山村猶有讀書聲》這部紀錄片。印象中，總覺得做為紀錄片主角的班級絕對必須是特別的，例如聾啞、盲人或學習障礙等，好「製造」出觀賞時的「不尋常」感動。《山村猶有讀書聲》一方面是那麼地平凡，那麼地令人熟悉；另一方面，又「不平凡」得絕非只是我家前面那間幼稚園內童言童語的影像流水帳。
這種發自心中，很純粹很純粹的動容，跟《七號國道》Nationale 7帶給我的激動是非常相近的。因為，導演Nicolas Philibert懂得穿插學生們的家庭生活剪影；懂得無聲地紀錄這位有耐心的老師在學生上學前把每本教科書先翻好的體貼。最重要的是，在輕靈溫馨的音樂聲中，在四季遞嬗的自然變化裡，Nicolas Philibert以詩人般的敏感捕捉草原上牛隻的神情、紀錄雪地裡孩童的足跡、拍攝火車旅行時那興奮地迎風搖曳的小手、高年級生面臨畢業別離的不捨依依，以及初來乍到的小寶寶左右張望疑惑媽媽怎麼不見了的焦慮。原來，《山村猶有讀書聲》是一曲寧靜如田園牧歌的行板。隨著夏日假期的到來，在師生一一吻別後，老師臉上略帶失落的神情，竟讓盛夏酷暑襲上一陣微微清涼的寞然。
PS：據說這部片在法國大賣座之後，師生主角與電影公司爆發「分紅不均」的新聞，讓電影原先殘存在我腦海中的不食人間煙火空靈氣氛立刻煙消雲散。又，我的朋友常笑我說，只要電影裡有可愛的小孩，這部電影在我心中的評價就自動從80分起跳。本片亦然，瞧瞧那Jojo（海報上那位）多可愛啊（尤其哭的時候更可愛>.<）…。
˙《米奇寶貝蛋》Mickybo and Me &《那年陽光燦爛》Machuca
從上字幕開始，《米奇寶貝蛋》就一直向影迷暗示他跟《舞動人生》的血緣關係。同樣有Stephen Daldry（他這次只當執行製作），同樣有茱莉華特絲，同樣在開場來一段令人振奮的老歌演奏，同樣是關於大時代裡的小故事，同樣找來耳目一新的童星挑大樑，《米奇寶貝蛋》是關於七０年代北愛的兩個少年的友誼，一個來自天主教家庭，一個則是清教徒背景，原該水火不容的他們卻跨越了邊界，成為血盟結拜兄弟。然後，他們學著當時正在上映的《虎豹小霸王》，決定離家搶銀行做大事…。
兩個童星一動（這個紅髮、滿臉雀斑飾演米奇寶的童星，真是太可愛了）一靜的自然純真，讓這部懷舊之作溫暖幽默之餘還能噴出幾滴眼淚。不過，身兼編導的Terry Loane功力仍是不足，某些時刻的過份感傷與大多時候的輕盈喜悅顯得格格不入，讓茱莉華特絲、阿德安鄧巴、吉娜瑪琪三位精彩演員的好演技與本身富延展性的角色潛力，皆無用武之地。孩童眼中的大人世界的無奈，也因此很可惜沒能對拉拔出一份生命中無法承受的悲哀重量。也因此，隨著北愛政治情勢的漸趨緊張、頑童歷險的即將到達盡頭，最後的死亡高潮並沒有激發出電影該有的厚度（想想《悲歡歲月》的火災、想想《舞動人生》的礦場罷工事件）。於是，《米奇寶貝蛋》終究只是厚重成長日記中被遺忘的篇章。
至於智利導演Andres Wood（他的處女作《足球夢》曾在第一屆台北電影節播放過）的新作《那年陽光燦爛》，跟《米奇寶貝蛋》一樣以兒童的眼光來看政治，卻不限縮在懷舊感傷的小格局裡，成績遠遠超越《米奇寶貝蛋》，直追路易馬盧的《童年再見》。
《那年陽光燦爛》的故事背景設定在七０年代阿言德主政時期的智利，以一個家境富裕的白人小孩岡札羅眼睛來看社會的動盪。他看著母親紅杏出牆、他看著學校神父如何費盡心力融合族群，他和貧窮的印地安小孩馬祖卡結為好友，然後他倆同時愛上了美麗的印地安女孩西娃娜。岡札羅提供了他們對物質生活的想像，隨著他們穿梭在共產黨、軍政府的示威遊行上，他們不是去聲援他們的信仰，他們只是去遊行隊伍中販售他們商品，這是他們賴以維生的方式。腳踏車、黨旗、煉乳、香菸等物質象徵，被Andres Wood聰明地借用為不同階級、不同黨派間，精神上的交流、聯繫方式，在未成年的兩男一女間的分享與爭執裡，性是打火機，點燃了革命，「啟蒙」了現實。然而，就如同《巴黎初體驗》The Dreamers中的性愛三人行注定要被真實世界的政治與革命，殘忍地切割開、分離；岡札羅潛意識的優越與膽怯，貧富的過份差距，注定要殘酷地強迫這三個小孩認清現實。Andres Wood先是輕盈活潑，然後漸趨沈重，在關鍵時刻煽情地批判著，然後，深情而感傷地，帶著遺憾向童年道別。

˙《有你，我不怕》I’m Not Scared
我相信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曾經有過那種處心積慮地守著只屬於自己的小秘密，成天守著對方（不管是人、事、物還是動植物），那種很微妙、堆滿著自私的佔有與無私的分享的精神分裂情感，其實很可能正是自卑的自己對抗寂寞、排除恐懼的方式。然而，一旦這個秘密被發現，免不了的分離即注定了生命中無法避免的成長。《有你，我不怕》絕對是影史上最美麗的電影之一，故事發生在1978年的西西里島，那是一個泛著一片金黃色原野的夏日假期，十歲的米柯勒無意中發現了一個洞，洞裡面竟然有一個小孩…這個略帶史蒂芬金風格的驚悚故事（想像把故事背景搬到美國中西部的玉米田），在《地中海樂園》（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導演Gabriele Salvatores手中，謀殺、背叛、死亡都不再是重點，觀眾屏著呼吸，隨著夏日微風輕拂過米柯勒的臉頰，一齊為他的良善而感動、為他的純真而心慌。
《有你，我不怕》是一則濃豔而過份感傷的夏日童話。而且讓我想到了另外三部電影，其一是《惡魔的孩子》Les Diables，其二是《純真飛行》Flight of the Innocent。《有你，我不怕》和《純真飛行》這兩部相隔十年的義大利片尤其相似，同樣都涉及綁架、謀殺、然後是一場救贖。此外，關於米柯勒對父親從崇拜、質疑到尊敬逐漸瓦解的心境改變，配合他與同儕間、與母親、妹妹及女性朋友間、及與被囚禁的菲利普間微妙的關係變化，也頗適合和俄羅斯的《歸鄉》對照觀賞（當然啦，《歸鄉》在整個角色及對白的處理上更為精緻）。
《有你，我不怕》那份帶著超寫實的綺麗，實在讓我無法抗拒，當然也無法嚴加批評。那太過淒美而病態的收場，除了觀眾情緒多少有受感染外，並沒能延展出一份宿命性的悲哀，煞是可惜。不過，這部電影向世界影壇介紹了Giuseppe Cristiano這麼一位充滿靈氣的小演員（其他幾位童星也是很棒啦），簡直是繼當年《新天堂樂園》的Salvatore Cascio之後，義大利電影的第二個奇蹟！這也就夠了，不是嗎？
˙《惡魔的孩子》Les Diables
春暉電影台還建在的時候，曾經播過一套義大利電影《永遠的瑪莉》Mery pre sempre（1989）與《街頭少年》Ragazzi fuori（1990），這套雙聯劇絕對與Jacques Doillon的《小逃犯》Le PetitCriminel、Andrew Birkin的《水泥花園》The Cement Garden及Gianni Amelio的《小小偷的春天》Il Ladro di bambini並列我心中最動人的青少年影片。當時正值壯年的義大利導演Marco Risi以新寫實的筆觸譜出浪遊青年（男兒身卻愛扮女裝的瑪莉其實戲份不多）苦無出路的青春之歌。至於《街頭少年》，就是《永遠的瑪莉》續篇，曾獲威尼斯影展銀奧塞拉最佳攝影獎，那無言的震撼收場，至今仍刻印在我心底。
許多年後，我又在法國、西班牙合製，法國年輕導演Christopher Ruggia執導的《惡魔的孩子》中感受到那份撕裂的沈痛。《惡魔的孩子》的主角是一對從孤兒院逃出來的小姊弟，弟弟機靈世故，姊姊則有著心智精神上的疾病。他們三番兩次被送進各式各樣的社福機構，直到母親在某天神蹟般降臨，揭開兩人其實不是姊弟的真相。兩人決定繼續逃亡，追尋他們想中的家園。弟弟漸漸明白，不單是他在照顧姊姊，姊姊其實也撫慰著他受創而不安定的心。
姊姊的天賦是在極短時間內，把隨身攜帶的各樣彩色玻璃排出一個美麗的房子圖樣；沒有了石塊也沒關係，她把弟弟偷拐搶騙來的大把鈔票撕爛，繼續排列構築著夢幻家園的美麗憧憬。他們夢想中的家園是那麼童話、那麼明亮，然而，一切都源自陰暗地道的石板上，以大把鈔票碎片拼出來的幻象。可悲的是，這些排列出他們夢想的（被撕碎的）鈔票，竟是他們真實生活中，僅有的實體財產。如今，卻為了成全腦海中空虛的夢幻，而化為烏有。
他們逃亡時看到一間夢想中的豪宅，弟弟燃起怒火而燒了它。弟弟看著姊姊美麗的裸體開始心神蕩漾，他開始懷疑，媽媽是否為了拋棄姊姊才撒謊兩人沒有血緣關係。逃亡之旅的最後路程，盡頭處是一幢明亮的夢想之屋。姊姊開始盪起鞦韆、越盪越高…。《惡魔的孩子》絕對不是讓觀眾「好受」的電影，故事裡的青少年角色都是張牙舞爪地宣示他們的憤怒情緒，Christopher Ruggia殘忍地在銀幕上塑造各樣意外傷害，讓故事裡的角色因肉體的苦痛忘情地哀嚎，順便毫不留情地刺進觀眾心坎。幸好，詩意的鏡頭帶來樹隙間的金黃色陽光，以及山丘上微風輕拂的舒暢，讓這段驚心動魄的旅程並非全然悲觀。

˙《可可西里》Ke Ke Xi Li
本來是要把陸川放進「精彩的第一部」系列的，因為去年一看完《尋槍》，曾經很興奮地認為該片是繼《有話好好說》、《沒完沒了》後，又一輕盈中見深刻的中國生活黑色喜劇，藉由一樁偶發犯罪事件牽扯出中國平凡人家執拗、暴烈的一面。不過好像也沒什麼印象好寫的了…。
哥倫比亞的亞洲分公司參與投資的中國片《可可西里》，是在中國的「十一國慶」大日子上檔的強片，不但獲得本屆東京影展的評審團大獎，也是去年金馬獎最佳影片。這部金馬最佳影片堪稱有史以來最坎坷的得獎片，得了獎卻一直排不上檔期，好不容易確定要在兩間戲院上映，卻又被另一部題材相同的紀錄片《我的藏羚羊》導演劉宇軍指控抄襲…。
《可可西里》以青康藏高原的「可可西里」保護區為背景，描述盜獵藏羚羊份子與巡山保護隊的隊員間劍拔弩張的對峙狀態的作品，出乎意料地悲切壯闊，有著一股「最後」的西部電影的味道。在陸川的堅持與勇氣之下，並未淪為一曲政治正確的主旋律，相反地，導演刻意清除所有過份激動的情緒，讓觀眾隨著記者的身份，一旁觀察多布吉飾演的日泰隊長誓言追緝盜獵人頭頭至死不休的決心。而這部電影在畫面、音樂的極致講究，也滿足了我這類對大衛連式史詩有著無可救藥著迷的觀眾的無限想像。
無論人、動物還是蒼天等生命的尊重（還看到天葬喔）、面對巡山隊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不得不妥協遊走法律邊緣的無奈、隊員間生死與共的氣概、許多都是透過一些小細節敏感地呈現。隊員除了追緝盜獵者，與自然的搏鬥其實更為艱苦。流沙（那場流沙活埋的關鍵戲尤其令人想到《阿拉伯的勞倫斯》）、激流、沙塵、風雪、甚至汽機車油、食物等物質的缺乏，都暴烈而悲劇性地吞噬了生命。雙方的對峙是電影最後的高潮，據說資方曾要求來段你追我逃的動作場面，但陸川選擇向人性的尊嚴靠攏。
˙《鬼影迷蹤》The Missing
我想《鬼影迷蹤》大概會是這十年來我真正Enjoy的唯一一次朗霍華作品。尤其凱特一出場時，坐在馬桶上不疾不徐地撕下衛生紙的舉動，竟有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西部英雌的孤寂魅力。畫面上天蒼蒼野茫茫的荒漠豪情，讓《鬼影迷蹤》蕩漾出一股約翰福特式的史詩情懷；至於曲風重複性甚高的詹姆斯霍納，這回譜出了類似《真愛一世情》的旋律，卻又飄盪出一股詭譎不安的浮造氣氛。
《鬼影迷蹤》很容易讓影迷想起經典西部片《搜索者》，也有點類似金庸（片尾那場氣勢不凡的救援戲，就頗有武俠史詩的味道）那些大漠武俠經典（例如《白馬嘯西風》）。不過，朗霍華似乎更偏好把《鬼影迷蹤》當成《綁票追緝令》的變奏。劇情的一再翻轉，鍥而不捨地強調代表「正義」一方的決心，卻又貪婪地想沾點人道主義（朗霍華一向眼高手低），控訴社會資本分配不均什麼的嚴肅議題（無辜的一方也可能惹禍害人）。這次加入了巫蠱扎人的魑魍魅影；藉著方基墨的蜻蜓點水客串，談了一下百年前美利堅的政治動盪。
湯米李瓊斯與凱特布蘭琪的父女心結，當然是劇情主線。信奉基督的醫生女兒與篤信印地安神祇的浪子父親，如何在堅持雙方信仰的情況中協調，好修補失聯已久的親情；另一組弦外之音的親子關係對照，則是 -- 布蘭琪自己跟大女兒的拉鉅情結，一個守著家裡，一個卻想離開。瑞秋伊凡伍德渴望逃脫家庭枷鎖、對母親的不滿，讓人想起她在《芳齡十三》爆發出的可怖能量，可惜這角色呈現得太過理所當然，驚魂過後，還是必須「回家」（至於離開已久的湯米李瓊斯，則是回不了家了）。有趣的是，在故事的尾聲，本片重要男角全軍覆沒，也因此馬背上眾家娘子軍的身影，顯得更為堅定卻也悲涼。
˙《天地無限》Open Range
《天地無限》絕對是這一年最被低估的精彩電影。聲勢大不如前的凱文柯斯納，甩開科幻西部片《終極神差》的彆扭尷尬，回歸他拿手的古典西部風格，重溫《與狼共舞》受困往日南北戰爭夢魘的孤寂英雄路線。
當年是誤闖印地安社會，愛上被收養的白人女子「站立舞拳」；這一次的漂泊游牧人查理，則是愛上中產階級的蘇（安妮特貝寧）。我很欣賞柯斯納花了不少篇幅去記錄查理老是辭窮、困窘、放不開，卻又真誠得動人的用心。印象特別深刻的一段，是他在蘇家中，因為自己的髒鞋子弄髒了地毯，只好笨拙、手足無措地把腳下的泥土撿起來，偷偷放進自己帽子裡，回過頭時無意間瞥見了門縫中正在更衣的蘇…。查理（或說柯斯納自己）這個角色細膩敏感的觀察與體貼，在一場帶著訣別意味的表白戲裡，藉由查理脫下帽子致意的招牌動作（片尾的第二次脫帽動作，象徵了兩人愛情的堅定）及拐灣抹角的拘謹情話，細微地顯現。那一份古典、含蓄的文藝情懷，絕對是古今西部片中僅見。貝寧在片中戲份不多，但她堅毅卻又含蓄低調的演出，我以為實在比她入圍奧斯卡的《美國心玫瑰情》、《縱情天后》那種表象式的華麗好得很多。
柯斯納應該是把《天地無限》當成他鍾愛的西部類型片的致敬獻禮了。從《日正當中》、《虎豹小霸王》到《殺無赦》，甚至是大衛連的《阿拉伯的勞倫斯》及柯斯納自己的《與狼共舞》等經典場景，全都可在《天地無限》中嗅到蛛絲馬跡。《天地無限》畫面上的遼闊豪邁，配上甫過世的麥克卡曼所譜寫的不過份激昂卻意境悠遠的音樂，讓音、畫直承賽吉歐里昂尼的《狂沙十萬里》。蘇敢在生死關頭挺身守護少年巴頓（狄亞哥盧納）的勇氣，更是讓我想起克勞黛卡蒂娜在《狂沙十萬里》的堅毅；至於戲份甚至比柯斯納還重的勞伯杜瓦（柯斯納非常重禮數地把他的名字擺在第一位），他的影帝級演出顯然就是在向查理士布朗遜致敬了。另外，《天地無限》的動作場景也出乎意料地好，在片尾場景簡單的木屋巷戰中，柯斯納聰明地利用了木屋牆的縫隙及各種可作掩護的地形地物，製造出好幾段高潮（何平的《天地英雄》也有一段類似的精彩打鬥）。而伯斯（勞伯杜瓦）的老驥伏櫪、查理出槍的快狠準，對比生手巴頓的衝動及凶猛大壞蛋巴斯特（麥可甘邦）出槍的亂無章法，也隱隱透露著人槍合一的寓意，甚至讓我聯想起金庸武俠小說哩。
柯斯納不再過份強調《終極神差》過度自溺的英雄主義，但事實上從《與狼共舞》開始，他的信仰始終如一。透過勞伯杜瓦（這個表面上世故、嚴峻，卻又帶著脆弱的溫暖與幽默的老傢伙，絕對是本片最精彩的角色）、柯斯納自己、及迪亞哥盧納老中青三代牛仔態度處事上截然不同的豪情俠義，《天地無限》略帶哀傷地傳達了美國大西部精神的凋零，卻又樂觀地堅持再怎樣微弱的火花，依舊燃著不滅的信念與希望。

坦白說，《天使薇拉卓克》電影本身，並沒給我太多的感想，因為我對墮胎爭議性完全不感興趣，我實在搞不懂那些反對墮胎的人心裡在想什麼碗糕，有什麼好爭議的…。不過，贊成或反對墮胎，其實根本不是麥克李的重點…。
先談一下麥克李吧。那是1996年的金馬影展，還記得是在豪華戲院吧，當我一看完《生活是甜蜜的》，我的胸口湧上一股冷暖交雜的激流。他怎麼能把一個超級平凡的家庭故事拍得這麼神經質、這麼英式幽默、這麼絮絮叨叨卻又處處流露著生命的智慧？他不會去刻意包庇很多時刻必要的殘酷，卻又會聰明地、偶然地放出一股溫暖。我馬上追看了麥克李1971年的處女作《黯淡時刻》Bleak Moments、1996年在坎城大放異彩的《秘密與謊言》，以及傳說中憤世嫉俗有夠經典的《赤裸》，就連《英倫絕路（厚望）》都想盡辦法挖到錄影帶，好好膜拜一番。
《黯淡時刻》是一部表面上看似平淡，實則有著石破天驚威力的處女作，得到了當年的盧卡諾影展金豹獎。接下來的七０年代，麥克李為BBC拍了好幾部「Play for Today」影集，1977年舞台劇改編的電視劇《艾比嘉的派對》Abigail’s Party，即是其中經典，女主角Alison Steadman（她在《生活是甜蜜的》中的自然演出，是我心目中影史最佳演出之一）更是當時的導演夫人（根據IMDB資料，她和麥克李在2001年離婚了）哩。Alison在片中的矯揉造作、強烈控制欲，恰好與《黯淡時刻》裡Anne Raitt飾演的羞怯希薇亞成為麥克李此後作品中，兩極端點的典型英倫女性。一個矯揉造作、嘮叨；一個害羞、低調、神經質得過份，這兩個典型的階級地位，不一定是對立的（雖然中產階級往往被形容成矯揉造作）。近年的《紅粉貴族》、《秘密與謊言》及《折翼天使》的女性角色，也都可以和這兩個角色互通聲氣。在新作《天使薇拉卓克》中，薇拉那羞赧女兒艾索畏首畏尾的神色，害羞地與雷格談戀愛的模樣，幾乎是《黯淡時刻》的希薇亞與彼得一場狀況百出約會的溫柔更新版；至於薇拉那位裝模作樣的妯娌，就是《秘密與謊言》的姑嫂變奏了。
《天使薇拉卓克》的開場，當低沈的大提琴音符飄出來時，又勾起了我對《赤裸》、《秘密與謊言》的回憶。嚴格來說，我喜歡把麥克李的電影分成兩條路，《秘密與謊言》、《赤裸》、《折翼天使》，以及最新的《天使薇拉卓克》，無寧氣氛是較為陰鬱的，恰巧的是，這幾部電影的配樂都是Andrew Dickson。這一回，麥克李的班底（萊絲莉曼維爾、露絲辛、萊絲莉夏普、吉姆伯班……）依舊不計較戲份多少，彷彿同學會般前來共襄盛舉。雖然胖胖的提摩西史波缺席了（他可以說是麥克李的老班底中，得獎運最差的），但《天使薇拉卓克》找來同樣胖得可愛的艾迪馬森，簡直就是《生活是甜蜜的》的史波重現江湖。
當然，以上都不是《天使薇拉卓克》的重點，這只是屬於麥克李影迷的我自己的碎碎念樂趣。這回，麥克李重現了半世紀前的古典倫敦風情，恰好和《烈火亞當》的蘇格蘭景致互為對照。《天使薇拉卓克》有著拉斯馮提爾一向鍾愛的「純真」母題，免不了藉由這個撕裂的社會、野蠻的禮教、缺乏人性的法律、諷刺而毫不寬容的金錢、階級等等實質的、精神上的枷鎖，好好壓榨故事裡的純真代表 -- 也就是咱們的天使薇拉卓克女士一番（當然也包括她那體貼的丈夫與女兒）。來來去去央求墮胎的女人、女孩，簡短卻毫不模糊地勾勒出一幅時代塑像。那個年代的女性很悲哀，假如有錢的話，頂多指示悲哀少一些些。與薇拉的故事線平行進行的，是另一個不幸的有錢女孩如何合法墮胎，這也是電影裡最悲涼最殘酷最真實的諷刺。這位富家女孩的際遇，與其他非法墮胎女孩相較，已屬幸運，宛若截然不同的兩個時空。麥克李除了批判社會地位不公帶來的墮胎不公外，其實也揭露了更巨大的、更無力的魔障（尤其是故事收場時，獄中的薇拉與另兩位墮胎婆的對話） -- 生活在巨大的、噬人的舊時代封建思想中 -- 無論如何都逃不出去的。
不過麥克李終究是寬厚、溫暖而具有憐憫心的，他偷偷透露了法官與警察不動聲色的同情，他自然地藉由其他幾位非法墮胎婆的對話，賦出屬於那個錯誤年代的墓誌銘。《天使薇拉卓克》著上了麥克李所成長的戰後1950年代的懷舊顏色，他甚至在影片的最後，特別提字將本片獻給他的醫生父親與產婆母親。這兩個職業在這部電影中是在性別、階級上相互對立的，然而對麥克李的人生來說，這兩極卻也可以是溫暖的結合。所以，麥克李不像拉斯馮提爾一樣去操弄觀眾的同情心，好慰藉故事裡所有的殘缺，那些尖銳的、敏感的、爭議的種種，關於謀殺、關於背叛、關於禁忌，總是會隨著泛黃色的燈光，漸漸散去。薇拉卓克的純真善良，不會是馮提爾的白癡「良心三姝」的翻版，薇拉的母性、薇拉的寬厚，以及薇拉的簡單，讓這個角色昇華為1950年代戰後英國中下階層的中年女性的縮影了。
麥克李的電影之所以成功，劇本的自然真切與演員表現佔了很大功勞。事實上，麥克李一向鼓勵即興創作（improvisation），喜歡和演員一起發展劇本與對話，不去設限、而是鼓勵演員融入角色自我發揮（《愛在你手心》In Your Hands的丹麥女導演Annette K Olesen的處女作《甜蜜小災難》Minor Mishaps，即聲稱師法improvisation）。也因此，他可以讓女主角伊美黛史道頓的情緒起伏牽動著整部電影的節奏。從前一小時的平凡樂觀、總是把「A cup of tea」掛在嘴邊，到後一小時驚駭莫名，身為帝后製造機的麥克李，大膽而放心在伊美黛的臉上大大特寫一番。沒有非常情緒性戲劇化的哭天喊地，伊美黛的低聲啜泣、向丈夫告白時的羞愧（《折翼天使》收場前夫妻和解的畫面，跟這場戲的構圖很像）、崩潰，到後來帶點槁木死灰的黯淡，堪稱一次銀幕經典示範！

˙《非常公寓》L’Appartement
1996年，文森卡索才剛演完馬修卡索維茲一鳴驚人的《恨》，風光獲得凱薩獎最佳男主角與新進男演員雙料提名；而模特兒出身的莫妮卡正開始在拓展演出版圖，《非常公寓》是他們兩人邂逅的開始，也是莫妮卡事業的燃點，除了讓莫妮卡入圍當年凱薩獎最佳新進女演員，也獲得了英國影藝學院最佳外語片獎。本片曾在民生報主辦的六月法國電影節放映過，撲朔迷離的風格也掀起短暫驚嘆，曾經傳說春暉要引進，但後來還是不甚了了。
這個有趣的劇本後來被以《天王流氓》Gangster No. 1一鳴驚人的新銳英國導演Paul McGuigan看上，把故事背景搬到美國芝加哥，片名改成《第三者》Wicker Park。然而，就跟所有近期被好萊塢翻拍的經典一樣，例如《香草的天空》（改編自西班牙片《睜開你的雙眼》）、《來跳舞吧》（改編自日片《我們來跳舞》）、及《阿飛外傳》（改編自英國的《風流奇男子》）…，《第三者》雖然多少保存了些許舊版飄忽迷離的氣氛，卻說得太滿、拍得太明亮、當年刻意留白好製造曖昧感的空間全被填滿了。每個角色都會有交代、所有的疑點都必須釐清，所有的憾恨與誤會都非冰釋不可…這種全球電影好萊塢化的風潮不是最最近才開始，也不會就此停止，且看《無間道》、《Old Boy》會變成什麼樣子？
《非常公寓》的有趣，其實是非常難以用文字來描述的。就跟《不可逆轉》大玩順序結構一樣，《非常公寓》則是把拼圖遊戲玩翻了。整個故事在「邂逅」與「擦肩而過」兩個看似宿命的主題上打轉，你以為它很奇士勞斯基？其實也還好…，畢竟片中的偶然與巧合，仍是人為「創造」出來的。而且，這個層層繁複的故事，還帶著一股憂鬱的童話色彩，公主不是人人都能當的，只有穿的上那雙鞋子的，才是正牌原裝貨，其他的，都是替代品。
戀愛中的情侶，只見得到對方、也只容得下對方，即使周遭環境全變了他（她）也可能渾然不覺…。關於這點，《愛情拼圖》已為我們示範了非常美麗的影像片段。而Gilles Mimouni同樣以一股魂牽夢縈的浪漫迷亂，營造熱戀中的男女，相互渴望對方的急迫與心花意亂，甚至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非常公寓》敘事觀點的一再轉換，藉由主要的四個角色之間的回溯片段，漸漸可以拼出一幅關於秘密與謊言的真相，讓整個故事有如剝洋蔥般引人入勝。電影演了一半才現身的荷曼波林潔（在《第三者》中飾演此角的威尼斯影后蘿絲拜恩，也是該片表現最好的），一出場就搶盡卡索夫婦的光彩，讓我的注意力只繞著她轉。
隱藏在真相背後的，是愛嗎？《非常公寓》在經過一百分中的飄忽迷人之後，Gilles Mimouni還是洩漏了他力有未逮的部分，結尾略嫌慌亂的收場，突兀地讓情感上原先處於劍拔弩張狀態的緊繃力道瞬間鬆弛下來。不過，相較於《第三者》刻意圓滿的謝幕式，《非常公寓》的驚情詭奇終究還是比較讓人滿意些。
˙《不可逆轉》Irreversible
去參拜這部可怕的電影之前，我先找了導演Gasper Noe的處女作《我茫然獨立》I Stand Alone來研究研究。沒啥好說的，總之《我茫然獨立》真是一部讓觀眾看得很痛苦的電影。Noe顯然是個壞小孩（雖然他已經四十歲了），他那風格化的攝影、剪接、音樂運用，引領觀眾進入一個甫出獄的中年歐吉桑的內心世界。調性沈靜，對白簡約節制，大多時候，觀眾聆聽著歐吉桑絮叨繁雜，卻疏離得可以的畫外音。漸漸的，觀眾隨著那音畫分離的雙向敘述，進入不可逆轉的最後時刻…。出乎意料地，壞小孩把原本應該可怕的收場營造得甜蜜溫馨，把倫理道德如雞骨頭般丟棄，卻又邪惡地讓觀眾（也就是我）能夠認同（理解）那邪惡的救贖。
我明白自己不會喜歡上這個壞小孩的作品，卻還是滿懷期待地想看《不可逆轉》。就像很多人去看《親密關係》Intimacy或《天邊一朵雲》，只是為了一睹大明星「速懶趴」的姿勢跟一般人是否不同；也許，我這麼想看《不可逆轉》，只是好奇那充滿爭議性的九分鐘強暴畫面，到底有多駭人。
接下來，請原諒我必須提到劇情。
首先，壞小孩Noe找來《我茫然獨立》那個癡肥的恐怖歐吉桑，為《不可逆轉》揭開序幕。歐吉桑的台詞甚至是直接延續《我茫然獨立》的角色，讓看完《我茫然獨立》卻真的茫茫然的我，總算搞清楚他最後到底作了什麼醜事。然後，他莫名其妙地告訴觀眾《不可逆轉》的主旨：時間，會毀滅一切。歐吉桑的戲份到此結束，接下來，鏡頭忽然轉到毫無關連的瘋狂馬酷斯（文森卡索）躺在救護車上的畫面。藉由回溯，觀眾慢慢發現馬酷斯是去Gay Bar為慘遭強暴而昏迷不醒的女友愛莉絲（莫妮卡貝魯琪）報仇，同行的還有馬酷斯溫和的朋友皮耶。
如果把《不可逆轉》依序裁分為五段：A>B>C>D>E， Noe其實狡詐地利用回溯法E>D>C>B>A，把故事的結尾當作電影的開始。接下來，是那段慘不忍睹的Gay Bar復仇過程，在晃動不定的鏡頭裡，觀眾會驚奇地發現復仇者，其實是XXX；而強暴愛莉絲的變態佬，最後…。再回溯，是一連串尋找強暴犯的冗長過程，顯露的是馬酷斯的火爆莽撞；再回溯，是愛莉絲強暴現場直擊。這不是王育誠的社會秘密檔案，也不是什麼變色龍之類的現場還原，卻在貝魯琪勇敢、逼真的哀嚎中透露將環繞受害者終生的恐懼！再回溯，憤而提早獨自離開Party的愛莉絲，惱怒的是男友馬酷斯的不負責任、貪玩，此外，我們訝異地發現，皮耶原來是愛莉絲的前男友；再回溯，三人一起參加Party，一大段無聊的對話，透露三人的矛盾關係…。
坦白說，回溯再回溯這招，在《記憶拼圖》Memento已經被用到極致了，壞小孩應該不會沒創意到把它乾坤大挪移過來獻寶吧。所以，回溯到最後，壞小孩故技重施地先是把這對俊男美女夫妻檔扒光（真的粉光），這也是全片最美麗最精彩的部分。畫面洋溢出一股真誠與恬適，彷彿是這對璧人真實生活裡甜蜜與寧靜的延續。睡覺、調情、嬉鬧、洗澡等生活切片，是那麼地自然、那麼地安詳。最後的最後，是故事的開始，愛莉絲發現自己懷孕了。鏡頭最終停在《2001太空漫遊》的海報上，是片尾大頭巨嬰（外星人）的畫面。
唉呀，我怎沒想到！Noe是很崇拜庫柏力克的。處女作《我茫然獨立》就已經有那麼一點《一樹梨花壓海棠》的味道了；而本片，顯然是《大開眼戒》的夫妻關係加上《發條橘子》的暴力嘛！而且如同庫大師對古典樂的喜好，Noe也在這兩部電影裡，精緻地插入諸多古典名曲。
冰冷的殘酷與眼花撩亂的炫技之外，在Noe的兩部電影中，我看到了什麼東西？斷裂的時序，揭露的是無可逆轉的悲劇？電影可以製造、劇本可以憑空來去…，那宿命的不可逆轉性，那終究抵擋不了的悲劇，那永遠無法預知的死亡記事。
˙《諜網迷情》Spy Bound
從《非常公寓》、《太保密碼》、《鬼哭狼嚎》到《不可逆轉》，莫妮卡跟文森這對現實生活中的金童玉女，儘管飽受媒體流言困擾，無論是分居還是復合，兩人在銀幕上的化學作用可還是旺得很。雖然有影帝級的Andre Dussollier扮演他倆頂頭上司，還有Charles Berling的友情客串，這部作為Mr. & Mrs. Cassel四度合作的高科技法國電影《諜網迷情》，實在是一部沈悶無趣的電影。別以為法國新導演Frederic Schoendoerffer是要向好萊塢看齊，拍一部緊張刺激的諜報動作片；千萬別以為莫妮卡會是黑色偵探類型片中的蛇蠍美人；更別以為，這對夫妻會再現《不可逆轉》的床第肉搏戰。
《諜網迷情》影像風格冰冷、沈默，理當千迴百轉的諜報情節並不是導演Frederic Schoendoerffer的處理重心，他似乎把演員舉手投足的神態及角色內心的矛盾與掙扎，看得比其他元素都重要。原來，神通廣大的特工內心身處，也跟平凡人一樣，有時衝動，有時遲疑，有時膽怯怕事，有時冷漠疏離。但，本片的新意也僅此而已，這不是法國電影一向在拍的嗎？我乾脆去看阿薩亞斯或泰希內或梭特的一系列散文電影，還比較深入哩。

今年的奧斯卡熱門片中，改編自真實名人經歷的傳記電影，仍舊佔了好幾頁篇幅。除了Howard Hughes與J. M. Barrie，還包括《雷之心靈傳奇》的Ray Charles、《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的Ernesto ‘Che’ Guevara、《點燃生命之海》的Ramon Sampedro及《性學博士》的Kinsey…，當然也別忘了無緣與小金人沾上邊的《亞歷山大帝》、《搖擺情事：爵士大師柯爾波特傳》及凱文史貝西自導自演的《Beyond the Sea》。
‧長度與重心
名人的一生落落長，為了避免拍成一本流水帳日記，該如何去裁減濃縮，才有辦法深入人心？《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關於Che革命前夕的一段旅程；《尋找新樂園》以「後設」的想像來重組Barrie的劇作靈感來源；《神鬼玩家》與《雷之心靈傳奇》則把重心放在名人的Glorious Days。《亞歷山大帝》嚇人的是，奧利佛史東居然請來安東尼霍普金斯，以教書般的口吻唸完咱們英雄短短三十二年的人生，真是夠了。
‧音樂家的故事
《搖擺情事：爵士大師柯爾波特傳》跟《雷之心靈傳奇》其實有點像，都聰明地音樂家那些膾炙人口的歌曲串起劇情，讓影迷、樂迷又看又聽，真是不亦樂乎。《搖擺情事》尤其充滿Musical的臨場感，片頭片尾的幕起幕落，從幽靜轉為繽紛，再歸於平淡，還泛出了爵士大師佛西的風采哩。不過，也因為音樂實在太搶鏡頭，導演又不是太成材，只好讓這兩部電影淪為大型豪華MTV。看完電影後，除了記得要去買他們的CD或電影OST，還真說不出艾文溫克勒及泰勒哈克福，除了讓電影節奏還算流暢之外，還有啥貢獻！說到這，我要提一下米洛斯福曼的《阿瑪迪斯》。這個厲害的導演拍音樂傳記電影，不但讓古典CD狂銷，還充滿了創作者的「觀點」與「簽名」。就這部份來說，儘管《神鬼玩家》很難排上馬蒂的十大佳作榜，至少吉光片羽的磅礡氣勢（或者李奧與凱特的好幾場對手戲），已穩穩進駐我腦海一個多月了。
‧史詩的格局
我必須說，完全不合適的選角，並沒有毀了《亞歷山大帝》這部昂貴的電影，也算是大帝在冥冥中有保佑了。整部片最重視的父子、母子內心戲雖然被編導搞砸了，演出方面倒還是值得一看。方基墨死前那場戲演得尤其動人；安潔莉娜裘麗的表現則是時好時壞（最恐怖的是她的怪腔怪調），不過她也絕對是讓本片充滿奇異及創意的功臣之一（找同樣有性感雙唇的黑美人羅莎里歐道森演大帝之妻，暗示母親影像的無孔不入，也該記上一筆）。雖然凡吉利斯的音樂感染力夠強，雖然皚皚白雪中一襲紅袍宣示的景象讓我回憶起四小時完整版《哈姆雷特》最壯闊的時刻，但《亞歷山大帝》之所以這麼不得影評人的緣，我想可能是負載了太多史詩片的影子，尤其定情戒、南亞叢林的象戰、從巴比倫到印度皇宮的奇觀式布景、甚至大帝在象戰後奇蹟式生還而接受萬民歡呼的畫面，彷彿都成了《魔戒》的延續，華麗則華麗矣，卻少了點新鮮感。而片頭片尾的兩場戰前演說，十五年前在《亨利五世》看到類似的場面時很是感動；十年前在《英雄本色》又再感動了一次。接下來，類似的千軍萬馬演說出現得多了，後兩集《魔戒》的戰前演說即使拍得不差，我在觀看時的情感上激動卻是稀薄了。還有，要看權貴間爾虞我詐陰謀暗算的肥皂劇碼，《伊莉莎白》或港劇《金枝慾孽》還比較精彩哩。Oh Oh Oh，忘了表揚奧利佛史東，至少他拍出了男男「柏拉圖式性愛」，雖然傑瑞里托實在表現得有點糟糕，但也算是一個小小的里程碑吧。看看《特洛伊》或《末代武士》之流噁爛、媚俗成什麼樣，相形之下，奧利佛史東的作品至少還蔓延著的一股屬於創作者的不妥協的勇氣、及獨特（即使太爭議、非議）的觀點（即使劇本、對白還是有很多噁爛的地方），這終究比較能感動我！
‧偽善的極限
同樣主打「名人性愛八卦」，《雷之心靈傳奇》與《搖擺情事：爵士大師柯爾波特傳》真是死命幫音樂家人格缺陷的一面「漂白」，尤其《雷之心靈傳奇》，據說劇本出爐後馬上轉換成「點字版」讓大師檢查，也難怪拍得有夠勵志。柯爾波特雖然在外面搞男人，還是可以裝模作樣愛一下妻子；毒蟲雷查爾斯背著老婆四處搞女人，所作所為都馬上可以被原諒，只因為他是天才音樂家。忘了說，我的重點是「偽善」。先聲明，這是我自己很主觀的感覺。反正所有的傳記電影，不是向來狗腿地把人家神格化，就是彷彿狗仔隊打落水狗般非把人家醜化一番不可。這一直是相對的觀點問題，不是嗎？也許因為崇拜馬蒂，所以我不覺得霍華修斯偽善；也許因為我被《尋找新樂園》感動了一小下，所以決定原諒導演馬克佛斯特對尖銳問題的避重就輕；我也很難說《威爾史密斯之叱吒風雲》有沒有把阿里的醜事漂白。問題是，有些傳記電影，總會讓我想起平庸得讓我看完後直搖頭的《美麗境界》，那種很「假」、很「虛偽」的明亮與好萊塢式溫情，那種很大美國主義的粗暴因果關係…。這些編導不但把觀眾的腦袋給想簡單，也把這些歷史人物（有些還沒死）給想簡單了。
‧心魔
從《亞歷山大帝》、《神鬼玩家》到《雷之心靈傳奇》，全都繞著主人翁的心魔打轉，而最令人髮指的是，三位名人的母親不約而同都成為他們悲劇人生的始作俑者。害我不禁揣測，這些編劇是中佛洛伊德的毒太深，還是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奧利佛史東尤是，大概每部片都要搞陰謀論也不是辦法，於是從《白宮風雲》起，瓊艾倫、卡麥隆狄雅茲到安潔莉娜裘麗，都成了權力欲薰心的貪婪賤婦。史東的成長過程中到底發生過什麼悲劇，何苦如今拍片非這般為難女性角色不可？我忍不住要再提一次米洛斯福曼。看看人家的《阿瑪迪斯》、《1997情色風暴》與《月亮上的男人》，是多麼經典的範本。片長、歷史的截點永遠那麼精準；而人物的性格又是那麼深刻。要拍名人如何受困心魔、心病、或心X隨你怎麼說，真的不一定非要ㄠ出什麼童年陰影。就這點來看，喬治盧卡斯以兩集愚蠢的前傳鋪陳安納金如何因心魔孳長而墮落，也就不是那麼該譴責了。我看傳記片，還不就是為了想更深入名人內心，看點深度的、複雜的、充滿人性曖昧、為難與掙扎的東西。應該不是每一個名人，都因為小時候發生了某件事（有那麼剛剛好嗎），從此立定志向要作大事或從此遭夢魘纏身至死不休吧？否則，我乾脆去看蝙蝠俠、蜘蛛人，甚至蘿拉的電影就夠啦，至少這些虛擬英雄還比較具娛樂性、讓人看了快活些，不是嗎？

˙《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The Motorcycle Diaries
關於兩個男孩，關於從男孩長大成男人的心路之旅，我們已經跟隨著《你他媽的也是》，經歷了一場美好又恐怖的感傷旅程。以《中央車站》聞名全球的巴西導演華特賽勒斯，這回不以庶民人情冷暖為重心，改談熱血青年Ernesto還未成為革命份子Che的時候的一段公路之旅。
不過這部電影真正打動我的地方，其實跟Ernesto（Che）完全無關！而是承襲《你他媽的也是》，關於成長的苦澀與喜悅的誠實素描。《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看似平凡簡單、看似樂觀平板，真正一貫的，其實是華特賽勒斯自《中央車站》、《血濺豔陽天》就不斷強調的——擁抱生命的片刻，體驗一股感動。我不免把這部講年輕人自助旅行尋求生命啟發的《摩托車日記》和好萊塢前些時候推出的《歐洲派》Eurotrip相對照。精蟲衝腦可以象徵青春的蠢動，青春卻不完全只是如此。原來一個可能會淪為一場八股說教之旅的公路電影，可以拍得無比詩意；可以藉著企圖跨越世界中心的豪情萬丈，從中領教面對即將成長，卻怎麼也逃避不了的生命輕重。
不過還是要小小抱怨一下，片中Ernesto挑戰自己的氣喘宿疾而游泳橫越痲瘋島的勇氣，抑或旅程中逐漸萌芽的革命思想，固然動人，但同樣是一趟洗滌靈魂的公路之旅，相較於《中央車站》不著痕跡的社會批判，《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在資本、階級或宗教的申論都稍嫌生硬了些，大概是劇本野心過大、卻又太過零碎吧。
˙《尋找新方向》Sideways
潘恩果然沒有偏心，哈哈。Sandra Oh並沒有因為貴為導演夫人而佔到便宜，她甚至還被分配到一個比較沒有發揮的角色，成為四位演員中唯一與獎絕緣的。看來潘恩對維吉尼亞麥德森特別好，因為他把整部電影中最醇最美的一句台詞給了Maya，甚至在Maya的每次出場，都會襯上一段非常美的背景旋律。而許久不見的麥德森，也以完美、動人又溫暖而自然的方式，毫不做作地把這句話說得無比真誠、充滿說服力。
Maya: It tastes so fucking good.
事實上，這句話也是對《尋找新方向》最適切的形容詞！《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最好的部分，是拍出了兩個男孩青春晃動的熱情與勇氣；而大衛林區的《史崔特的故事》則是以難得的寧靜祥和，紀錄老爺爺的和解之路。潘恩與他的編劇搭檔吉姆泰勒合作的前兩部作品（《天使樂翻天》與《風流教師霹靂妹》）尖銳地挖苦政治的矛盾與荒謬，《心的方向》與《尋找新方向》則是成熟地凝視、溫柔而不扭曲地撫慰銀幕裡銀幕外的男人，那千瘡百孔的種種抱怨、不滿、失落、迷惘與憾恨。其實，不只是讓中老年歐吉桑看得心有戚戚焉，無論是鬱鬱不得志的Miles還是急色好性的Jack，絕對很能引起各年齡層男性觀眾的認同。潘恩鏡頭下的人物即使牙尖嘴利依舊，即使還是會遭遇醜態畢露的窘迫，即使一場公路之旅還是堆滿荒誕不羈的光怪陸離…，這一次，《尋找新方向》卻是一反前三部作品尾聲的濃烈諷刺與失落，洋溢著空前溫暖的加州陽光。如果說《心的方向》裡的許密特阿公，只能看著遙遠的非洲貧童的問候卡片自我安慰；那這回收場前一通溫柔的電話留言，可是真的善體人意，暗示著無限可能了。
當然，讓《尋找新方向》在這一屆奧斯卡如此受矚目的原因，主要還是潘恩精準地啟用了四位精彩的演員。尤其是其貌不揚的男主角Paul Giamatti，去年的奧斯卡，對他在《小人物狂想曲》中的精彩表現視而不見。這回依舊眼盲不願提名他，事實上，光是片中一幕他畏畏縮縮地詢問Maya願不願意讀他小說，獲得善意回應後眼神閃過一絲欣喜的自然演出，可就絕對穩居我心目中的年度最佳表演榜了！

˙Stacey Peralta
加州的聖塔莫尼卡海灘在1970年代曾經遍布毒品、藥物等，一群精力過剩的年輕人藉著沖浪發洩體內飽漲的青春。成為Z團隊（Zephyr Team）的一員，在保守鄰居眼中可能是一陀狗屎，在同儕間卻是再酷也不過的榮耀。漸漸地，衝浪板成了裝上輪子的滑板，恰逢加州大旱，小子們偷偷摸摸地在乾涸的游泳池裡練習操弄滑板，創造出如今常見的垂直滑行。然後，滑板成了國民運動、全球運動…。這個有趣的題材即將被《芳齡十三》導演Catherine Hardwicke搬上銀幕，成為《Lords of Dogtown》。
曾是著名滑板能手，現從事導演工作的Stacey Peralta，邀來老鄉親西恩潘擔任《滑板青春夢》Dogtown and Z-Boys旁白，邀來好幾位Z隊員現身說法，合力追憶他們不死的青春時光。Stacey Peralta這部處女作《滑板青春夢》總計拿下了包括日舞影展最佳導演及獨立精神獎最佳紀錄片等大獎。
對Z隊員而言，滑板不僅是一種運動、興趣或謀生工具而已，更是滿溢鄉愁的時空寶盒、自我認同的入口。電影洋溢著飛揚的瀟灑，配合滑板少年炫目的影像及動聽的時代配樂，確保了《滑板青春夢》的觀眾緣，從這點上來說，這又是一部快樂希望的美國夢電影了。其實我比較好奇的是，那群被人家一開始當作壞孩子的Z-Boys怎麼個個都這麼有成就，有一個還成了某衝浪器材品牌老闆…。難道沒有吸毒酗酒潦倒病死的嗎？
接下來，Stacey Peralta循《滑》片成功模式，推出《滑》片前傳，也就是半世紀以前加州海灘風靡一時的衝浪文化紀錄電影《乘風破浪》Riding Giants（這次談兩個團隊，包括傳奇衝浪手Greg Noll領軍的Big Surf Wave及近十年來把衝浪革新為極限運動的Laird Hamilton）。
《乘風破浪》比《滑》片更大更金更有料的好看之處，除了在大銀幕上看傳奇衝浪手當年如何挑戰體能極限、挑戰大自然的視覺享受之外，最扣人心弦的，應該是衝浪的生命風險（遠較滑板為高）所延伸出的血脈賁張情緒。也因此，《乘風破浪》雖然還是一貫的光明樂觀，卻也因為運動本身的致命而蒙上一層陰影。當然啦，這兩部運動紀錄片最迷人之處，仍是Stacey本人對滑板、衝浪的熱情；以及在片中現身的諸位大ㄎㄚ運動員對滑板、對衝浪永不停歇的激情。
˙Shane Carruth & Bryan Poyser
《完全時空旅行》Primer是2004年日舞影展上的一個奇蹟，編導剪接等全都自己來的Shane Carruth，還兼飾演男主角，整部片就只在一間倉庫裡完成，才花費七千美金，片長不到八十分鐘，最令人訝異的是，這是一部關於時空旅行的詭異科幻片，沒有特效，只有長篇對白。不過我必須承認，我其實有點不是很瞭解故事在講什麼…。本片在日舞影展拿下大獎後，即將在世界各國發行，還被影迷尊為另一部《怵目驚魂28天》Donnie Darko。
至於《A書狂》Dear Pillow，就可稱為新版《歡迎光臨娃娃屋》了。年紀輕輕Bryan Poyser，塑造出一個繼《歡迎光臨娃娃屋》的爆牙妹後，最具原創性、最讓男性觀眾感同身受的嗜讀嗜寫A書的胖弟角色。這個肉腳胖弟（他給我的感覺跟《愛我就讓我快樂》的菲利普席摩霍夫曼印象類似）先是跟一個幫色情刊物寫些阿撒布魯的中年GAY結為好友，然後一個長期遭胖弟竊聽電話的火辣尤物中途加入這個怪異小團體中，眼看三人行將要一發不可收拾…。Bryan Poyser有著塔德索隆茲尖銳敏感的觀察力及勇氣，他毫不避諱地去碰觸成長過程的羞赧與酸楚，肉欲與性別認同的不確定，黑色喜劇基調中潛藏的淡淡憂傷與無奈，讓片長不到九十分鐘的《A書狂》充滿無限可能的潛力！
˙Brian Dannely
《神阿！救救我吧》Saved!有著美國校園電影的所有招牌特色：孤獨的女主角、驕傲膚淺的校花、萬人迷校草，以及環繞著中心人物的數個性格古怪配角……當然也別忘了，要生出幾個立場鮮明的家長角色。然而，《神阿！救救我吧》卻又不甘只是這麼一回事！
如同另一部成功的YA片《辣妹過招》Mean Girl把校園生態和非洲叢林的生存法則劃上等號，新人導演Brian Dannely改拿宗教開刀，佐以少女未婚懷孕議題，娛樂、風趣還能言之有物，雖然比不上近年來最棒的校園電影《風流教師霹靂妹》Election尖銳深刻，但Brian Dannely質問宗教的勇氣，真的有些兒讓我想起亞歷山大潘恩的處女作《天使樂翻天》Citizen Ruth。儘管曼蒂摩兒的失控校花一角流於樣版，也太過歇斯底里；儘管麥考利克金的孤獨輪椅少年少了些動人神彩；儘管馬丁唐納文的僵於教條略顯無趣；儘管這部電影充滿太多的「可預測性」；儘管有太多的儘管…，我還是被這個俏皮的故事、被可愛的卡司們，逗得樂不可支。我想，這應該也就夠了罷。
˙畢國智
我一直很納悶台灣電影年產量少也就算了，怎麼就是沒有導演願意在師生、親情題材上多下點功夫？怎麼沒有導演想到去拍例如《奪魂鋸》那類小成本驚悚懸疑片，只要題材夠吸引人（例如柯孟融的短片《鬼眼》），經費應該不是最大的障礙吧？
畢國智的《海南雞飯》Rice Rhapsody劇本在台灣拿過優良劇本獎，然後獲得英皇集團的青睞，才有機會搬上銀幕，而且攝影還是拍過《走火槍》的新銳導演林華全哩。在此很難論斷畢國智的明星老媽凌波的名氣是否對他的籌資拍攝加分不少，但我可以確定的是，台灣製片人可能只會想把這麼一個故事拍成90分鐘的公視人間劇場、電視電影，或那種專門為拿金鐘而拍的金鐘劇罷了。
坦白說，這個劇本不算多有創意，我也不太確定把《海南雞飯》尊為「驚人的第一部」是否太過尊崇畢國智的能力。你甚至可以批評畢國智投機，因為他把《喜宴》、《飲食男女》、《女人四十》、《虎度門》的精華（華人的傳統家庭價值、同性戀、親情、中華美食、女性的中年危機）全揉成一塊兒，擺明了要討好各方族群。為了凸顯電影的「全球在地性」，這部目標對準國際（西方）市場的華語片，還藉由新加坡華洋雜處的特性及道地南洋美食，別有用心地暗喻片中新研發的海南「鴨」飯與傳統「雞」飯的不同，其實性向的不同，不也是如此。
許多片段（尤其是想像與夢境）太顯作戲；欲言又止的黃昏之戀則是缺乏動人的味道；結尾的廚藝競賽高潮戲更是明顯粗糙（有些地方更是與《虎度門》相似）。至於充滿劇場感的謝幕鏡頭，氣氛是到位了，卻又洋溢著一股說不出的匠氣。不過，一旦「主題」是宇宙皆然的「親情」，威力無疑永遠是無比驚人的。就跟師生片無論再怎麼老套，只要夠誠意，都能把觀眾感動得悉哩嘩啦道理是一樣。更何況，《海南雞飯》還迸出一群令人眼睛一亮的新鮮班底，演小兒子的陳立鵬、首次玩票的名廚甄文達、從法國來的梅蘭妮羅倫，都可愛極了。最精彩的當然還是張艾嘉囉，她這回不再犯《20 30 40》演得太過火的毛病，片尾的含淚食飯戲，甚至直追蕭芳芳在《虎度門》的經典演出哩。